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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被藏起来的答案 第二天早晨 ...

  •   第二天早晨,江叙醒得比闹钟还早。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很淡,房间里仍旧昏沉。他躺在床上愣了几秒,第一反应不是看时间,而是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
      聊天框里没有新消息。
      昨晚分别以前,他反复叮嘱秦简,早晨起床以后必须告诉他还有没有头晕。秦简当时答应得很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应付一道不需要思考的选择题。
      现在已经七点零六分。
      江叙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醒了吗?
      消息没有立刻被回复。
      他又等了两分钟,忍不住补上一句。
      ——今天手还冷不冷?
      发送完以后,江叙把手机放回枕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不到半分钟,他又重新拿起来,确认聊天框上方有没有出现“正在输入”。
      依然没有。
      七点十二分,秦简终于回复。
      ——醒了,没头晕,手也不冷,早餐会吃。
      江叙看着这句话,心里的石头落下一半,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你是不是把我昨天说的话背下来了?
      秦简很快回道。
      ——没有,只是按顺序回答。
      ——你什么时候醒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刚刚。
      江叙坐起身,靠在床头,继续追问。
      ——刚刚是几点?
      这一次,秦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碗白粥、一颗水煮蛋和半碟切好的水果。桌面旁边放着摊开的英语练习册,页角压着江叙的那条深色围巾。
      ——早餐。
      江叙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继续问起床时间。
      秦简愿意吃东西,至少说明昨晚的不舒服没有持续到今天。至于消息回复得晚,大概只是手机仍旧放在客厅,或者起床以后先去洗漱了。
      他这样想着,低头敲出一行字。
      ——围巾别洗,我还要闻上面的奶茶味。
      发送成功以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好像有些奇怪。
      正准备撤回,对面已经回复了一个句号。
      江叙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迅速补救。
      ——我的意思是,洗多了容易变形。
      秦简这次回复得更快。
      ——已经洗了。
      ——什么时候洗的?
      ——昨晚。
      ——你昨晚不是答应早点睡吗?
      聊天框上方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最后却只出现一句。
      ——十一点以前洗的。
      江叙凭直觉觉得这句话不完整,可他没有证据,只能把手机扔回床上,抓着头发下床洗漱。
      周一早晨,津海依旧没有下雪。
      周末积压下来的云层被风吹散,天空呈现出清冷而干净的浅蓝色。阳光从教学楼东侧照进走廊,在地面投下整齐的窗格。
      江叙走进教室时,秦简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订正上周的英语周测。洗干净的围巾被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江叙的椅背上,边缘还带着洗涤以后微凉的湿气。
      江叙把书包放下,第一件事便是伸手碰了碰秦简的额头。
      秦简握笔的动作顿住:“你做什么?”
      “检查。”
      “检查什么?”
      “有没有发烧。”
      “昨天已经检查过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秦简抬眼看着他:“你对每天的雪也是这么说的。”
      江叙没有被转移话题,又碰了碰他的手背。
      温度的确比昨天暖一些。
      “今天真没头晕?”
      “没有。”
      “眼睛花不花?”
      “不花。”
      “胃难不难受?”
      “也不难受。”
      江叙拉开椅子坐下,仍旧半信半疑:“那你昨天为什么突然站不稳?”
      “没有站不稳,只是灯光晃了一下。”
      “灯光不会自己晃。”
      “可能是风吹的。”
      “路灯又不是挂在树上的。”
      秦简低头继续改题:“那就是我看错了。”
      江叙还想再问,秦简却把周测卷推到他面前,用笔尖点了点最后一道阅读理解。
      “这道题你选了什么?”
      “先别转移话题。”
      “你选了B。”
      “你怎么知道?”
      “因为只有B错得最像正确答案。”
      江叙立刻低头看题:“什么意思?我认真分析过,文章里明明提到了作者对故乡的怀念。”
      “提到了怀念,不代表主题是怀念。”
      “那是什么?”
