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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不同舟 有话当面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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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弄弦跑了,屋里总算清静下来。
何万春抱着一本旧戏谱从北屋出来,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叶舒抬手托住他的胳膊。班主站稳,先护住怀里的纸,连声道谢,又朝她身旁望了望。他看见门口掠过的琵琶,又看见堂内三个各站一边的修士,一时没明白,自己不过收了个柜子,座次怎么全变了。
“花仙长呢?我还想请她认一认这个。”
“有急事,走了。”
叶舒说完,手收回袖中。许宁坐在另一边,面前那两张传讯符还没有拿走,方才留给她的凳子也空着。
她不想坐过去,站着又显得有些奇怪,就在李若真旁边另寻了个位置。
何万春没留意这些,腾出桌面,将戏谱小心放平。
“我归柜时又往旁边找了找,翻出这一本。老得很,封皮都不全了,夹在几本缺页的谱子里,往日也没人动。”
他指着其中一页:“这里唱的是两位仙人,听戏,赠铃。也不知是不是咱们找的那两位。”
李若真俯身来看。叶舒也将目光移过去,旧纸边缘卷黄,字迹有深有浅,几处唱腔被后来的人改过,旁边挤着细小的批注。
“贺师傅!”何万春朝门外喊,“你瞧瞧,这折你唱过没有?”
“哪折?”
贺仲秋端着茶进来,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高绍听见动静,也拎着一只没刷完的戏靴挤到桌边,柳照棠随后跟来,四个人围着那页纸,你指一处,我认一字。
“这个是‘携’?”
“我觉得像是‘提’。”
“提手同游,怎么提?把人提起来?”
高绍伸手便要示范,柳照棠把他的手拍开,自己扶住袖口往下一认:“是携手。这一折唱的道侣,平白把人提起来做什么。”
叶舒垂下眼。她方才回堂,还想着待会儿与许宁坐在芭蕉旁,听他说那件事。如今芭蕉还在外面,桌凳也没挪过,他却已经不肯再叫她师姐了。
那声叶道友实在叫得清楚,想装作没听见都难。
“……头呢?”
叶舒回过神,何万春正对着谱子找头。
高绍指了指后页:“还在后面,没砍下来。”
她不过走神片刻,这对道侣怎么已经砍起了头?
“前头说的是,二仙携手过情关,登天取镜照尘寰。”何万春见她抬眼,忙从头解释,“途中遇守天门的神将,不肯放行,就打起来了。”
“不是神将,是天魔。”贺仲秋凑近些,“这个字少了一角。神将哪能长九个脑袋?”
高绍已把戏靴夹到腋下,照着台词喝了一声:“兀那来者,留下——”
他卡住,低头看谱。
柳照棠替他接道:“留下情来!”
“对,留下情来!”
“你留不住!”
贺仲秋这一句出口,自己倒先记起半段腔,尾音扬上去,柳照棠顺着接唱,高绍踉跄退开两步,抬起胳膊,把九个脑袋全护住了。
何万春拍桌替他们打拍子,拍了两下又停住:“早了,剑还没出呢!”
“那我先不死。”
高绍当场站直,等着那柄尚未唱出来的剑。
叶舒看着他,实在想不起自己原先听到了哪里。花弄弦已经走了,这些人竟也没有安静下来的意思,连一折快忘干净的戏,都能边认边打起来。
她习惯性往许宁那边看了一眼。
他正看谱,没有凑过来说话。
叶舒把视线转回高绍身上。还是看天魔吧,至少天魔肯开口。
好容易斩完九颗头,柳照棠双手虚托,唱出一面照遍人间的宝镜。镜中鸳鸯成双,镜外孤雁归巢,连求错姻缘的人,也能找到自己该牵的手。
叶舒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指一顿。
“这镜子叫什么?”
三道唱腔一同停下。
何万春赶紧低头找,找到一处又摇头:“这里称宝镜,后头叫情镜,名字没写明白。”
许宁将谱子转过来一点,指着页旁小字:“这一处,是不是地名?”
贺仲秋认出一个“缘”字,前半截却被虫蛀了。叶舒凑近,许宁的手就向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看字的地方。
她没有碰到他。
“像姻缘城。”她道,“但只凭这一折,还不能定。”
李若真点头:“后面再看看。”
何万春来了精神,捧着谱往后翻。旧谱里的仙侣取了宝镜,并没有就此回天上,反而去凡间游历,走到哪儿,好事便做到哪儿,刚替一家找回姻缘,转头又替一城降了恶蛟。
高绍刚把九个脑袋死完,又得弯腰做蛟。
“这是我?”他指着那句长啸。
“你顺着来。”何万春道。
“我到底是有头还是没头?”
贺仲秋把下一页替他翻开:“这回有,先用着。”
柳照棠解下一条束谱的布带,当作仙人情丝,照着旧词唱那结如何同心、丝如何相通。高绍才张开嘴,布带已经绕到他胳膊上,他忙低声提醒:“还没吞城!”
她只得松开,让他先吞。
叶舒这回听进去了。戏中说恶蛟使满城人情意不通,两位仙人以同心之结伏它,城中男女才得以相知相伴。
同心结。
她抬起头,许宁也正朝她看来。
“同心城?”他问。
叶舒点头,又补道:“有些像。”
高绍在旁边用力挣了一下,布带没松,便向他们示意自己已经可以倒了。何万春光顾着听两位仙长说话,忘记给他落拍,他只好扶着桌角,维持着那副伏诛到一半的模样。
“班主,我还活着呢。”
何万春连忙一拍:“伏!”
