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没有落下来的雪 周六下午四 ...

  •   周六下午四点四十分,江叙已经站在秦简家楼下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松松垮垮地绕在脖子上,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其中一杯贴着标签,写着少糖、去冰、加椰果。
      这是秦简平时最常点的口味。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出去的。
      ——我到了,你不用着急,慢慢下来。
      秦简没有回复。
      楼道口偶尔有人进出,寒风顺着敞开的门灌出来,把江叙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他往旁边挪了挪,将奶茶护在怀里,免得本就不算热的温度散得更快。
      等到四点五十二分,楼道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秦简从玻璃门后面走出来,黑色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仍旧穿着早晨复习时的浅色毛衣。他像是出来得有些匆忙,头发没有整理,手里还拿着一支没有盖笔帽的黑色水笔。
      江叙看了他两秒:“你准备拿这个防身?”
      秦简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手里的笔,才像是刚刚发现似的:“忘记放下了。”
      “我给你发消息,你没看见?”
      “手机在客厅充电。”
      “那我给你打电话呢?”
      “静音。”
      江叙把奶茶递过去,语气听起来像抱怨,眼睛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不高兴:“幸好我脾气好,换成别人早就走了。”
      秦简接过奶茶,指尖碰到杯壁时停顿了一下:“冷了。”
      “我也冷了。”
      “你可以去旁边便利店等。”
      “那你下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秦简抬起头看他。
      江叙把手揣进羽绒服口袋,理所当然地说道:“你这个人看起来聪明,其实有时候特别容易认死理。找不到我,可能会站在楼下等半个小时。”
      “不会。”
      “那你会给我打电话?”
      “会。”
      “手机不是静音吗?”
      秦简沉默片刻,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江叙立刻笑起来:“看吧,还是得我站在这里。”
      他们沿着小区外面的街道向前走。
      天气预报里的雪没有出现,天空阴沉得很低,云层像一整块没有干透的铅灰色颜料,沉沉压在楼顶上方。道路两旁的树已经掉光了叶子,细瘦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
      江叙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次天空。
      秦简注意到他的动作:“你看了十二次。”
      “你数了?”
      “嗯。”
      “为什么数这个?”
      “因为你每次抬头以后都会叹气。”
      江叙立刻否认:“我没有叹气,我是在判断风向。”
      秦简向路边飘动的广告旗看了一眼:“西北风。”
      “你这样会显得我很多余。”
      “自然现象观察是你写进计划里的。”
      “计划里的观察应该有参与感。”江叙抬起一只手,在半空中比画了一下,“比如伸手接一片雪,等它慢慢化在掌心里,再说一句很有氛围的话。”
      “什么话?”
      江叙认真想了几秒:“津海的初雪,终于被我等到了。”
      秦简看向他:“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是去年的雪,今年是今年的。”
      “每年都要重新说?”
      “当然。”江叙转过身,倒退着走在他前面,“以后我们去别的城市,也要这样说。京都的初雪、海城的初雪,还有我们大学那座城市的初雪。”
      秦简握着奶茶的手微微收紧:“大学那座城市还没有定。”
      “现在没定,不代表以后不定。”
      “我的成绩距离京都的学校还有差距。”
      “那就补。”
      “不是所有差距都能补上。”
      “那就选一个我们都能去的地方。”
      江叙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仿佛这本来就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两个人选城市,两个人填志愿,最后在同一张地图上找到一个可以容纳他们未来的位置。
      秦简没有立刻说话。
      江叙也没有催促,只是重新转回去,与他并肩走着。两个人的影子被路边商店的灯光拉得很长,有时重叠,有时又随着脚步稍稍分开。
      过了一会儿,秦简低声问:“你不想考津海的大学了吗?”
      “想过。”
      “为什么改变了?”
