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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劝和 真话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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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回!整整八回!”
叶舒才收了御风的灵力,就听见槐树下有人高声报数。她循声望去,一个结实的小伙子站在两只水桶旁,左手张开,右手又伸出三根指头,恨不能把这八个数直接递到对面去。
“你只有一回!”
他面前的姑娘系着蓝布围裙,袖口沾了点豆浆,闻言把头一偏。
“嫌少就别问我。”
两人中间站着个戴方巾的中年人,一手捏着杯,一手拦着那小伙子还不肯收回去的八根指头,忙得脚下直转。
“罗丰年,你先把手放下。姜盈也别急,一回不也是回么?来,两个人各退一步。”
罗丰年果真退了一步,水桶绊到脚跟,咣当一响。
中年人立即改口:“站着说,站着说!不是非得往后退。”
叶舒将拓下的戏谱收进袖中。她原以为这镇子入口就有人讨债,听到这里,似乎又不是。
“一回怎么同八回比?”罗丰年的手总算放下了,声音却没放低,“我挑水往她家门前过,去想着,回来也想着,忙完还惦记着去看看。她倒好,一天就想我一回!”
姜盈的下巴绷紧了些:“你连这些都算得清楚,怎么不拿张纸记下来?”
“我还用记?”
“那你算得真快。”
眼看话又要说僵,中年人赶紧将杯子放下,把桌边两张矮凳一齐拉过来。
“坐,先坐。丰年,你别光说八回,姜盈也没说不想你。要不这样,今日先不算,从明日…”
“陶镇长!”姑娘猛地转过头,“你还真打算让我们天天数?”
陶镇长的嘴停在半张处。
叶舒看得有些想叹气。他大约真想替这两人把账算平,再各自领回去。
罗丰年也不肯坐:“方才在亭子里,她说我这是挟恩讨债!我给她挑水,哪一回收过钱?”
姜盈看着他:“你也说我故意吊着你,让你白忙。这话不是你亲口讲的?”
“是你先…”
“我先怎样?”
中年人两手向下一压,终于提高了声音:“进亭前不是都说好了,进去把话讲开,出来不翻旧账?你们也不看看,才出来几步!”
两人齐齐转向他。
罗丰年先道:“是你叫我们进去的。”
姜盈紧跟着说:“也是你说,里头讲的都是心里话。”
“我本来只想问她一句…”
“我本来也没想跟他吵成这样!”
方才还争着抢话的两个人,忽然接得十分顺畅,把镇长堵得一句也插不进去。
叶舒走上前问道:“几位方才进的什么亭?”
姜盈先看见她,话音顿了顿。陶镇长趁机侧身出来,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指向槐树后头。
“真话亭。几位仙长是外地来的?”
青瓦朱柱的小亭半藏在树荫里,檐下悬着匾,三个字写得端正。叶舒仰头看过,心里想着旧戏谱倒没有连亭子也编出来。
她道:“我们是来找这个亭子的,听说能助人说清心事。”
陶镇长一听,额上那点汗越发显眼:“从前是。闹得再厉害的,坐进去,好歹也能听对方说两句。近日却不大灵了,进去还能肯并肩,出来连路都不肯走一条。”
叶舒的目光往身后偏了一点。
许宁站在她右侧,手里的扇子合着。他没看那两人争吵,正看亭柱下隐约露出的一线阵纹。
她收回视线。有些人不用进亭,也能弄成这样,倒省得怪亭子。
姜盈把围裙上沾的豆渣拂去,低声道:“我回去看摊了。”
罗丰年张了张嘴,没喊住她,却弯腰去提水桶。
“这水也不用你送。”她立刻道。
“我送隔壁。”
“隔壁今日没要。”
叶舒在两人再次吵起来之前开口:“一个说完,另一个再答。”
她语气平静,目光从水桶移到姑娘脸上。姜盈抿住唇,罗丰年也直起身,手还扣在桶提上。
“方才你们说的八回一回是怎么回事?”
“前日,在她摊上。”罗丰年道,“我说我想她八回,她说一回,我便知道……”
“知道什么?”
他卡了一下:“知道是我想得多。”
叶舒看向姜盈:“他说的,是你的意思?”
姑娘指尖搓着围裙边,过了片刻,才道:“他既然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叶舒听到这里,仍没听见姜盈回答自己的问话。
罗丰年的拇指在桶提上蹭了蹭,又道:“她要是不愿意,我也不会缠着她。”
“她说不愿意了?”叶舒问。
“都这样了,还用说么?”
