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人间有言》微微一笑很简单

3、偶像 太阳西

　　太阳西沉时，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甩开女人后没有回家，他避开主街绕进小路，拐进一条窄巷深处——那是离这边最近的网吧，所有中小学生的共同禁区。

　　如果一个人从儿时起就揣着旁人不敢直视的秘密，从前的过往是绝不能向外人吐露的灰暗，见不得光的娘，消失的爹，寄人篱下的生活，在一个根本算不上亲近的亲戚家里长大，从此看尽脸面，还要忍受他们一点一点榨干你的价值，连仅存的、勉强能喘口气的微薄情分，也被消磨得丝毫不剩。
　　程言，就是这样一个身陷泥潭，逆着光也要逼着自己前行的人。
　　放下书包，脱下外套，套上工服，随后走到柜台内侧，打开保险柜门拿出里面的备用金，再走到收银区登上电脑，换上自己名字的账号，把备用金放置钢制钱箱里，同时清点上个班次的营业流水，开启晚上的收账工作。

　　“今天那么踩点，老师留堂了？”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张淮问程言。
　　“没，路上绊了一下。”
　　“我说你这一到周五的晚上都来，身体吃得消吗。” 张淮每天都见程言都准时准点的打卡，做什么都很尽责，看得出来他很认真的对待这份工作，不像他，摸鱼什么的不在话下，“不是说在学校还申请了勤工捡学，这样连轴转真没问题？”
　　“我心里有数。”
　　程言没有告诉他的是，他其实周末还有一份兼职，不然他就干全职了。

　　“你不要下班？”程言停下操作电脑，侧头看了他一眼，“下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你脑子才有问题！”张淮怼回他，语气没有半分冒犯的意思，程言竟然学会开玩笑了，难得啊。
　　“那我走了。”他拍了拍程言肩膀，嘱咐说，“晚上饿了别吃泡面，附近那家烤肉饭店最晚经营到十一点，我替你观察过了。”
　　“知道了，快走。”程言催他，知道张淮还有约会。
　　“算你小子识相。”的确，不然女朋友等会该找上门了。

　　张淮走后，程言又忙于工作中。
　　收银，办卡，人不多时要巡场，补水补泡面，工作很简单，但是不能出错，不然会被罚钱。
　　静下来，他还能看会书。
　　兼职是次要的，学习才是主要，下周就要月考了，他必须要保持年级前十的排名，不然奖学金就没有着落。
　　“前台哥哥，续下时长。”一个脆声的男声传来。
　　“充多少。”程言抬头。
　　他从台面接过会员卡，视线看到人，这是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年龄跟自己的表弟差不多。
　　他忽然闪过一丝顾念，缩回手把卡搁回桌面，“你爸妈电话多少，我打电话让他们来接你。”
　　来这儿玩的小孩大多是背着父母偷偷跑过来的，这网吧位置偏僻，基本不会有人来查，若小孩子执意要进门，他们也没法硬把人往外拦。
　　男孩一听不乐意了，“不要，我还要玩！”
　　“很晚了。”程言瞥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九点半，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这会应该是在床上躺着。
　　“太晚回家不安全，早点回去。”
　　“我不回去！我马上就要通关了！”
　　“可以明天再来玩。”
　　“不要！”明天没容易那么出来，“我要通完关了再回去！”
　　男孩执意不听，程言拿他没法，人家年龄再小也是消费者，而他只是打工的，顾客至上道理他懂，但他也不是不会变通。
　　“玩的什么，我帮你通了。”程言说着，扫了一眼第二排空位上一台还在待机电脑。
　　游戏是寻宝打怪类的，那根本就不是能短时间能通关的游戏。
　　“大哥哥你说什么！你能帮我通关吗？”男孩夸张地比了一个超难的手势，“很难的！”
　　“账号，密码给我。”程言没回答男孩的问题，自顾自地打开了网页，“叫什么游戏。”
　　“黑洞骑士啦！”男孩说实话不抱什么期望，这个大哥哥连玩都没玩过，哪像他说得那么轻松。