      “作者最后回到故乡,是为了说明记忆中的地方和现实中的地方并不相同。重点不是回去,而是承认有些东西已经改变。”
      江叙顺着他标注的句子重新读了一遍,眉头慢慢皱起:“这道题是不是故意骗我?”
      “考试不会专门认识你。”
      “那它为什么每次都知道我会选哪个?”
      秦简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因为你总是看到熟悉的词就以为是答案。”
      江叙拿起红笔,在B选项旁边画了一个很大的叉:“那我以后不相信熟悉的东西了。”
      “也不能完全不相信。”
      “你们做题好的人说话都这么矛盾吗?”
      “要看上下文。”
      江叙叹了口气,把卷子拉回自己面前。秦简则翻开新的练习册,准备继续下一项任务。
      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没有区别。
      秦简的声音很稳,脸色虽然仍旧偏白,却不像昨晚那样没有血色。他记得周测里的每一道错题,也记得今天早读需要抽查的单词。
      江叙观察了一会儿,终于暂时压下心里的担忧。
      上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冬季体育课的内容不多,老师先让全班绕操场慢跑两圈,再自由活动。江叙跑到半圈时便开始抱怨风太大,经过秦简身边时,还故意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
      “昨天是谁说自己身体好?”
      秦简呼吸平稳,速度没有变化。
      江叙跟在他旁边:“昨天的我对今天的情况不了解。”
      “那你昨天还说江叙评审委员会有临时否决权。”
      “委员会也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意见。”
      秦简看了他一眼:“你不去当律师可惜了。”
      “律师需要背很多东西,我不行。”
      “你记奶茶口味记得很清楚。”
      “那是重要内容。”
      两个人跑完第一圈,秦简的速度慢了一些。
      江叙原本还在说话,察觉到以后,也跟着放慢脚步:“累了?”
      “没有。”
      “那怎么不跑了?”
      “鞋带松了。”
      秦简停在跑道边缘,低头蹲下来重新系鞋带。江叙站在旁边等他,看见他系了两次都没有把鞋带收紧。
      细长的鞋带从指间滑下去,秦简的手指像是不太听使唤,停顿片刻以后,才重新抓住。
      江叙蹲到他面前:“手怎么了?”
      “有点冷。”
      “你刚才还说不冷。”
      “跑步以前不冷。”
      江叙低头看向他的手。
      秦简的指尖并没有冻红,反而显得有些苍白。右手食指轻微地颤了一下,很快又被他握进掌心里。
      “我来。”
      江叙没等他拒绝,直接把鞋带接了过去,系成一个结实的蝴蝶结。
      秦简站起来时,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江叙立刻扶住他的手臂:“又头晕了?”
      “蹲太久了。”
      “才不到一分钟。”
      “起得太快。”
      江叙盯着他看了几秒:“今天别跑了。”
      “老师要求两圈。”
      “我替你跑。”
      “体育成绩不能替。”
      “那就跟老师说你不舒服。”
      秦简把手臂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我没有不舒服。”
      说完,他重新回到跑道上,继续完成剩下的一圈。
      江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落在秦简的肩膀上,将校服边缘照得发亮。他的步伐仍旧平稳,只是速度明显比第一圈慢了一些。
      江叙很快追上去,没有再劝他停下,只沉默地跑在离他半步远的位置。
      第二圈结束时,体育老师吹哨集合。
      秦简站在队伍中间,微微低着头,呼吸比平时急促。江叙隔着一个同学看过去,发现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胸口下方,像是在缓解某种不适。
      等老师宣布自由活动,江叙立刻绕到他身边。
      “哪里疼?”
      秦简松开手:“没疼。”
      “你刚才一直按着这里。”
      “跑得太快,岔气。”
      “你跑得比我还慢。”
      “那也可能岔气。”
      江叙第一次发现,秦简不想说实话的时候,也能给出很多听起来合理的解释。
      可那些解释一个接一个地堆在一起,反而让人越来越难相信。
      “去医务室。”江叙说。
      “不去。”
      “为什么?”
