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心软 “世人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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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祈节的游神会最先从永吉巷的临河街边穿过，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敲锣打鼓，声音传得很远。
最前头是两个专门举着杆子放鞭炮的“大将”开路，为“神”塑的金身紧随其后，“神”的后面跟着载歌载舞的“山精鬼怪”，末尾了才是吹喇叭敲大鼓的“人”。
燕怀昉和周围邻居一样站在门口看，鞭炮声一路响过来，燕寒简听到响声害怕，他抬手捂住小孩的耳朵。
而乌鸦硕大一只鸟定定伫立在他肩膀上，眼睛直勾勾审视着游神的人群。
在鞭炮灰蒙蒙的硝烟里，这一人一鸟模糊的身形诡谲，看起来更像是高不可攀的“神”。
烟雾散去，游神的队伍走远。此时还没到要放天灯的时辰，燕怀昉只在家附近随便逛了逛。街上除去摊贩之外，走动的人并不多。
等亥时一到，游神的队伍绕回县衙，夜空下才陆续有橘黄色的天灯飘起来。
内院里燕怀昉在乌鸦鸟嘴的帮助下单手点燃了这盏做工不甚精细，只写了“万事如意”四个大字的天灯，汪洋恣肆的字迹旁分别是两个歪歪扭扭的手掌印和鸟爪印。
燕寒简单手环住燕怀昉的脖子，脑袋随着往上升的天灯慢慢后仰，直到再也动不了才笑嘻嘻往前把头栽进燕怀昉的颈侧。
楼清望在家放完灯就迫不及待来找燕怀昉去游夜市，这次是他自己来的，身前挎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编织小包，燕怀昉能听见里面铜板互相碰撞的响声。
“燕阿叔！我娘给了我许多钱。”楼清望兴高采烈地拍拍胸脯，“今日我请客！”
“好啊，阿望等下可不许心疼。”
燕怀昉锁好门走下石阶，手掌虚虚搭在楼清望的肩上，将他半搂在身侧，认真叮嘱他：“今日可不许离我太远，小心有拐子。”
冬祈节是个大节日，当天晚上整个长宁县不论位置哪里都能支个摊子。因为只这一晚不收费，周边村子进城来卖东西的农户很多，几乎整条河岸边都被塞满了大大小小的摊位，有精力的人甚至会在今晚逛完整个县城。
街上的人一多起来扒手也多，拐孩子的更是不少，往年总有粗心大意的不是丢了钱就是丢了孩子。
楼清望懂拐子的厉害，用力点头“嗯”了一声。他乖乖跟在燕怀昉身边，有想看想买的东西就拉住他的衣袖。
乌鸦因为体型太大，燕怀昉让他飞高点，最好躲在屋顶上，免得被人当成老鹰打下来。
一路走走停停，燕怀昉看中一个红黄相间的布老虎，他买下来拿给燕寒简抱着。
小孩低头张嘴，咬在了燕怀昉的手背上。
“不许咬。”他擦掉小孩满嘴的口水，最后还是把布老虎收走，“没收，要等曲婆婆洗干净。”
燕寒简已经会用表情表达情绪，在新玩具被收走后他狠狠蹙紧眉头，连带着山根那一块的皮肤都皱起来。
燕怀昉哼笑，捏他脸上的小肥肉，说道：“生气也不可以。”
燕寒简情绪来去迅速，很快就被远处天空中炸开的烟花吸引了注意。
街上多半的人都抬起头看烟花，为此好些人的钱袋子都遭了殃。楼清望的铜板还好好的，因为他舔着糖葫芦也没忘记用另一只手死死护住身前的小包。
燕怀昉探手摸腰侧，接着眉头一挑。
“燕阿叔，你怎么了？”楼清望正仰着头看烟花，眼珠一转就发现身边燕怀昉不怎么样的表情。
他摇头，“没事，只是被偷走了钱。”
“啊？”楼清望糖葫芦都忘了继续舔，隔了一小会儿他说，“没事燕阿叔，等下我请你！”
说完又举田硕被偷钱的例子安慰燕怀昉，“田硕他的钱袋子都丢了四五个呢，被他娘教训了好多次，现在不还是整天傻乐。燕阿叔不必因为小人伤神，那偷子必然会遭殃的！”
燕怀昉本也没打算过多纠结，听了楼清望的话嘴角噙着笑，说道：“好，我都听阿望的。”
与此同时，相隔两条巷子外的昏暗死胡同里，小乞丐把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偷子压在身下往死里揍。
“别打了别打了！”被打的人抱着头哭嚎，“大爷我错了！大爷饶命！我以后再也不偷了！”
“以后再偷那个男人的钱我发现一次打你一次。”小乞丐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狠厉。
“是是是！我再也不偷了！”偷子根本不知道这个乞丐说的是谁，他一晚上偷了十几二十个人。那么多男人，他哪记得清楚！
小乞丐弯腰从一堆钱袋子里找出最好看的那个，又踹了偷子一脚，“赶紧滚。”