　　男孩走进到柜台里面，他看到程言已经把游戏名输进了网址里。
　　还需要账号密码。
　　男孩不愿意把自己宝贵账号透露给不认识的人，于是自己抢过键盘把账号密码输入进去。
　　程言看着他输。
　　也不知道是男孩紧张还是因为别的缘故，好几次都输错字符。
　　最后一次机会，再出错就要手机号验证。
　　“还是我来吧。”程言伸手拿过键盘，把刚才扫了一眼记住的账号密码输入进去。
　　按下回车，游戏顺利登录。
　　“大哥哥你！”男孩瞪大眼睛一脸气色。
　　这个大哥哥的记性竟然那么好，自己的宝贵账号就这么被夺走了，可恶！
　　程言面上依旧没有变化，其实就是大小写的问题。

　　游戏读档后，程言没有立马上手，而是缩小窗口至半屏，简单扫了几眼页面侧边标注的游戏玩法和规则，顺手再摸了摸键盘熟悉角色操作。
　　屏幕上小人开始动了，男孩在旁边惊讶的看着。
　　然后他就看到程言是怎么找到隐秘在角落的宝箱，解锁之前他摸不到的道具，怎么躲开男孩之前踩过无数次的坑，怎么靠一套行云流水的连招，把他卡了整整三天都打不过的精英怪按在地上摩擦。

　　“哇哇——！！”
　　男孩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开始连珠炮似的叫嚷。
　　“太厉害了大哥哥！你简直是我的大神啊！”
　　“这个副本通过了！后面的大怪会越来越难！”
　　“对对对！走那里，你怎么知道这条近路的！”
　　“哎呀，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背包满了，先把那些低级的装备卖掉！”
　　“就是这里，我刚才绕了三圈都找不到！”
　　“对！要把这个巡逻怪打倒才能拿到后面的神级装备！”
　　“快快快！打倒了快捡，打败大boss不能没有这个！”男孩的指尖几乎要戳到屏幕上爆出的神装，声调都带着急慌慌的雀跃。
　　“……”
　　程言丝毫没有被旁边的人儿影响，他把所有没有用的道具卖掉，换取金币，全都用来购买复活草和免死水晶，回血药剂。
　　骑士要把最后的大boss打倒才算通关，不然即使通过了前面也是功亏一篑！

　　程言两眼紧紧锁着游戏屏幕，指尖在键盘上翻飞快敲，操控骑士一路扫清沿途小怪，直闯到地图最深处的窄谷，终于站在了猩红王座的阴影之下。
　　那如黑洞一般的巨型boss，庞大的身影和厚重的血条都预示着接下来的一场硬仗。
　　接着就是程言一连串行云流水猛如虎的残影操作，进攻，格挡、闪避、精准戳出弱点破绽，招招都卡在boss挥击的前后摇间隙里。
　　机械键盘清脆厚重的啪啪声与游戏里震耳欲聋的技能轰鸣相应和。
　　一通密集输出、几番极限操作下来，程言几乎耗光了所有增益buff和辅助道具。
　　这款游戏主打的就是长线闯关的硬核游戏，拼的是步步为营的累积取胜，前面的刷怪寻宝攒下的金币与装备，所有副本里的精心铺垫，全都是为了最后时刻能扛住最终boss这波碾压式的全屏AOE技能。

