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否在我心上，开一枪？》溯骨Isugu

7、笼外 老七失踪，

　　里卡多将手机从内袋里抽出来，拇指压住仍在震动的屏幕。
　　阿晋没看他。
　　夜雨密密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来回扫动。阿晋压着油门，车速始终没降。他反复拨老七和小武的号码，一个关机，一个无人接听。
　　里卡多掌下的震动刚停，屏幕再次亮起。
　　没有姓名，只有四个数字。
　　和餐桌上的两次一样。
　　里卡多按熄屏幕。
　　阿晋左手攥着方向盘，右手伸过来扣住里卡多的腕骨。
　　“解锁。”阿晋的声音没有商量余地。
　　“先看路。”
　　“解锁你的手机。”
　　里卡多任他扣着，拇指按上屏幕。
　　阿晋松开他，一把抓过手机，点开那条未接短号。内部告警页随即展开。
　　他右手把手机压在方向盘上，左手控制方向，只趁前方车流拉开时扫一眼屏幕。
　　最早一条来自庄园东侧。
　　服务监控离线八十七秒。系统留下了掉线前的最后一帧。穿暗红色长外套的女人正从庄园东侧的树影里离开。
　　记录下面标着已读。
　　时间就在阿晋站到窗边的时候。
　　里卡多看完消息，随后只说了一个字。
　　手。
　　那一刻，阿晋竟还以为他是在关心自己的伤。原来那声“手”，至少不只是关心。
　　阿晋右掌按住手机，纱布在屏幕边缘留下一点血。
　　“我问你外面那个女人是谁。”
　　里卡多没有回答。
　　前车忽然减速。阿晋踩下刹车，从右侧空出的车道穿过去。
　　“我让你别撒谎。”阿晋盯着前路，“你看着我，说不认识。”
　　“我确实不认识她。”
　　“但你看见了。”
　　“是。”
　　阿晋向下划。
　　第二条来自小武修车棚附近的中继。
　　同一件暗红色外套出现在修车棚门外。
　　已读。
　　时间就在那场近得过分的拉扯之后。
　　因为现在是你在里面。
　　那时里卡多的脉搏在他指腹下快了一点。阿晋以为自己没有会错意，以为那句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他甚至真的动了一下心。
　　可就在那点心动还没退下去的时候，里卡多已经看见那个女人找到了修车棚。他却仍坐在阿晋身后，任阿晋一次次按亮手机，什么都没说。
　　“我当时就在你面前等他们的消息。”
　　“我应该告诉你。”
　　“你没有。”
　　里卡多沉默。
　　第三条正是餐桌上那次亮屏。
　　拳场后厨外侧节点离线。掉线前，那件暗红色外套已经停在卷帘门外。
　　同样已读。
　　第四条与电话里的破门声同时出现。
　　一辆归入卢卡车辆池的黑色厢式车进入后巷。
　　尾牌后三位：714。
　　“卢卡是谁？”
　　“马切洛的亲信。脏活一直是他在处理。”
　　第五条刚刚送达。
　　同一辆车已经离开拳场，向北行驶，两个路口后失去追踪。
　　阿晋扫过地图上断掉的红线，将手机扔回里卡多腿上。
　　“你说过，有动静，我先知道。”阿晋说，“这是你答应我的。”
　　“是。”
　　“但你一次都没说。”
　　车里静了下来，只剩雨刷不断扫过玻璃。
　　里卡多，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阿晋盯着前路，脸上看不出什么。
　　里卡多也在看他。这样的时刻，他竟然还能把车开得这么稳，连质问都一句比一句清楚。
　　阿晋，你连失控都要自己挑时候。
　　阿晋踩下油门。发动机转速骤然升高。

　　拳场后厨的卷帘门已经落到底。
　　阿晋将车横停在巷口，推门冲进雨里。卷帘门最下面一排铁片向里翻着，门缝里卡着半截细钢索，弯钩仍挂在内侧插销上。
　　电话里那声金属脆响有了形状。