偷子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其他的钱袋搂在怀里，迈开腿飞快跑走。
胡同里安静下来，小乞丐靠在墙边，把锈暗纹的布袋放在鼻子前嗅闻。
和那个男人身上一样，都带着股描述不出来的清香。
他侧过耳朵，听着热闹街巷里的沸腾人声慢慢勾起嘴角，眼中情绪却让人分辨不清。
*
燕怀昉和楼清望走了大半个县城，最后以楼清望体力告竭宣布结束，两人改变方向朝永吉巷走。
送楼清望到了家，听到他上好门栓的声音又说：“有事就牵着大黄来找我，别一个人跑出门。”
“好！我知道了燕阿叔。”楼清望像是扒在门上说话，声音大而清晰，“燕阿叔你也要注意安全啊。”
“知道了，快进屋，我走了。”
“燕阿叔再见！”
燕怀昉抱着熟睡的燕寒简朝家走，因为用灵力隔绝了冷气，燕寒简一张小脸埋在虎头帽下被捂得通红。
乌鸦已经早早飞到了桃树上等着，它嘴里衔着几样东西，全是燕寒简的新玩具。
一跳一跳地跟进了屋，把玩具放在桌上，它又抖抖浑身的羽毛才上了床挨着人类幼崽。
曲婆子过年这几天也不休息，每日做完晌午饭便回家。燕怀昉前两天单独发了一两银子的红封，还给她孙女也包了压岁钱。所以过年这几天上工曲婆子也没什么怨气，脸上还是欢欢喜喜的。
除夕早上她照常买了菜回燕宅，还没走近就瞧见抱腿缩在门边的小乞丐。
“哎呀！这怎么睡在门口！”曲婆子伸手推了推小乞丐，见他倒在地上还没反应，又颤颤巍巍地探鼻息，发现人还有气儿才狠狠松了一口气。
虽说死者为大，但大过年的，要是一个乞丐平白冻死在家门口，谁啐一口说声晦气。
曲婆子推开门，慌里慌张地进了内院，菜篮子也没放下，忙给燕怀昉说家门口倒着一个冻昏过去的乞丐。
“乞丐？”
“是呀！我瞧着年纪不大，像是钱老婆子捡的那个。”曲婆子说完，等燕怀昉拿主意。
“大娘，你去把东厢房收拾一张床出来，再去医馆请大夫来，诊金贵些也无事。”
曲婆子点头，放下篮子去东厢房铺床。
燕怀昉则是去将人抱进屋里躺着暖暖身体。
小乞丐穿得单薄，四肢都被冻伤。燕怀昉抱起他的时候小乞丐眼睛紧闭着，整个人都没了知觉，若不是还有些微弱的鼻息，简直就是在抱一具冰冷的尸体。
东厢房里点起炭火，温度逐渐升高。
曲婆子出门找大夫了，燕怀昉见人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先去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燕寒简早在曲婆子来之前就醒了，还没来得及出去溜达就遇上这事。小孩坐在床上，看见燕怀昉以为要带自己出门，开心地蹬蹬腿。
燕怀昉把他抱在怀里，去了东厢房，乌鸦依旧跟屁虫似的跟在身后。
发现路线不对，燕寒简开始皱眉努嘴，还用手去扯燕怀昉的头发。
“今天不出去，家里有客人。”燕怀昉试图给听不懂人话的小孩讲道理，伸出手指着床上昏睡的人。
燕寒简不懂，但他发现了不认识的人，要凑近去看。
燕怀昉抱他离近一些，酸臭味直往小孩的鼻腔里钻，刺激得他直打喷嚏。
倒是乌鸦对臭味没那么排斥，立在小乞丐脑袋谨慎边观察一会儿，最后试探着叨了一下结成板的头发，下一步的目标就是脸。
“小狗。”燕怀昉叫停它，“人还没死。”
小狗本鸦：“嘎！”
请大夫来还有段路程，燕怀昉先热了碗羊奶填饱燕寒简的肚子。
又过去快两刻钟，曲婆子才带着老大夫和他徒弟来。县里其他医馆过年都不开门，只有行之医馆的老大夫愿意接诊。不过路滑，老大夫一路赶时间走得很是辛苦。
“辛苦叶大夫了。”燕怀昉提前备了热水，等老大夫喝下缓过气。
“救人谈不上辛苦。”叶老大夫仔细把了脉，“脉迟且细弱。我先施针稳住命脉，春印呐，先去煎一副带来的药。”
“是。”
施完针，叶老大夫准备写药方，对燕怀昉说道：“刚才那副只是暂时保命的药。我现在开一副对症的药，最开始要是调理不好，以后怕是艰难。”
燕怀昉闻言颔首道：“多谢叶大夫。”
一页纸上写得满满当当，叶老大夫收起笔，“药方你收好，下午来医馆拿药就是。”他的眼睛已经混浊，此刻正望向他，“这小子运气说好也不好。你是打算一直管着他？他是大旦逃过来的，还是个两国混血，说不准有什么仇家。”
“救都救了，我比较心软。不过是要磨一磨性子。”
叶老大夫听后捋着胡子开怀笑起来，“你这年轻人确实心软。若是下次遇上你救不下的人该如何？”
燕怀昉短暂地怔住，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快到叶老大夫没察觉他的失态。
“世人不是常说，时也命也？”他收敛思绪，笑道，“救不了便作罢。”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心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