　　程言盯着屏幕上血条飞速下滑的boss，鼠标滚轮和键盘在他的指尖下持续虚影，再一阵密集输出加几番极限走位操作后，那头通体黝黑的巨型怪物的血条，就只剩最后一丝苟延残喘的红边。
　　他灵活地又用了一次巧妙走位，把残血的boss引到三面岩壁围死的死角封死退路，紧接着甩出一套丝滑流畅的连击，成功将大怪boss击杀！血条归零！
　　屏幕瞬间炸开满屏金光，限定成就与稀有奖励的特效哗啦啦铺满了整个画面！
　　“漂亮！！！”男孩一脸激动，整个人兴奋得都像是要飞起，“大哥哥你太棒了啊啊啊啊！！这可是全服没几个人拿到的隐藏成就啊！！”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崇拜。
　　程言的指尖还停留在最后一击的按键上，眉眼弯了弯。
　　看着男孩眼睛直勾勾盯着闪烁的屏幕，他刚想开口说句“凑巧而已”，游戏界面的弹窗却紧跟着跳出来——恭喜获得成就，【骑士守卫者】。
　　烁金色的成就徽章带着幽蓝色的暗纹浮在屏幕中央，底下还缀着一行小字：全服首位达成者，解锁专属坐骑“银翼守护兽”。
　　还有另一项成就提示:恭喜你成为当前副本通关最快玩家。
　　“啊啊大哥哥你简直是我偶像！！”男孩直接成了程言小迷弟。
　　这是一次切身实际的体会，原来游戏并不单单上手玩了才有乐趣，这种全程心都吊在嗓子眼的感觉，视线死死黏在屏幕上跳动的画面，情绪完完全全跟着玩家的操作起起伏伏。明明自己连设备都没碰一下，可却跟着走完这了一整趟的闯关流程。看着这么丝滑利落的操作，任谁都生出一种“换我上好像也能行”的错觉，电竞圈不乏跟男孩一样痴迷的观战爱好者。
　　或是任何领域都是如此，喜欢未必精通，精通的不一定喜欢，全无好感也不见得没有高超的技术，有些东西与生俱来，那是无解的。

　　“好了，可以回家了？”程言笑了笑没说什么，帮男孩存档退出账号。
　　男孩一看脸色变了，“啊啊不要啊！都到新关卡了，顺便再帮我过了这关呗大哥哥！”
　　“少来。”程言发现男孩越来越得寸进尺，副本都顺带帮他完成好几个了，一关又一关，照这么下去根本打不完。
　　他敲了敲男孩的脑壳，“是谁说通完关就回去的？”
　　“那我也没说只通一关啊。”男孩嘀嘀咕咕，恋恋不舍地瞄了眼已经退出的游戏页面。
　　程言看男孩这个样子，好笑屈指在他额心轻轻弹了下，“还成小无赖了？”
　　“我才没有……”
　　“好了，现在。”程言递给他自己的手机，“联系你家人，让他们过来接你。”
　　男孩下意识还想耍点小叛逆，可是看到程言那张无比权威的脸，他一下就消停下来，可能是因为他是偶像的原因，也有可能这个大哥哥太过亲和，给人的感觉很温暖，可这份恰到好处的暖意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边界，仿佛从未蔓延到过大哥哥自己身上。
　　程言见男孩直愣盯着自己，半天没动，索性就自己划开手机屏幕点进拨号界面，塞到他手里提醒他，“看什么，拿着。”
　　“大哥哥，你好帅哦！”男孩突然来那么一句。
　　“……”程言对他无语了，别以为这样说就不会逼着他回家。
　　男孩脸有点微红，偏开大哥哥的目光，手指在拨号键上点来点去。
　　电话一接通，男孩支支吾吾说了几句话，那头立刻传来长辈带着责备的细碎说教。
　　看样子事情是解决了，程言松了口气，转过椅子，捞回桌沿那本没读完的书，沉下心来继续翻看之前被打断的内容。
　　“大哥哥，谢谢你。”男孩把手机交还给他，“已经说清楚了待会会有人来接我。”
　　“那就坐会。”程言从书页间抬眼，示意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电脑上的屏幕已经切回收银页面，男孩注意到左侧屏幕上的一个名字，“哥哥，你是叫程言吗？”
　　“嗯。”
　　“那我以后可以叫你程言哥哥吗？”
　　“随你。”
　　听到他一声淡而随意的答复，男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开始强推自己， “程言哥哥，我的名字叫徐子霖，在红星朝阳小学读六年级，成绩一般般，但打架特别厉害，他们都叫我红星第一小校霸，我以后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红星朝阳小学？”程言听这个小学耳熟，忍不住提起兴趣，“还打架特别厉害，你这是想当反面教材吗？”
　　“不是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认识一下哥哥……”徐子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脸颊也泛起浅红。
　　看着眼前急着表态的小男孩，程言的语气渐渐带了点浅淡的笑意。
　　“嗯，那现在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