      “也不算改变。”江叙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以前觉得留在津海最好,因为这里什么都有,家也在这里。后来发现,好像换一个地方也没有那么可怕。”
      “你不是不喜欢离开熟悉的地方吗?”
      江叙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低头看着石子滚进路边排水口,过了片刻才笑着说道:“一个人离开当然可怕,两个人就不一样了。”
      秦简的视线落在他侧脸上。
      江叙说这句话时仍旧带着平时那种轻松的语气,仿佛只是随口提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理。可秦简知道,他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陌生城市,也不是新的学校。
      他害怕的是在那些漫长而陌生的日子里,没有一个可以并肩走路的人。
      “那就一起选。”秦简说。
      江叙猛地停下脚步:“什么?”
      “大学。”秦简看着他,“等成绩稳定以后,一起选。”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江叙的围巾末端吹得扬起。他站在那里,好几秒都没有说话,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秦简从他身边走过去:“不是要买奶茶吗?”
      “已经买了。”
      “那你计划里的下一项是什么?”
      江叙这才快步追上来:“下一项本来是去河边等雪,现在可以加一条。”
      “加什么?”
      “回去做一张大学名单。”
      “今天不是禁止学习吗?”
      “这不算学习,这是未来规划。”
      “和社会实践有什么区别?”
      “社会实践是为了骗班主任,未来规划是真的。”
      他们走到河边时,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
      冬天的河面显得格外安静,水流并不湍急,只在桥墩附近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波纹。沿岸的路灯刚刚亮起,暖黄色的光映在水面上,被风吹得破碎而摇晃。
      江叙找了一张长椅,用纸巾擦了好几遍,才让秦简坐下。
      “你不坐?”
      “椅子太凉。”
      “那你还擦。”
      “你不是嫌走累了吗?”
      秦简抬头看他:“我什么时候说累了?”
      “刚才过马路的时候,你走得比平时慢。”
      “红灯快亮了。”
      “你以前剩三秒也会走过去。”
      秦简没有回答,低头把吸管向杯底压了压。椰果早就喝完了,里面只剩下一点温度散尽的奶茶。
      江叙站在他面前,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些:“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天气冷。”
      “手给我。”
      秦简没有动:“做什么?”
      “看看你冷不冷。”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手判断体温了?”
      “不会,所以要摸一下。”
      江叙伸出手,掌心向上,固执地停在他面前。秦简与他对视片刻,最终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一瞬间,江叙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秦简的手很凉。
      不是刚从口袋里拿出来时被风吹过的凉,而是一种从指节深处透出来的低温,连掌心也没有多少热意。
      “你是不是穿少了?”
      “还好。”
      “毛衣这么薄,外套也不厚。”江叙握住他的手,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你出来前是不是还开着窗?”
      “书房有点闷。”
      “那也不能一直开着。”
      秦简试着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江叙。”
      “别动。”
      “有人看。”
      “看就看。”江叙低着头,认真用掌心替他暖手,“我们又没做坏事。”
      秦简没有再挣开。
      河边的风比街道上更冷,呼吸时能看见浅浅的白雾。江叙的手其实也不算暖,指尖甚至被冻得有些发红,可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以后,那点有限的温度还是慢慢传了过来。
      长椅旁边经过一对年迈的夫妻。
      老人走得很慢,男人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女人则把手臂挽在他的臂弯里。经过他们身边时,女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笑着说今年的雪大概又要迟到了。
      男人回答,迟一点也没关系,反正每年都会来。
      两个人的声音随着脚步渐渐远去。
      江叙仍旧没有松开手,忽然低声说道:“以后我们老了,也来这里等雪吧。”
      秦简看向那两道并肩远去的背影:“你能保证那时候还记得这条路?”
      “我可以写下来。”
      “写在哪里?”