高绍终于坐下,顺手抄过贺仲秋没动过的茶,一口喝了。
接下来的道侣也喝起酒来。
这回连天魔、恶蛟都不够他们折腾了。谱中两人各抱一缸,喝倒河伯,再饮龙王,唱到兴起,还要把东海舀来洗杯。
高绍刚坐稳,又被叫起来抱缸。他一手托着空处,一手翻词,忙得顾不上穿好脚边的靴子。
“饮罢此杯——”
“忘却人间愁!”柳照棠接道。
叶舒盯住她身前的那一页。许宁已经抬手压平卷起的纸边,露出唱词间的“忘忧”二字。
屋中又唱起百姓争饮,满城俱醉。叶舒等到何万春终于喘气,开口问:“这三折,是同一对道侣?”
“是。您看,人物一路接着,没换过。到后面听戏赠铃,也是他们。”
李若真把前后几页依次排开,又将那一页赠物班志挪来比对。
镜,结,酒,铃。
从姻缘城,到同心城,再到忘忧城,最后遇见七情班,顺序竟也相似。
叶舒将谱中好认的几处地名逐一看过。虽然不能句句当真,但接连这么多处撞在一起,已值得循着查下去。
“这谱子是什么人写的?”她问。
何万春摇头:“年头太久,也不知中间改过几回。我只听师父提过这出,没完整唱过。您瞧,我们几个连谁先死都认不全。”
“那赠铃一折,容我再看看。”
这一次,叶舒没让他们从头演。那段写两名仙人赏戏,赠铃助声,与班志记录有相合之处,却仍没有可认的姓名。
可能是当年赠铃的人,也可能是后人借这件事,编出了一整段仙侣传奇。
许宁道:“至少能往下查。谱里的地方,不妨找来看看。”
叶舒应了一声。听他这样正常地谈事情,她心里反而更堵了一点,原来他不是不愿开口,只是与她没有别的话可说。
她低头翻到后几页,强迫自己没再分神。
后头还有两处。真真镇,折月山。前者近,后者却在很远的北边,何万春认得地名,再多的就说不清了。
三人将相关页拓下,原谱与旧册一并留下。告辞出门,高绍还追着问,要不要将赠铃那折也唱完。
叶舒道了谢,脚步没停。
屋里一片翻纸声,贺仲秋还在找自己这一折该演什么。
走出戏班院门,身后的唱声还追过半条巷子,直到三人拐上出镇的大路,耳边才清静下来。
李若真站在两人中间,展开拓下的路名。
“不如直接去折月山。最后一处,也许能找出这些故事的来历。我御剑,你们照旧坐扇子。”
叶舒还没答,许宁已将折扇拢在手中。
“我的扇子,今日也不想载别人了。”
李若真看向扇子:“坏了?”
“没有。”
“灵力不够?”
“够。”
他伸手要看,许宁将扇子收回袖边。叶舒望着那截扇穗,抢在李若真转头之前开口:“我也不想坐别人的扇子。”
许宁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回望。
她本来就会自己赶路,总不至于离了那柄扇子,便要在路边扎根。
李若真沉吟片刻,抚了抚剑鞘,郑重道:“剑剑平日从不载旁人。不过为查案,今日可以挤一挤。”
“不要!”
两道声音撞在一处。
叶舒抬眼,正撞上许宁望来的目光,又各自移开。
李若真低头看剑:“三个人是挤些,但飞得稳。”
“不是剑的问题。”叶舒道。
许宁也道:“没有嫌弃你的剑。”
李若真这才收回剑,没再邀请。
叶舒重新指向真真镇:“那我们先去这里。就在往北的路上,能核实谱中说的是不是实有其事,也能打听折月山的路。”
远处只是戏里最后一站,尚不知有什么,眼前这一处却顺路。许宁看过,答了声可以,李若真也点头。
出了人多的街道,三人各自施法赶路。叶舒御风而起,余光里,那柄不想载人的扇子已经载着许宁升空,飞得好好的。
她将目光收回来,去看真真镇那折唱词。
纸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她先想起了自己上回坐在扇上的位置。离他那么近,风吹过来,衣袖便挨着衣袖,她只要偏一偏头,就能同他说句话。
如今倒好,想看一眼都得往旁边找。
叶舒忍住了没找。独自御风有什么难的,她又不是下山以后才长了两条腿,非得许宁送到地方不可。可飞出一段,她又忍不住想,他方才若照常展开扇子,问她一句来不来,她当真能拒绝得这么痛快么?
大约还得犹豫一下。
叶舒把纸往眼前举高了些。不想了,人家都明说了不想载她,她还在这里替自己找台阶,实在没出息。
唱词里写的是二位仙人留下一亭,助有情人吐露心声,消除隔阂,入亭的怨侣足有三百对,天黑前便全部和好。
人数多半又添过,亭子却不知是否真有。
“真话亭。”李若真在前方回头,“是让人说真话的?”
“谱上这么写。”叶舒答。
许宁一路上没有出声。
叶舒看着纸上那句“有话当面诉,莫把两心猜”,在心中叹了口气。
还是先找到亭子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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