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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差一点 阿晋在地下 ...
拍地板的声音很轻,阿晋听见了两下,第三下没来。
被他勒在臂弯里的男人已经抬不起手,指尖在脏垫子上刮出一道湿印。阿晋的前臂卡着他的颈侧,位置很准。往上一点会伤喉骨,往下一点,人还能多撑一会儿。这里最省力。
裁判喊了第三遍,他没有听见。
铁网上有人拿酒瓶敲得震天响。意大利语、英语和几种听不明白的脏话挤成一团,离他很远。阿晋只听见臂弯里那口气,一下比一下细。
男人的后脑勺抵着他胸口,脉搏隔着汗撞过来。
还活着。再多两秒,也死不了。阿晋这样算着,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观众席炸开一阵欢呼。下注台后面有人笑得弯下腰。阿晋低头,对方睁着眼,眼白里爬满红丝,嘴唇无声开合。离得太近,脸已经不像脸,只剩一副正在缺氧的身体。
“阿晋,松手。”
那声音不在拳场里。
是个女人的声音,隔着很远的记忆传来。
他的手指像被人一根根掰开。
阿晋松了手。
男人侧倒在地,先没动,过了半秒才猛烈地呛咳起来。裁判扑上来,把阿晋推开。四周的声音像水突然灌回耳朵,酒瓶、口哨、脚跺在铁皮看台上的闷响,一起压下来。
阿晋站着没动。
铁笼上方的摄像头红点闪了一下。
裁判举起他的右手。绷带已经透血,掌骨上的旧口又裂了。阿晋抬头盯住那颗红点,随后把手从裁判掌里抽走。
地上的男人还在喘。
看台却在为他迟迟没有松手的那几秒呐喊。有人把钱从铁网外扔进来。纸钞落在血上,立刻黏住。
笼门打开,阿晋弯腰钻出去,湿黑的头发垂到眉骨,背心贴着肩背,左肩前侧那道旧裂伤在冷风里绷了一下。汗从肩背往下淌,肩颈几处陈年擦伤被冷光照得发白。
阿晋穿过各色人种混杂的人群,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毛巾。男人说了句“漂亮”,然后拇指在自己喉咙上划了一下,露出发黑的牙缝。
阿晋把擦完的毛巾砸回到他脸上。
拳场藏在那不勒斯港区一个废弃冷库下面。海风进不了地下室,鱼腥、柴油和汗却顺着货梯一层层沉下来。
二层有一排黑玻璃包厢。别的玻璃后面都是晃动的人影,只有正中那一间亮着一小块冷光。
一个男人坐在那里。
白衬衫,黑西装。浅棕色的头发往后理过,有一缕落在眉骨边。灯只擦亮他半张脸,也只留下了一只眼睛。冷光里,那只眼偏绿。
包厢里一整面墙都是监控。阿晋从不同的画面间穿过,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一个镜头追着他。
身后的手下说:“今晚所有人都押他会杀人。”
男人看着屏幕:“不会。”
“裁判喊了三遍,他都没松。”
男人把画面倒回阿晋松手之前,停在他抬眼的那一帧。
“可他最后还是松了。”
男人的指尖在暂停键上轻轻敲了一下。
“下一场,把裁判撤了。”
夜雨从通风井送进一股潮冷。后台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台旧屏幕,转播不同的笼子。大多数镜头追着拳手的全身,偶尔切观众和下注数字。阿晋从屏幕下经过,右边墙角那只摄像头转了一点。
他停下,摄像头也停下。
一个搬冰桶的人从他身后经过,挡住镜头。机器没有跟那人走。等冰桶过去,黑色镜片重新落回阿晋的右手。
他把手垂到身侧,故意露出绷带。
镜头往下压。
阿晋抬眼。
那台摄像头装得不高,本来只够拍走廊出入口。现在镜头偏着,没有回到原位。
他朝左走一步,镜头跟了一步。
阿晋没有砸摄像头。他站在那里,看着它。
拳场里又开了一局,铁笼的震动顺着墙传过来。阿晋靠到墙边,把湿透的旧绷带一圈圈拆下来。血已经半凝,纱布黏在伤口上,扯到最后一层时,他的手指缩了一下。
镜头向前推近,幅度很小,但他看见了。
阿晋把手伸到镜头拍不到的下方。两秒后,摄像头往下调。
他扯了下嘴角。
口袋里只有一卷新的廉价绷带。他用左手绕过右腕,缠了两圈,故意缠松。白色布条垂下来,他原本可以转身借墙拉紧,却面对着镜头,把末端咬进牙间。
下唇的旧口子被扯开,一点血渗出来。
他收紧绷带。
摄像头没有动。
阿晋咬着布条,抬眼直视那块黑色镜片。拳场冷光切过眉骨,眼睛埋在阴影里,嘴边倒很清楚。
血从唇角蹭到白布上,洇开一小块红。
摄像头一直对着他。
黑镜片里没有人脸。但阿晋知道,他对面站着一个人。
阿晋把绷带打好结,抬手在镜头前晃了一下。
“看够了吗?”
没有声音回答。红色工作灯闪了一次。
他转身离开。
包厢里,手下低声说:“他知道您在看。”
男人仍看着屏幕。
“他在让我看。”
拳场后面连着一个厨房。老七替人顶夜班,厨房的热气把他眼角熏得发红。他腰间系着围裙,正面印着一只笑得很蠢的披萨,油点子把牙都染黄了。他正拿勺子从大锅旁的小锅里捞鸡蛋,蛋壳煮裂了,白色从缝里鼓出来,剥出来肯定坑坑洼洼。
阿晋一进门,老七先瞅他的手。
“又开了?”
“嗯。”
“赢了?”