      “写在手机备忘录里。”
      “手机用不了那么多年。”
      “那就抄进本子里。”
      “本子也可能丢。”
      江叙想了想,抬起头望着他:“那就让你记着。”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记性比我好。”
      “我也可能忘记。”
      “那我就提醒你。”
      秦简安静了很久。
      远处的桥上有车辆经过,车灯在河面上一闪而过。风吹动他的额发,也把那些尚未说出口的话压回了喉咙深处。
      最后,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
      江叙像是得到了一份正式承诺,终于满意地松开手,却又很快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到了秦简脖子上。
      秦简下意识抬手去挡:“我不冷。”
      “你手都快冻僵了。”
      “你呢?”
      “我身体好。”
      “昨天是谁体育课跑了两圈就说肺疼?”
      “那是岔气。”
      “上周又是谁感冒到说不出话?”
      “那是意外。”
      围巾上还残留着江叙身上的温度,边缘带着很淡的洗衣液气味。秦简没有继续拒绝,只把围巾向上拉了一点,挡住被风吹得发凉的下巴。
      江叙坐到长椅另一端,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半个书包的距离。
      “你刚才说,要一起选大学。”他问,“这句话能不能写进计划里?”
      “可以。”
      “不能反悔。”
      “嗯。”
      “要不要签字?”
      秦简转头看他:“你随身带纸了?”
      江叙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那是上次周测用过的草稿纸,背面还残留着数学题的演算痕迹。江叙把纸铺在书包上,又从秦简手里拿过那支忘记放下的黑色水笔。
      “原来你把笔带下来是有用的。”
      秦简看着他在纸张空白处写字:“你写什么?”
      “约定。”
      江叙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字迹仍旧算不上好看,却比平时认真许多。
      ——高考结束以后,江叙和秦简要一起选择大学和城市。不能因为吵架、赌气或者其他没有必要的理由,故意填不同的地方。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特殊情况除外,但特殊情况必须由两个人共同决定。
      秦简看完以后问:“什么叫没有必要的理由?”
      “比如我惹你生气,你不理我,填志愿的时候故意跑去最远的地方。”
      “我不会。”
      “比如你觉得自己成绩不够,偷偷把我能报的学校全部删掉。”
      秦简没有说话。
      江叙抬起眼睛:“你会不会?”
      “不会。”
      “那就签字。”
      秦简接过笔,在纸张最下方写下自己的名字。江叙紧跟着签在旁边,又分别写下日期,郑重得像是在签署某份不能更改的合同。
      “保管在你那里。”江叙说。
      “为什么?”
      “因为我那里东西太多,容易弄丢。”
      “刚才是谁说手机会坏,本子会丢?”
      “所以要交给最可靠的人。”
      秦简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纸张贴近胸口,被体温一点点焐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江叙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起来:“你放得这么认真,我都有点紧张了。”
      “不是你要求签字的吗?”
      “我以为你会说我幼稚。”
      “确实幼稚。”
      “那你还签?”
      秦简望着前方安静的河面:“因为你会当真。”
      江叙愣了一下。
      秦简没有继续解释。
      他知道江叙会把每一句约定都当真,会记得公交站的时间,记得奶茶的口味,记得哪一天应该看雪,也会把别人随手写下的草稿纸夹进最珍贵的笔记本里。
      正因为如此,秦简不愿意给他一个敷衍的回答。
      天色越来越暗,河边散步的人也渐渐少了。直到奶茶完全喝完,天空依旧没有落下一片雪。
      江叙站起来,失望地拍了拍裤子:“百分之二十果然不太可靠。”
      “回去吧。”
      “再等十分钟。”
      “你刚才已经说了三次。”
      “这次真的是最后十分钟。”
      秦简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三。”
      “六点五十三就走。”
      他们站在河岸边,抬头望着没有任何变化的天空。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路灯周围只有偶尔飞过的小虫,没有雪,也没有雨。江叙的期待一点点被寒风吹散,最后只剩下不甘心地盯着云层。
      六点五十二分,秦简忽然抬起手:“好像有东西。”
      江叙立刻凑过去:“雪?”