　　阿晋左手扣住门底，右前臂抵住门板。卷帘门刚抬起一掌宽，变形的铁片便卡住轨道。里卡多从旁边托住门沿，两人先后钻进去。
　　盛着面团的盆翻在地上，后门门闩已经断裂，血迹一直拖到排水沟前。
　　灶台右侧贴着蓝胶布的瓷砖被撬开，夹层空了。
　　阿晋蹲下，用左手两指碰了碰地上的血。
　　还有温度。
　　里卡多避开所有痕迹，站在门边拨通短号。
　　“利奥，封住拳场后巷，保留所有原始时间戳。带隔离设备和一辆干净的车过来。别接主系统。”
　　地上压着老七的围裙。那只笑得很蠢的披萨脸朝下，油污、面粉和血糊在一起。
　　阿晋将围裙翻过来。
　　披萨还在笑。
　　他用拇指擦了一下上面的血。红色被抹开，糊住了那张脸。
　　老七站在灶台前的样子浮了上来。围裙系得歪歪扭扭，嘴里嫌他回来得太晚，又低头将拳钱分成两摞。
　　真有人盯你，就说。
　　别等人摸到家里。
　　阿晋当时回答，知道。
　　厨房里的声音渐渐退远了。
　　排风扇、雨水、里卡多从门边走近的脚步声，全隔在一层很厚的东西后面。
　　围裙在阿晋手里慢慢皱起来。
　　他的右手明明使不上力，五根手指还是缓慢收紧了围裙。刚包好的裂口再次被挤开，红色很快透过纱布。
　　里卡多只叫了一声：“阿晋。”
　　阿晋仍低着头。
　　检修门里忽然响了一下。
　　很轻，像金属被指甲碰过。
　　阿晋立刻松开围裙，一脚踹开锈住的门。
　　里面先探出一只握着扳手的手。
　　小武缩在送餐升降机旁的检修凹槽里，膝盖和掌根全是擦伤，额角破了一块。他看清阿晋，手臂才慢慢垂下去。
　　“老七呢？”
　　小武张了张嘴，第一口气没能发出声音。
　　阿晋俯身从他腋下托住，将人从凹槽里拖出来。小武落地时腿一软，阿晋扶住他，把料理台上的水瓶塞进他手里。
　　小武喝得太急，呛了两声。
　　“七哥把我推进来的。我还想往外爬，他一脚把我蹬了回去。”
　　“他还活着吗？”
　　“活着。他们拖他出去的时候还在骂，还踹了两次车门。”
　　阿晋闭了一下眼。肩背松了一瞬，很快又重新绷紧。
　　他看向灶台旁敞开的夹层。
　　“东西呢？”
　　小武摇头。
　　“我没看见。七哥让我在通道那边守着。外面一响，他就把我塞进去了。”
　　“那个女人怎么回事？”
　　“她先去了修车棚，说认识你妈，还说陈昆在后厨留了东西，让我们马上回来拿。”小武缓了口气，“七哥没全信她，只说先把东西拿走，等你回来再说。”
　　“她进来了吗？”
　　“七哥没让她进，把卷帘门从里面锁了。”
　　“后来呢？”
　　“后来外面又有人敲门。我们都以为还是她。”小武咽了口气，“七哥没开。门底下突然有东西往里刮，像钩子。他让我进去。后面我只听见门被撞开，有人跟七哥打起来，最后把他拖走了。”
　　“看见是什么车了吗？”
　　“黑色厢式车。我只看见一点车尾，后三位像七一四。往北走了。”
　　里卡多拿出手机，开始筛选路线。
　　“你听到什么名字了吗？”
　　“卢卡。”小武说，“还有人说夹层已经空了。”
　　“先把现场拍下来。”阿晋说，“再把你听见、看见的东西，按先后顺序对着手机说一遍，录下来。”
　　小武抓住他的袖子：“我也去。”
　　“老七救你，不是让你再去送一次命。”
　　“可是……”
　　“把你记得的全留下。漏掉一件，他就晚一会儿回来。”
　　小武低下头，握紧手机，转身去拍门边的车辙。
　　里卡多的手机震了一下。路线筛选完成，三个地址依次跳上屏幕。
　　阿晋回到排水沟边。
　　他蹲下，将右手整个按进那摊还没凉透的血里。
　　纱布很快湿透。
　　他起身，走到里卡多面前。
　　里卡多站在原地。
　　阿晋将整只血掌按上他的胸口。
　　白衬衣立刻洇开一块暗红。里卡多后背撞上冰柜，柜门震出一声低响。
　　“这是老七的。”
　　阿晋掌根压着他的胸骨。
　　“你答应过。”
　　掌下的心跳先重了两下，随后越撞越快。
　　里卡多抬手扣住阿晋的手背，向前半步，让那只血掌更紧地压在自己胸口。