姜盈望着他,原本似乎要开口,听到这句,却又把脸转过去。
叶舒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男子拿一句一回作了答案,姑娘却把问话原样推回来。至于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叶舒还没问出来,他们倒先各自生起了气。
叶舒见过这样的合修录,写满十几页,翻来覆去都是对方必定如何、自己早已看透。等叫来一问,两人从头到尾,竟没有当面问过一句。
眼下她没有继续追问。周围的人还在看,姜盈已将围裙边攥出一道深褶,叶舒不想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逼她回答。
叶舒道:“先各自歇歇,亭子的事还需查。”
陶镇长忙招呼相熟的妇人陪姜盈回摊,又让罗丰年先到一边歇歇。
亭外尚有人等着进去,叶舒先以灵力拦住入口,沿柱上细纹探查。平静的阵光浮出木面,其中几处却绕着熟悉灰红细丝,贴得极紧。
“李道友,劳烦看住入口。许道友,请取玉匣。”
李若真应声上前,许宁也将封存绕梁铃残术的玉匣取出,递到她手边。
叶舒伸手去接,他就松开,没有碰到她。
她把匣子托稳,指向柱上一处:“这里。”
他展开扇子,引灵力替她稳住附近的阵光。两人做这些倒仍顺手,叶舒却宁愿他多说两句,哪怕只是问一句该往哪里落力。
她很快把这念头压下去,将灵力探入玉匣封印之内,比对残术与亭上那几道灰红细丝。
不止色泽相似,连几处灵力的转折都与绕梁铃中的残术相近。叶舒心里有了疑处,但亭子的原阵是什么模样,还得找人核对。
“这几道术力有异,查清之前,亭子先别用了。”叶舒道。
陶镇长立即搬凳子拦路,又拿来块木牌,提笔写了“亭子暂歇,明日再来”。
“明日也先别来。”
他赶紧抹去后半句,改成“何日再开,另行告知”,举给她看过,才挂到入口。
“在下陶知和,不知仙长如何称呼?”
三人各自报过门派与名字,叶舒问起镇内是否维护阵法的人。陶知和指向街里,说有位住在当地的阵修,叫程百顺,平日都是他照看。
“程仙长说过,原来这阵只让人心静些,容易把想说的说出来。我见从前的人出来都好好的,就总劝他们有事来坐坐。谁知如今这对越坐越恼,连站起来先迈哪只脚,都能怪对方急着走。”
叶舒又看了眼亭中。原本只是助人平静的法术,如今却让气话也有了凭据,听的人哪里还肯往好处想。罗丰年反复提的,正是姜盈在这里说过什么。
陶知和又道:“我这几日也请程仙长来看看。他前日说明日来,昨日又说明日来。”
李若真问:“今日呢?”
镇长叹了口气:“今日还没去问。”
叶舒大约猜得到再问会是什么答复。
陶知和请人去找程百顺,特意交代带上阵图、现在就来。三人则先封住亭子,叶舒探查时,心口掠过一点极轻的烦躁,尚未成形,便被自身灵力挡回去了。
原阵并不强横,对修士作用有限,可那几处后添的纹路借着它藏身,若不细查,很容易漏过去。她与许宁稳住几处转折,李若真截住入口处散出的术力,没再察觉灵力外泄,这才收回手。
镇长看着檐下渐渐暗去的光纹,脸上连劝人的笑都没了。
“竟真是亭子出了事。我还当他们一个个都……”他住口,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前头还有个木匠,也同未婚妻闹得厉害。从这里出去以后,姑娘连他家门都不肯进了。”
“也是近日?”叶舒问。
“是。问他,他就抱出个木头小人,问我好不好看。眼睛鼻子全有,就是不像人,我哪敢说实话。”
陶知和看看真话亭,又看看自己,愁得把方巾摘了下来。
叶舒正要再问,街口来了个浅褐衣衫的年轻修士,臂弯挂着阵具袋,手中捏着半块芝麻饼。陶知和迎过去喊了声程仙长,他一边快走,一边把最后两口塞进嘴里,空出手行礼。
“程百顺。几位道友久等。”
“原阵图带来了么?”叶舒直接问。
“带了。”
他放下袋子,取出一卷纸,才展开,里面滚出一小包糖。程百顺接住,默默塞回去,将图摊到亭外桌上。
叶舒先前还担心他会说阵图明日再带,如今见到实物,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程百顺认图很快,指着石桌下方道:“这里多接了一段。原来是往右转,直通亭柱,如今却绕了回来。”
叶舒顺着所指比对,正是方才生出躁意的位置。许宁也走近,将玉匣搁到图边。她把先前查到的几处指给程百顺,四人依着旧图逐一核过,确定那些灰红转折全是后添的。
“先拆这些。”叶舒道。
程百顺取出阵具,点头:“几位帮忙定住原阵,我认得它的走向,拆起来不难。余下接回去,也没多少工夫。”
陶知和站在一旁,听到最后一句,立刻往前凑了半步。
“程仙长,是今日,还是明日?”
程百顺抬起头,答得十分诚恳。
“今日。今日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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