      一小片白色落在秦简掌心,没有融化,也没有留下水迹。江叙仔细看了半天,才发现那只是一块从树上飘落的干燥碎屑。
      他叹了口气:“假的。”
      “至少是白色的。”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雪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秦简收回手,看着掌心那片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白色碎屑:“明天可能会下。”
      “天气预报说得不一定准。”
      “那就后天。”
      “后天还要上课。”
      “放学以后再来。”
      江叙转头看着他。
      秦简的神情仍旧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今年等不到,还有明年。”
      江叙笑了一下:“你刚才听见那位爷爷说的话了?”
      “嗯。”
      “学得挺快。”
      “不是学他。”秦简顿了顿,“我只是觉得,没有落下来的雪,也可以继续等。”
      风吹过河面,带来湿润而冰冷的气息。
      江叙站在路灯下,望着秦简被围巾遮住一半的脸,忽然觉得没有看到雪也没有那么遗憾了。至少他们真的按照计划走到了这里,喝了奶茶,签了一份幼稚的约定,还决定在下一场雪来临时继续一起等。
      他伸出手:“回家吧。”
      秦简看了一眼他的手:“做什么?”
      “怕你走丢。”
      “这条路我比你熟。”
      “那就怕我走丢。”
      秦简没有拆穿他,只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两个人沿着河岸向公交站走去,风从身后追上来,将他们交握的手藏进宽大的衣袖里。城市上空仍旧压着厚重的云层,像是在酝酿一场迟迟没有到来的雪。
      走到路口时,秦简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周围的灯光短暂地晃动起来,红绿灯、车辆和远处的人影都在视线里重叠成模糊的光斑。
      江叙立刻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变了:“怎么了?”
      秦简闭了闭眼睛。
      那种感觉只持续了几秒,很快便像从未出现过一样退去。他重新看清街道,也看清江叙眼里的担忧。
      “没什么。”他说,“可能坐太久了。”
      “你刚才明明一直在走路。”
      “奶茶太甜。”
      江叙显然不相信这个解释,却没有在路中间继续追问。他握紧秦简的手,把他带到避风的公交站里,又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没有发烧。”江叙低声说道,“回去以后早点睡,今晚不许继续做题。”
      “计划里还有英语阅读。”
      “取消。”
      “你没有权限。”
      “江叙评审委员会拥有临时否决权。”
      秦简靠在站牌旁,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又是一致决定?”
      “百分之百通过。”
      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
      车门打开以后,江叙先迈上台阶,又回过身向秦简伸出手。秦简看着那只停在面前的手,没有犹豫,借着他的力气走上了车。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辆驶离河岸时,江叙仍旧不放心地盯着秦简,像是担心他下一秒又会露出不舒服的神情。秦简被看得有些无奈,只能主动开口:“我真的没事。”
      “明天早上告诉我起床以后有没有头晕。”
      “知道了。”
      “还有手冷不冷。”
      “嗯。”
      “早餐必须吃。”
      “你还要说多少条?”
      江叙想了想:“暂时三条。”
      秦简把围巾向下拉了一点:“你的围巾怎么办?”
      “你先戴着。”
      “明天还你。”
      “不着急。”江叙转头看向窗外,“等下雪的时候再还。”
      秦简没有问这两件事情之间有什么关系。
      他靠在座椅上,指尖隔着外套碰到口袋里的那张约定。纸张仍旧安稳地放在那里,边缘带着些许柔软的温度。
      窗外,一片极细小的白色从路灯前飘过。
      它可能是雪,也可能只是被风卷起的尘屑。江叙没有看见,秦简也没有出声提醒,只安静地望着它消失在车窗之外。
      有些雪没有按照约定落下来。
      可他们已经约好了,会继续等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没有落下来的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你好,朋友 每天更新一章,准备开新文了《请替我记得我》,有兴趣的可以关注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