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淮记》于珍妮

5、瘴山 庄梦蝶清清

　　雀山躺在舒适的床上，满意地伸了个懒腰。

　　麻劫山的条件一般，她常年睡在硬硬的木板床上，盖一床软棉被都是奢侈的事。

　　雀山闭着眼，困意来袭，她心里挣扎：先不要睡，这可是你要偷珠子的地方，要打起精神。可挣扎像是陷入沼泽的徒劳无功，雀山觉得自己全身都在沉底，软绵绵，暖呼呼，香咪咪。

　　……

　　雀山没有做梦。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神思从海底被打捞上来。雀山醒了。

　　施施然张开眼睛，却差点吓个半死。

　　距她脸部不过几寸处，一双黑溜溜的圆眼正盯着自己看。

　　二人鼻尖对鼻尖，非常之近。

　　雀山直挺挺地躺着，僵硬地问：“你谁啊。”

　　那张脸随即远离，雀山感觉自己又能呼吸了。

　　她起身细看全貌，才看清面前这位是个清秀的小姑娘。

　　小小的瓜子脸，精致秀气，一双杏眼清澈明亮，眼尾一点黑痣，她梳着双螺髻，看上去年纪比雀山小，蝴蝶碧玉钗夺人眼目，连衣衫上的刺绣也是蝴蝶式样。

　　“你谁啊？”小姑娘张口了，模仿雀山的话。

　　“你先说。”雀山不愿落人下风。

　　“你先说。”女孩又鹦鹉学舌。

　　“你干嘛学我说话？”雀山已穿好靴子，站在床边，她比女孩高半个头。

　　“我干嘛学你说话。”女孩吐吐舌头，狡黠一笑。

　　碰上对手了。

　　雀山不言语了，抱臂胸前，盯着女孩。

　　女孩也不言语，反盯着她。

　　二人大眼瞪小眼许久，女孩忍不住先开口。

　　“你就是麻劫山的妖女？”她噘着嘴，满眼怀疑，“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雀山苦笑，“那你想象中，是什么样？”

　　女孩掏出随身的剑，往雀山面前一横。

　　“你想杀我吗？”

　　雀山有点诧异，但随即回过神。

　　她歪起嘴角，眨眨眼，一把拿过女孩的剑，抵在她的颈上。

　　“那我可以杀了你吗？”

　　女孩闭着眼，睫毛在疯狂颤动，但她还是佯装镇定。

　　“不可以。”

　　雀山这回又笑了，气笑的。

　　她自认为自己隔绝人世二十年，初涉江湖，应当还算不上完全“正常”。这怎么冒出来一个比她还不正常的女孩。

　　她反手将剑塞回女孩的剑鞘中。

　　“我干嘛杀你。”

　　“你看。”女孩仿佛实验成功般长舒一口气，“大恶人，理应滥杀无辜，但你没有，而且……”她像只小狗似的，在雀山身上嗅了嗅，“你没有杀气。”

　　“妖女是妖女，恶人是恶人，岂能相提并论。”雀山想了想，也很认真地给出自己的答案。

　　“这倒是。”女孩迅速接受了雀山的说法，“所以，妖女，不一定是坏人。”

　　绕来绕去的，雀山也糊涂了。

　　“你到底是谁啊。”雀山又问。

　　这回，女孩没有跟她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回答，“吾乃北雁庄蝶影剑传人庄梦蝶。”

　　蝶影剑传人，感觉名头挺响，但雀山没听过，反应自然也平淡许多。

　　她的关注点在其它。

　　“你的名字，是取自庄生晓梦迷蝴蝶的典故吗？”

　　庄梦蝶的反应倒挺大，“你怎么知道？麻劫山上，有学堂？”

　　雀山无奈，她是把自己想得有多野蛮无知。

　　“不过，你怎么随你母亲姓啊。”雀山转而问。

　　“当然，我们齐家都靠母亲撑场，我随母姓，这是她应得的。”

　　雀山觉得言之有理。

　　“你来我们北雁庄，是为了鸾星珠吗？”

　　雀山的眼睛唰得就亮了，点头如捣蒜。

　　“你知道鸾星珠在哪儿吗？”

　　“我知道，我还能偷出来给你。”庄梦蝶一脸认真。

　　雀山张大嘴，下颌关节隐痛。

　　阴谋？圈套？想要引君入瓮，瓮中捉鳖？

　　面前这女孩表情太过真诚，雀山眯眼又瞪眼，三百六十度巡视她，怎么都算不出真假。

　　但理智告诉自己，对待太轻易得到的东西或机会，一定要慎重，不能忘乎所以。

　　“不必。”雀山义正言辞地拒绝，“我自己能行。”

　　庄梦蝶撇撇嘴，“随你。”

　　她转身出了房门，走出去，又退回来。

　　“你明日有事吗？你若不放心，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雀山问。

　　“明日卯时，在屋子等我。”

　　卯时三刻，天光细弱，屋外已有山鸟啾啾。

　　雀山的房门被人谨慎地敲响三下。

　　她早已整装待发，打开门，看见庄梦蝶一身轻便劲装，身上背了个小包袱。

　　雀山没问过庄梦蝶交易内容，她只隐隐感觉兴奋，想给自己留个惊喜。

　　“准备好了吗？”庄梦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低声言语，视线警惕地四处扫射，仿佛悄入此地的盗贼。