      “只是跑步累了,休息一会儿就好。”
      “昨晚也是休息一会儿,今天还是休息一会儿。秦简,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秦简抬起眼睛。
      操场上很吵,篮球落地的声音、同学的说笑声和体育老师的哨声混在一起。两个人却忽然安静下来,像是周围所有声音都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过了几秒,秦简低声说道:“真的没有。”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
      秦简的眼神没有躲闪,语气也和平时一样平静。可正是这种过分平静,让江叙想起了他决定转学以前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秦简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
      父亲的安排、家里的争执、已经收拾好的行李,他全部藏在一句句“没什么”后面。直到事情几乎无法改变,江叙才从别人那里知道答案。
      “你每次说没有,最后都会冒出一件很大的事。”江叙说。
      秦简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这次不会。”
      “你保证?”
      “保证。”
      江叙看着他,没有因为这句保证放松下来。
      他想继续追问,却又不知道应该从哪里问起。秦简自己似乎也不明白这些不舒服从何而来,更何况头晕、手冷和跑步后胸闷,听起来都只是很普通的小事。
      最终,江叙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到秦简肩上。
      “今天不许打球。”
      “我本来就不打。”
      “不许继续跑。”
      “已经跑完了。”
      “午饭必须多吃一点。”
      “你说过暂时只有三条。”
      “现在增加第四条。”
      秦简看着肩上的外套:“你不冷?”
      “我身体好。”
      “昨天体育课跑两圈肺疼的人,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上周的我。”
      秦简终于笑了一下。
      江叙看见他的笑,心里那股闷着的情绪稍微散开一些,却依然没有完全消失。
      中午吃饭时,他特意买了两份热汤。
      秦简喝了不到一半便放下勺子。
      江叙立即抬头:“不好喝?”
      “有点油。”
      “我这碗不油,换一下。”
      “不用了。”
      “那你吃饭。”
      “吃了。”
      江叙看向他的餐盘。
      米饭只少了一小块,蔬菜动了几口,唯一吃完的是早晨从家里带来的半个苹果。
      “你这叫吃了?”
      “我不太饿。”
      “早上不是也只喝了一碗粥吗?”
      秦简动作微顿:“你怎么知道?”
      “照片里只有一碗粥。”
      “还有鸡蛋和水果。”
      “鸡蛋壳在桌角,说明你拍照时还没剥。水果也只少了一块,你拍完以后不一定继续吃。”
      秦简沉默下来。
      江叙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只是早晨随意看过那张照片,却连这些细节都记得清楚。也许从昨晚那次眩晕开始,他心里就一直没有真正放下过。
      “秦简。”江叙把声音放低,“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吃不下东西?”
      “没有一直。”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最近复习多,偶尔会忘记。”
      “忘记吃饭?”
      “不是忘记,是到时间不觉得饿。”
      江叙皱起眉:“你以前也这样吗?”
      “考试前有过。”
      “持续多久?”
      秦简拿起勺子,重新喝了一口汤:“几天。”
      “这次呢?”
      “差不多。”
      江叙还想问,秦简却先一步说道:“如果我今晚把饭吃完,你能不能不要再盯着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可以为了让我不问,故意把饭吃完。”
      秦简看着他,像是没想到这个理由。
      江叙认真说道:“你别把我当成随便哄两句就相信的人。”
      “你以前很好哄。”
      “那是以前。”
      “什么时候变的?”
      “从你差点偷偷转学开始。”
      秦简低下眼睛。
      餐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雾。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将桌面映得发白。
      过了很久,秦简轻声说:“我没有想瞒你。”
      “那你就去医务室。”
      “下午还有英语测试。”
      “测试可以补。”
      “成绩要记录进学习计划。”
      “身体不舒服也可以记录进去。”
      “我爸不会接受这个理由。”
      江叙的表情慢慢沉下来:“所以你不去,是怕他觉得你没有完成计划?”