　　血渗透衬衣，贴上皮肤。
　　里卡多不看胸前，只看着阿晋。他覆在他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一点。
　　阿晋猛地抽手，连同里卡多覆上来的那只手一起甩开。
　　左拳已经抬了起来。
　　里卡多站着没躲。
　　阿晋的拳头停在他脸侧。
　　最终没有落下。
　　手臂慢慢垂下，左拳却没有松开。
　　他信过那张纸。
　　更糟的是，里卡多覆住血掌时，他的身体仍然出现了反应。
　　这个罗西少爷从第一眼就在试他，像挑中一件新玩具。他明明看得出来，竟然还是把一句承诺当了真。
　　自己的反应却是真的。
　　这比被骗更让他恶心。
　　“我还真信过你那张纸。”
　　“那张纸还算数。”
　　“纸算数，你亲口答应我的就不算？”
　　“这一次是我违约。”
　　他说得太平静。
　　像承认一笔已经记进账本的债。
　　“你到底为什么找我？”
　　里卡多没有回答。
　　“你不缺保镖，也不缺替你动手的人。”阿晋的声音有些嘶哑，“那你把我拖进来干什么？”
　　“第一次看见你，你是真的想把台上的人打死。”
　　阿晋盯着他。
　　“可你停了。”
　　“所以你觉得我好玩是吗？就一次次拿自己来试我？现在拿你自己试还不够，还要拿老七来试我？”
　　“我没拿老七试你。”
　　“对。你没有。我才是你的试验品。”阿晋说。
　　里卡多没有立刻反驳。
　　“你到底要确认什么？”
　　“我见过很多人停手。”里卡多说，“因为命令，因为害怕，因为已经没力气。”
　　他的视线落到阿晋沾满血的右手上。
　　“你都不是。”
　　“那我是什么？”
　　“你是真的想杀他，也是真的自己停了。”
　　“知道以后呢？”
　　“确认你能不能替我做一件别人做不了的事。”
　　“什么事？”
　　里卡多仍看着那只血手。
　　“我还没有确认完。”
　　阿晋左拳猛地砸在旁边的冰柜门上。
　　金属门板轰地一响，柜内整排玻璃瓶撞得乱响。
　　指骨瞬间发麻。
　　他低着头，左手抵在冰冷的门板上，直到指骨的麻意退下才松开。
　　“卢卡在哪？”
　　里卡多这才低头，将筛选出的三个地址发到阿晋手机上。
　　第一处是城北一家停业的废纸处理厂，离厢车最后出现的位置最近。屏幕上附着一张监控截图，削瘦的男人侧对镜头，名字标着卢卡。
　　“只知道他常用的销档点。”里卡多说，“第一处和车辆路线吻合。”
　　“老七在不在？”
　　“不知道。”
　　“条件。”
　　“没有。”
　　阿晋没接话。
　　里卡多胸前的血还在缓慢向外洇。他没擦，也没低头。
　　他若在这时候开价，反而容易处理。
　　现在他什么都不要。阿晋连拒绝都找不到落点。
　　“这次信地址。”里卡多说，“不用信我。”
　　阿晋左手拔出腰侧的枪，枪口垂向地面。
　　他将后照门勾住冰柜的金属边沿，握紧枪柄向下一压。套筒被边沿顶住，退到底后猛地复位。
　　子弹送进膛内。
　　阿晋将枪插回腰侧枪套。
　　巷外传来急促的刹车声。
　　利奥带着设备箱进来，目光在里卡多胸前的血迹上停了一瞬，将车钥匙递给阿晋。
　　“油箱满的，车牌没进庄园系统。”
　　阿晋接过钥匙，往门外走。两步后，他停下。
　　“上车。”
　　里卡多转身看向利奥。
　　“让人把小武和原图送到临时安全点，别接主系统。二十分钟收不到我的消息，带两个人到第一处。”
　　“明白。”
　　里卡多这才跟上阿晋。
　　车门刚关严，阿晋便踩下油门。导航显示离废纸处理厂还有七分钟。
　　“餐厅里为什么不接？”
　　“我想知道她在找什么。”
　　“拿老七等？”
　　“我以为她要的是东西，不是人。”
　　阿晋关掉不断重复的导航提示音。
　　旧工业区入口的铁路道口突然亮起红灯，栏杆下落。
　　阿晋一脚刹车踩到底。轿车停在栏杆前不到半米，货运列车拖着集装箱车厢横过路口。后车迅速贴上来，两侧又被水泥隔离墩封死。