　　雀山心想：她比我更适合这个角色。

　　“需要准备什么？”雀山有点被唬住，很认真地发问。

　　庄梦蝶顿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番，说：“人全乎在就行。”

　　之后，她摆摆手，雀山跟在她身后，二人蹑手蹑脚地从北雁庄后门的一处狗洞钻出，往一野山走去。

　　野山不算远，但她们的目的不是走到山脚，而是爬到山顶。

　　庄梦蝶告诉雀山：这座山本身没有名字，但由于山顶常年瘴气弥漫，所以大家都称其为瘴山。此山并不算高，可父母从不允许庄梦蝶上山。她也很好奇，明明这片地界自然生态环境如此好，为何会有一座山的山顶常年瘴气不散。

　　这山上，有什么？

　　庄梦蝶一直都想上去一探究竟，但奈何胆量不足，总是临阵脱逃，连个合适的伴儿都找不到。

　　但雀山不同。她可是来自世人口中有名的险地——麻劫山。在那里，毒物横行，小小瘴气指定算不上什么。她能在那种地方平安长大，爬这瘴山对她来说，不过动动小指头的事。

　　雀山停下脚步：“麻劫山可没有瘴气，瘴气有毒啊，我不去。”

　　雀山虽然很想冒险，也很想借此交换鸾星珠，但她有自知之明：凡事不能冲着丧命的角度去做。

　　“你别急。”庄梦蝶赶紧放下一直背着的包袱，打开绳结，里面叮叮当当一堆药瓶。

　　“我把我家的解毒剂都带上了，万一中毒，咱就吃上。”

　　雀山的嘴张成一个沉默又费解的“啊”。

　　这家伙，莫不会真是个傻子吧。

　　雀山扭头就要回去。

　　庄梦蝶拉住她，退让半步：“半山腰，就到半山腰。咱就走到那瘴气跟前，不进去，好不好？”

　　雀山无奈：“庄姑娘，你好奇心怎么这么重。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山上有瘴气，自有它的道理。既有瘴气，那里必定片草不生，肯定没什么东西，更不会有人。你去了，除了白白送命，没有任何收获。”

　　庄梦蝶不吭声了，好一会儿她弱弱道：“我见过有人上山……”

　　“哦？”这下雀山倒有些好奇，“说来听听？”

　　庄梦蝶见雀山来了兴致，思索再三，决定把这件事讲出来，说不定还有松动她的可能。

　　“我记得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的样子，跑到这儿来玩，就在山脚下，看见附近村里过来的几个男孩，正在欺负一个腿有残疾的少年。等那群男孩离开后，我看见那个少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朝山上走去。我冲过去喊他，我说，上面有瘴气，爬上去会死的。但那个男的根本不理会我的话。我就站在山脚下，眼睁睁看着他爬上去，走入瘴气中。”

　　“后来呢？”雀山追问。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我一直以为，那个男孩肯定死在了山上，但直到三年前，我跟母亲外出，我又见到了他。他虽然变得成熟许多，但样子几乎没变，仍然拄着拐杖，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出人意料的是，他不仅没死，还有了极好的身手……”

　　庄梦蝶再度回想三年前的场景。

　　她和母亲庄平生拜访一剑客好友，沿途偶遇镖车被抢，已成年的少年，虽还拄着拐杖，但个子窜长许多，身板也硬实不少，最重要的是，他一人就能削去十个劫匪的胳膊，面不改色，武艺精湛，连庄平生都忍不住赞叹。

　　母亲当然不知这少年的来历，更不知他和女儿的“渊源”。而庄梦蝶也由此开始猜想，这少年能活下来，而且不过几年就能成为高手，肯定跟这座山有什么关系。

　　说不定，这山上有不亚于鸾星珠的存在。

　　庄梦蝶想要找到这个存在，从而将自己的蝶影剑发扬光大。

　　雀山问：“那你师父呢？你不都是传人了。”

　　庄梦蝶清清嗓子，咂摸下嘴，有点心虚：“我是传人，也是蝶影剑的创立人。”

　　“合着你是个自我开发的单干户啊。”

　　雀山话一出，庄梦蝶的脸更红了，她嗫嚅着反抗，“我有习武天赋！只是身子差点，爹娘不让我学。”

　　原来庄梦蝶坚信自己是武学天才，家中不让学，她就偷看母亲练武，只是母亲耍的是大刀，她便将母亲的一些招数动作学来，并拜托东林镇的一位匠人给她打造了一柄剑，自己赐名“蝶影剑”。

　　行动力满分，雀山能理解她为何这么执着想要上山了。合着这姑娘，还是一武痴。

　　雀山思索片刻，不管庄梦蝶这故事几分真假，倒真勾起了她的好奇心。雀山初入江湖，为的就是尽情探索，若这山上真藏着什么宝贝，她拿到了不也是如虎添翼吗？

　　再说，雀山并没有跟庄梦蝶坦白，虽然麻劫山没有瘴气，但有时会在山野偶遇会散发毒气的动植物，为此大叔还专门教了她一招“闭息功”，内力越深，闭息的时间就越长。目前雀山能做到闭息一盏茶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值得一试。

　　雀山本要回去，此时扭了个身，迈开脚步大步朝野山走去。

　　庄梦蝶一脸欣喜，赶紧屁颠颠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