      秦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江叙忽然明白过来。
      秦简并不是真的认为这些症状完全不重要。他只是太清楚自己留下来的条件,也太害怕任何意外会成为父亲改变决定的理由。
      在那张看似只是用来记录学习的计划表上,每一个勾、每一个分数和每一次缺席,都关系着他能不能继续留在津海。
      所以他宁愿把不舒服藏起来。
      “他只要求成绩,又没要求你不能生病。”江叙说。
      “生病会影响成绩。”
      “那就先把病治好。”
      “可能只是最近没休息好。”
      “那也应该让医生看一下。”
      秦简捏着勺柄,指节微微发白:“江叙,我不想把事情弄得很大。”
      江叙一时没有说话。
      他能听懂秦简的意思。
      去医务室以后,老师可能会知道;老师知道以后,或许会联系家长;一旦秦简的父亲知道他最近状态不好,就有可能重新评估留在津海是不是正确的决定。
      对其他人来说只是一次普通检查,对秦简而言,却像是碰到了那条刚刚稳定下来的界线。
      “那就不告诉老师。”江叙说。
      秦简抬起头。
      “放学以后,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
      “不是大医院,就去学校附近的诊所。”
      “诊所看不出什么。”
      “那就去医院。”
      “江叙。”
      “你自己选。”江叙打断他,“医务室、诊所或者医院,至少选一个。”
      秦简看着他,眉眼间渐渐浮出一丝无奈:“你什么时候这么强硬了?”
      “从你开始说谎以后。”
      “我没说谎。”
      “你说只是奶茶太甜。”
      秦简顿了一下。
      “你还说鞋带系不好是因为冷,跑步慢是因为岔气,吃不下饭是因为考试。”江叙一件件数出来,“每一件单独看都没问题,可放在一起就不对。”
      秦简没有继续反驳。
      下午的英语测试开始以前,他最终答应,放学以后去学校附近的诊所看一眼。
      江叙仍旧不放心,特意把两个人的座位换了一下,让秦简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这样一旦再头晕,至少不会撞到窗边。
      试卷发下来以后,教室里很快只剩下翻页和写字的声音。
      秦简先浏览了一遍题目。
      阅读理解并不算难,作文题也正好是他最近练习过的类型。可做到第二篇阅读时,他忽然发现眼前的字变得有些模糊。
      不是完全看不清,而是每一行字的边缘都出现了浅浅的重影。黑色印刷体像被水晕开一样,在白纸上轻微晃动。
      秦简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重影仍旧没有消失。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眉心。
      坐在旁边的江叙立刻转过头。
      监考老师正在讲台前看书,江叙不敢出声,只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下一行字,推到秦简桌边。
      ——又不舒服?
      秦简看见那行字,却没有回答。
      他拿起笔,试图继续读题。可视线刚刚落回试卷,胸口便传来一阵没有规律的跳动,像是心脏突然踩空了一步,又急促地补了回来。
      手里的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明显。
      监考老师抬头看过来:“怎么了?”
      秦简弯腰去捡笔:“没事。”
      江叙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老师,他不舒服。”
      秦简的动作僵住。
      全班的视线都朝这边看过来,原本安静的教室出现一阵轻微骚动。监考老师合上书,快步走下讲台。
      “哪里不舒服?”
      “有点头晕。”秦简低声说道。
      “只是有点?”江叙看着他,“你刚才连笔都拿不住。”
      秦简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老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先去医务室。江叙,你陪他过去。”
      秦简想说测试还没有结束,可江叙已经把他的试卷合起来,扶着他站起身。
      走出教室时,秦简回头看了一眼桌面。
      试卷上最后完成的那道题,答案只写了一半。计划表里原本应该被打勾的英语测试,像是就此停在了一个无法确定的结果上。
      走廊里没有其他人。
      江叙扶着他走到楼梯口,才低声说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去看?”