　　导航跳出替代路线。
　　绕行十一分钟。
　　原路线还剩四分钟。
　　“卢卡的车进后巷的时候呢？”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动手。”
　　“你准备等到哪一步再告诉我？”
　　里卡多没有作答。
　　阿晋忽然左手从腰侧拔出枪，枪口压上里卡多的左侧下肋。
　　枪口隔着衬衣压进肋骨下方的软处。
　　里卡多望着不断横过车头的集装箱车厢。
　　“现在还不是杀我的时候。”
　　“什么时候告诉我，什么时候动手，轮不到你替我定。”
　　阿晋手腕往前一送。
　　“杀你也一样。”
　　里卡多抬手，按开安全带。
　　锁扣弹开的声音被铁轨的轰鸣压得很轻。织带迅速收回车门一侧。
　　他不推枪，身体却主动迎了上来。薄衬衣下，肋骨抵着金属，随着呼吸一次次将那处撑起。
　　再向上几寸，就是心脏。
　　阿晋用缠着纱布的右手托住他的下颌，将人压回头枕。
　　纱布边缘半干的血擦过里卡多的皮肤，在下颌留下一道暗红。
　　伤口一受力，阿晋掌骨立刻窜起一阵热痛。
　　“你刚签过什么？”
　　里卡多后脑抵着座椅，视线不在枪上。
　　“你写的那句。”他说，“别拿自己试我。”
　　“你还记得。”
　　里卡多抬手包住那只伤手，拇指压在纱布边缘，下颌往他掌中压得更深。
　　阿晋缓慢抬高枪口。
　　枪口沿着肋骨向上移动了一寸。
　　里卡多的呼吸变了。
　　很轻，却没能逃过阿晋。
　　那双眼睛没有跟着枪走，仍然停在阿晋受伤的右手上。
　　阿晋又抬了半寸。
　　里卡多的喉结在他掌下动了一下。
　　阿晋腰腹骤然绷紧，气息也跟着变短。那反应来得不合时宜，压都压不住。
　　里卡多刚让他相信自己是例外，转头又把老七的消息压在手里。
　　可他靠得这样近，阿晋还是起了反应。
　　他咬紧后槽牙。
　　里卡多察觉了。
　　覆在伤手上的力道随之加重。
　　货运列车的最后几节车厢从眼前掠过。
　　阿晋盯着他，压低枪口，将枪收回腰侧枪套。
　　他抽回受伤的右手，伸过身抓住已经回卷的安全带，重新从里卡多胸前拉过。织带压过那块血迹，咔哒一声扣进锁槽。
　　“坐好。”
　　栏杆开始升起。
　　里卡多低头看了一眼安全带。
　　这一次，他没有再解。
　　栏杆刚升到足够通行的高度，阿晋便踩下油门。
　　余下三分钟，车里只剩发动机的高转声和雨刷来回刮过玻璃的动静。

　　废纸处理厂藏在旧工业区最深处。
　　阿晋将车停进仓库后的阴影。招牌只剩几颗生锈的螺丝，院内堆满淋过雨的废纸包。最里面一扇高窗透出火光，烟从破掉的排风管里一股股冒出来。
　　里卡多指向厂房西侧。
　　“后门。主电在外墙。”
　　阿晋扫过他胸前那块血。
　　“你去后门。”
　　“你呢？”
　　阿晋已经推开车门。
　　“正面。”
　　“信号。”
　　“我发一个点，你就切电。”
　　里卡多点头，转向西侧外墙。
　　两人分开绕行。
　　阿晋踩上堆到高窗下方的废纸包，右前臂抵住墙，左手攀住窗沿，从破裂的玻璃间向里看。
　　焚烧台就在窗下不到两米。
　　一个削瘦的男人站在火口前，袖口挽到手肘，黑色手套放在一旁。正是监控截图里那个人。
　　卢卡。
　　他将一叠材料分开。下面是发黄的旧船运页，上面压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纸。
　　火光照亮最上方两个加粗的名字。
　　林秀兰。
　　老七。
　　阿晋将左膝顶住窗下的混凝土台沿，稳住身体，腾出左手取出手机。
　　屏幕亮度已经调到最低。
　　他给里卡多发出一个句点。
　　卢卡抬起手，将纸送向火口。
　　火舌咬住边缘，先舔过林秀兰的姓，又朝老七的名字卷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