“嗯。”
“赢了还顶着张臭脸。”老七把火关掉,“打死人了?”
阿晋拉开一把塑料椅坐下:“没有。”
“那就是差点。”
老七把鸡蛋放进凉水。他朝药箱抬了抬下巴。
“自己弄。上回我给你缠的,还被你嫌丑。”
“没嫌。”
“你看了三遍。”
阿晋打开药箱。碘酒只剩瓶底,纱布被剪得一块大一块小。他拿最小的一块去压裂口。
“省那点干什么?打算留给子孙后代分遗产?”老七说。
阿晋换了块大的。
老七低头剥蛋,坑坑洼洼的蛋白被他剥掉一小块。他只煮了一个,拿菜刀从中间切开,把大一点的那半拨进阿晋碗里。
“今天这么大方?”阿晋问。
“我胆固醇高。”
阿晋没有拆穿,拿起半颗鸡蛋几口咽下去。
老七等他咽了,才问:“刚才走廊那边,你跟摄像头较什么劲?”
“没什么。”
“没什么你盯它,它也盯你?”
阿晋低头把纱布压紧。
“以前有人盯你,你第一件事都是想怎么甩掉。”
阿晋把纱布绕过腕骨,没有反驳。
老七喝了口水,嘴还没停:“今晚别回来太晚。楼上那意大利老头嫌我们上楼脚步重。”
阿晋把本场拳钱放到桌上。老七瞥了一眼。
“多了。”
“买碘酒。”
阿晋已经走到门边。
“阿晋。”
阿晋扶住门框,回过头。
“真有人盯你,就说。”老七起身走过来,把钱分成两摞,把其中一摞塞回阿晋外套口袋,“别等人摸到家里。”
阿晋看了他一会儿。
“知道。”
他说完就走了。
公寓门锁没有坏,只是钥匙插进去时,比平常多转了半格。
阿晋没有马上开门。他站在狭窄楼道里,先看门底。里面没有光,缝里却有一道刚被鞋底擦过的灰。楼上水管滴水,远处有人家开着电视,意大利女主持的笑声一阵阵传下来。
他拔出钥匙,低头细看。锁舌边缘光滑得反常,显然被人处理过。
他推门进去。
床单的折线没变,桌上的杯子却转了半圈,杯口那道磕痕朝了里。窗帘仍拉着,右边比早上短了一指。
母亲的照片向左偏了几毫米。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米色衬衫,眉骨和阿晋很像,嘴角却比他柔和。
照片后面一截烧焦的船签露了出来,残存字母刚好能拼出 SANTA LUCIA,下面还有一串模糊到无法辨认的编号。
阿晋关上门,没开灯。
衣柜里的人屏住了呼吸。
阿晋走过桌边,轻轻把母亲的照片扶正。
衣柜里的人猛地扑出来,枪还没拔出,阿晋已经握住枪肘,借着柜门回弹把他整条胳膊掼了回去。
阿晋膝盖顶住他的腿弯,把人按到墙上。
男人戴着薄手套,穿不显眼的灰外套,应该是一个私家侦探。
“谁让你碰的?”阿晋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晋把他的手腕再压低一点。
男人咬住牙,视线往桌上滑。
阿晋也看了一眼母亲照片。她失踪八年,这是她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谁让你碰的?”他又问。
男人这次没回答。
阿晋从他外套内袋摸出手机。屏幕要求面容解锁。他抓住男人后颈,把脸抬到镜头前。
手机亮起,顶端同时跳出一行红字:正在远程清除。
男人挣了一下。阿晋把膝盖压得更低,另一只手取消清除任务。
清除进度停在百分之十二。聊天缓存里只剩两个没有真实姓名的会话窗口。
最上面是一条长期会话,标着M。
会话里只剩一条信息:
确认他有没有带着那截船签。
“M是谁?”
男人咬紧牙,没开口。
手机里还有一个临时会话,接入时间是今晚。联系人标着R。
不要干预比赛。
镜头别离开他的右手。
他开始收紧的时候,拍脸。
我要看他什么时候停。
“R呢?”阿晋问。
男人疯狂摇头:“我不知道。”
阿晋没有退出那个窗口,他把手机举起来,对准自己。镜头里,他半张脸藏在黑暗里,缠着绷带的右手卡住男人颈侧,一点点收紧,和拳场里一样的位置。男人开始呼吸困难,暖气管旁的旧木桌被他的脚撞得哐哐作响。
阿晋按下快门。桌上的旧照片也被拍了进去。
在R的临时会话里,他打了四个字:
要看脸?
照片发出去。
对面很快显示已读。
随即,R发回另一张照片。
是拳场监控的定格画面。画面里的阿晋刚刚松开手,地上的人还没有开始咳嗽,很像已经死掉了。那一刻,他脸上的兴奋已经消失了。
下面还跟了一句:
差一点。
阿晋盯着屏幕。
紧接着,一条临时位置跳出来:那不勒斯北区,一座废弃教堂。有效时间二十分钟,红色的倒计时正一秒一秒往下掉。
“R是谁?”
男人第一次没有嘴硬:“你不该回他。”
阿晋一拳把男人打晕。他把昏厥的男人拖到暖气管边,用束带将他的双手反锁在暖气上,取走他的枪。
阿晋回到桌边,从母亲照片背后抽走那截烧焦的船签,并重新扶正照片。
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跳到十九分十二秒。
他把枪塞进风衣内侧口袋,推门出去。
北区那座废弃教堂,二十分钟够了。
开坑啦。
这是两个危险的人,拿彼此的身体、欲望和底线做试验,最后却真的爱上对方的故事。
前期偏黑暗悬疑,后面会有很多关于边界、控制、疼痛和交付的探索。
他们会互相伤害,也会互相救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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