      秦简没有回答。
      他的脸色比上午更白,额角却浮着一层细密的汗。江叙握住他的手臂,能感觉到校服布料下面轻微的颤抖。
      “先坐一会儿。”
      江叙把他带到楼梯转角的长椅上,又蹲下来抬头看他:“现在能看清我吗?”
      秦简点头:“能。”
      “有没有想吐?”
      “没有。”
      “胸口还难受吗?”
      秦简沉默了一下:“有一点。”
      江叙的神情立刻变了:“为什么刚才不说?”
      “已经缓下来了。”
      “秦简,这种事不是缓下来就算了。”
      江叙说得很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慌乱。他伸手去摸手机,手指却因为紧张按错了两次解锁密码。
      秦简看着他,忽然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怕。”
      江叙动作停住。
      “我没怕。”他说。
      “你手在抖。”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确实不稳。
      他猛地攥紧手机:“我是被你气的。”
      “嗯。”
      “你别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
      “我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事情就会变得更严重。”
      秦简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他。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带动墙上的通知纸轻轻响动。
      过了片刻,秦简低声说道:“对不起。”
      江叙心口忽然一酸。
      他宁愿秦简继续和他争辩,也不想听见这句道歉。仿佛秦简已经默认自己做错了什么,默认这些无法控制的不舒服也成了需要向别人解释的负担。
      “你不用跟我道歉。”江叙说,“你只要以后别瞒我。”
      秦简没有立刻答应。
      江叙抬头看他:“又准备说做不到?”
      “我只是怕你担心。”
      “你不说,我更担心。”
      “如果只是小问题呢?”
      “小问题也可以告诉我。”
      “每天都说,会很麻烦。”
      “不麻烦。”
      “你还要学习。”
      “我又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学习。”
      “你自己的成绩也不稳定。”
      “那我们一起不稳定。”
      秦简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让苍白的脸终于有了一点生动的颜色。
      “这句话被老师听见,你会被叫家长。”
      “叫就叫。”江叙站起身,向他伸出手,“先去医务室。”
      秦简看着那只手,过了几秒,慢慢握住。
      医务室里只有一位值班老师。
      简单测过体温和血压以后,数值都没有明显异常。老师询问最近有没有熬夜、饮食是否规律,又听了心率,最后建议他们尽快到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可能只是低血糖或者休息不足,但你说有心慌和视物模糊,最好不要拖。”老师把一杯温水递给秦简,“下午先别考试了,我会和班主任说明情况。”
      秦简握着纸杯:“能不能不要联系家长?”
      值班老师有些意外:“为什么?”
      “我父亲在国外,联系也不能马上回来。”
      “那母亲呢?”
      “也不在津海。”
      老师皱了皱眉:“你现在和谁住?”
      “一个人。”
      站在旁边的江叙猛地转头看他。
      他知道秦简的父母经常不在家,也知道那套房子里大多数时候只有秦简一个人,可当这句话被如此平静地说出来时,仍旧让人感到难受。
      老师显然也不放心:“今晚不能一个人待着,至少找亲戚或者同学陪你。明天最好请假去医院。”
      “我可以陪他。”江叙立刻说道。
      秦简看向他:“不用。”
      “老师刚说不能一个人。”
      “我能照顾自己。”
      “你刚才连笔都拿不稳。”
      值班老师没有给秦简继续拒绝的机会:“先让同学陪着。家长那边我会和班主任商量,身体状况不能隐瞒。”
      秦简握着纸杯,指腹停在杯沿上,没有再说话。
      离开医务室时,下午最后一节课已经开始。
      江叙没有带秦简回教室,而是直接拉着他去了空着的音乐教室。窗外的风渐渐大了,几片干枯的树叶被卷到半空,又贴着玻璃落下来。
      秦简坐在最后一排,手里仍旧捧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水。
      江叙站在窗边,给母亲发消息,说今晚要去同学家一起复习,可能晚一些回去。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又问秦简:“你家里有吃的吗?”
      “有。”
      “有什么?”
      “面包。”
      “还有呢?”
      “牛奶。”
      “正餐呢?”
      秦简想了一会儿:“速冻饺子。”
      “多久以前买的?”
      “不记得。”
      江叙闭了闭眼睛:“你平时到底怎么活下来的?”
      “学校有食堂。”
      “周末呢?”
      “点外卖。”
      “昨天为什么没点?”
      “没胃口。”
      江叙不再问了。
      他忽然能够想象秦简一个人在那间过分安静的房子里生活的样子。书房的窗户开着,桌上堆满习题,手机放在客厅充电,厨房里只有很久以前买下的速冻食品。
      没有人提醒他按时吃饭,也没有人发现他什么时候开始手冷、头晕,甚至连他昨晚究竟几点睡,都只有一句含糊的“十一点以前”。
      “今晚我去你家。”江叙说。
      秦简抬起头:“你刚才不是说一起复习?”
      “那是给我妈看的理由。”
      “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家里没收拾。”
      “我又不是第一次去。”
      “客房没有被子。”
      “我睡沙发。”
      “沙发很窄。”
      “那我睡你房间地上。”
      秦简看着他:“江叙。”
      “这次没有商量。”江叙走到他面前,“要么我去,要么你跟我回家。”
      秦简沉默许久,最终低声说道:“去我家吧。”
      放学以后,江叙先带他去校外吃了一碗热汤面。
      秦简依旧没有胃口,却在江叙的注视下慢慢吃完了大半碗。江叙没有催,只一边喝汤,一边把手机备忘录打开,列出第二天去医院需要带的东西。
      身份证、医保卡、手机、充电器、之前的体检报告。
      写到最后,他又加了一项。
      江叙。
      秦简看见以后,伸手想把手机拿过去:“这算什么?”
      “陪同人员。”
      “明天周二,要上课。”
      “我请假。”
      “没有必要。”
      “有没有必要,等医生说了算。”
      秦简没有再和他争,只低头用筷子拨动碗里剩下的面条。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客厅里的确很整洁,整洁得几乎没有生活过的痕迹。沙发上没有杂物,茶几上只有遥控器和一只空杯子,厨房的灯很久没有打开,空气里带着轻微的冷意。
      江叙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盒牛奶、两瓶矿泉水和半袋已经干瘪的蔬菜。
      冷冻层里的饺子包装日期已经是三个月以前。
      江叙把冰箱门关上,转身看向秦简:“这就是你说的有吃的?”
      “牛奶没有过期。”
      “牛奶能当三顿饭吗?”
      “不能。”
      “那你还理直气壮?”
      “我没有理直气壮。”
      秦简站在客厅中央,围巾已经摘下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江叙原本还想继续说他,看到那副样子以后,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先去洗澡,水别太热。”
      “为什么?”
      “怕你又头晕。”
      “我没那么严重。”
      “今天你说过很多次这句话。”
      秦简无言以对,只能拿着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江叙趁这段时间整理了客厅,又从外卖软件上订了第二天早晨的粥和鸡蛋。他经过书房时,看见桌面上的学习计划仍旧摊开着。
      周六的“自然现象观察”后面已经打了勾。
      周一的英语测试却是一片空白。
      旁边放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帽没有盖好,纸张最下方还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未完成,原因待补。
      江叙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后面补了几个字。
      ——身体不舒服,不算失败。
      写完以后,他停顿片刻,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明天的任务:去医院,把答案找出来。
      浴室里传来水声。
      江叙将笔帽盖好,正准备离开,视线却落在桌角的垃圾桶里。
      几张被揉皱的纸巾压在最上面,其中一张露出浅淡的红色痕迹。
      他弯下腰,把那张纸巾捡起来。
      纸上的血迹已经干了,面积不大,像是擦过鼻子以后留下的。旁边还有两张纸巾,虽然被揉得更紧,边缘却同样染着暗红。
      江叙的手指停在半空。
      浴室里的水声恰好停下。
      秦简推门走出来时,看见江叙站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张带血的纸巾。
      他的脚步一下子停住。
      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
      江叙没有像下午那样立刻追问,也没有生气地把所有怀疑都说出来。他只是慢慢摊开手掌,让那道已经干涸的血迹暴露在灯光下。
      “这是什么?”
      秦简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回答:“昨天晚上流了一次鼻血。”
      “为什么没告诉我?”
      “很快就停了。”
      “以前也有过吗?”
      秦简没有回答。
      江叙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多少次?”
      “不是很多。”
      “多少次?”
      秦简移开视线:“最近一周,两三次。”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
      江叙握着那张纸巾,忽然觉得所有被秦简轻描淡写带过的事情,都在这一刻重新排列到了一起。
      头晕、手抖、食欲下降、心慌、视物模糊,还有反复出现的鼻血。
      他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正因为不知道,恐惧才像水一样从每一条缝隙里漫进来。
      “秦简。”江叙的声音很轻,“你到底还藏了多少?”
      秦简站在灯光下,头发仍旧带着洗过后的湿意。他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说出一句解释。
      江叙忽然不想再逼他回答了。
      他走过去,把那张纸巾扔回垃圾桶,又拿起干毛巾盖在秦简头上,动作有些重地替他擦头发。
      “明天去医院。”他说。
      秦简没有拒绝。
      “做所有该做的检查。”
      “嗯。”
      “医生问什么都不许瞒。”
      “嗯。”
      “还有,以后再流鼻血,第一时间告诉我。”
      秦简低着头,声音被毛巾遮住:“好。”
      江叙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想说不会有事,想说这些也许只是最近太累,想像以前一样,用一个轻松的解释把所有不安暂时挡在外面。
      可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窗外的夜色深得像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水。天气预报里仍旧没有雪,云层却不知什么时候重新聚拢,将月亮和远处的灯光全部遮住。
      秦简忽然伸手,握住江叙垂在身侧的手腕。
      “你是不是很生气?”
      江叙没有回答。
      “对不起。”
      “我说过,你不用道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江叙沉默很久,才低声说道:“因为我害怕。”
      秦简的手指轻轻收紧。
      这是江叙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承认自己的恐惧。
      不是害怕转学,不是害怕分别,也不是害怕某一次考试没有达到目标。
      他害怕的是那些自己不认识的症状,害怕医院白色的走廊,害怕医生说出一个他们都没有准备好的答案。
      秦简抬起头,看见江叙眼底竭力压住的不安。
      “不会有事的。”他说。
      江叙望着他:“你又不知道。”
      “你以前也总这么安慰我。”
      “那是因为我真的觉得会变好。”
      “这次也会。”
      江叙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
      秦简把手从他的手腕慢慢移到掌心,像那天在河边一样,与他十指交握。
      “明天一起去。”秦简说。
      江叙低低应了一声:“嗯。”
      “回来以后继续做学习计划。”
      “先看医生怎么说。”
      “周末还要等雪。”
      江叙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他用力握紧秦简的手,故意让语气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围巾都已经洗了,你还欠我一条新的。”
      “不是说等下雪再还吗?”
      “那就等下雪。”
      “今年不下呢?”
      “明年。”
      “明年还不下呢?”
      “那就去会下雪的地方。”
      秦简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浅淡的笑意:“大学那座城市?”
      “对。”
      “还没选。”
      “等检查结束就选。”
      “这么早?”
      “早点写进计划里,免得你又反悔。”
      秦简没有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书房桌面上,那张学习计划被夜风吹得掀起一角。未完成的英语测试旁边,多了一行江叙刚刚写下的字。
      身体不舒服,不算失败。
      而在更下面的位置,明天仍旧是一片空白。
      他们谁也不知道,那个空白里将会被写进怎样的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被藏起来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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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你好,朋友 每天更新一章,准备开新文了《请替我记得我》,有兴趣的可以关注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