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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九点以后的答案 周三清晨, ...
周三清晨,秦简醒得比闹钟早。
窗外天色尚未完全亮起来,灰白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房间,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狭长的光。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六点零七分,距离平时起床还有二十三分钟。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
父亲昨晚发来了一份文件,里面列着留在津海需要完成的条件。文件只有两页,每一条都写得清楚、冷静,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像一份等待双方确认的合同。
第一,期末考试总排名需要进入年级前二百五十名。
第二,数学和英语成绩不得低于约定分数。
第三,需要提交下学期完整学习计划,并由班主任对计划的可执行性进行确认。
第四,生活作息和出勤情况不得出现明显问题。
第五,春节期间仍需前往国外,与家人共同讨论下一阶段安排。
最后一条下面还附了一行说明。
“以上条件仅作为暂缓转学的评估依据,不代表最终决定。”
秦简昨晚把那句话看了很多遍。
无论他完成多少事情,父亲仍旧没有真正承诺让他留下。所有努力只能换来一次“评估”,而评估以后究竟会得到什么结果,依旧掌握在别人手中。
他本应该生气。
可比起最初直接办理转学手续,这已经是他争取来的第一块可以站稳的地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江叙发来一条消息。
“醒了吗?”
秦简看了一眼时间,回复:“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江叙很快回道:“不知道。”
“那为什么这么早发?”
“猜的。”
秦简靠在枕头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猜对了。”
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几秒,却只发来三个字。
“看文件。”
秦简的笑容顿时淡了一些。
“你怎么比我爸还着急?”
“九点要谈。”
“现在才六点。”
“白天要上课。”
“江叙,你是不是一晚上都在想这件事?”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秦简等了很久,手机才再次震动。
“嗯。”
只有一个字。
秦简盯着那条消息,原本因为文件而沉下去的情绪,忽然变得没有那么重了。
他翻身坐起,将父亲发来的文件重新打开,又把昨天和江叙一起整理的计划放在旁边。两份内容一份来自大人,一份来自他们自己,格式不同,语气也完全不同。
父亲写的是条件。
江叙写的是方法。
如何提高排名,哪一科最容易拉分,每天应该分配多少时间,周末怎么复习,遇到不懂的问题找谁。甚至连秦简容易因为熬夜导致第二天注意力不集中的习惯,也被单独列在作息部分。
秦简昨天看到那一条时,还和江叙争论了很久。
“我没有经常熬夜。”
“你上周有三天十二点以后睡。”
“那是因为有事。”
“前一周呢?”
“忘了。”
“你早读的时候睡过两次。”
“我只是低头看书。”
“书是合着的。”
秦简最终没能说服他,只能同意把“十一点半前睡觉”写进计划。
现在再看那份计划,他忽然觉得,比起父亲文件里冰冷的数字,江叙写下的每一个具体步骤,都像是替他在那条还没有走过的路上亮了一盏灯。
秦简拿起手机,给江叙发消息。
“今天放学去图书馆吗?”
“晚上要谈。”
“所以才去。”
“几点走?”
“五点半。”
“来得及?”
“九点才开始。”
对面停顿了一会儿。
“好。”
秦简把手机放到一旁,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时,他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眼下有一层很浅的青色。他昨晚其实没有睡好,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几项条件,一会儿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一会儿又觉得父亲故意把目标定得太高。
年级前二百五十名。
他现在的排名还在三百名以后。
期末考试只剩下不到一个月,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进步几十名,并不是只靠多做几道题就能保证的事。
可他不能在谈话开始以前先承认做不到。
因为一旦他说不行,对方就会理所当然地告诉他,既然无法完成条件,那么转学就是更好的选择。
秦简洗了一把脸,拿毛巾擦去镜面上溅到的水。
“可以。”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了一遍。
声音在空荡的洗手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又说了一次。
“可以做到。”
早晨七点二十五分,秦简走到公交站。
江叙已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仍旧放着书包。秦简上车以后,先站在过道里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
不是课本,也不是试卷。
是一张重新打印过的学习计划。
“你又改了?”秦简坐下来。
“嗯。”
“哪里?”
“排名目标。”
秦简接过纸,看见原本写着“期末进入年级前三百名”的位置,被改成了“争取进入前二百五十名”,下面还增加了分阶段目标。
第一次周测,缩小二十分差距。
第二次周测,稳定薄弱科目。
期末前一周,不再大幅调整复习方法。
“你觉得我能进前二百五十?”秦简问。
“能。”
“这么确定?”
“看各科分数,不是只看名次。”
江叙翻开自己的笔记,将几次小测成绩摆在他面前。
“你数学已经比上个月高了十五分,英语提高不多,但错的题型比较集中。语文和文综只要保持,排名会往前。”
秦简低头看着那几张表。
“你什么时候算的?”
“昨晚。”
“几点?”
“十一点。”
“你不是让我十一点半以前睡觉?”
“我十一点二十睡的。”
“你为了算我的成绩,晚睡二十分钟?”
“本来就在复习。”
“又是顺便?”
江叙看向他,像是想继续用那个熟悉的答案。可停顿片刻后,他却低声说:“不是。”
秦简怔了一下。
“专门算的。”江叙说。
公交车恰好驶过减速带,车身轻轻晃动。秦简手里的纸也跟着颤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些被认真整理出来的数字,过了很久才开口。
“江叙。”
“嗯?”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一定不能走。”
江叙没有回答。
车窗外的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早餐铺陆续亮起灯,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路口。天边浮着一层很淡的云,像是又在酝酿一场雪。
秦简本以为江叙会说,本来就不应该走。
可他等了很久,只听见一句很轻的话。
“那就别走。”
江叙看着他。
没有玩笑,也没有犹豫。
秦简握住那份计划,指尖一点点收紧。
“好。”他说。
到了学校以后,秦简先去找了班主任。
班主任看完父亲提出的条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前二百五十名,对你来说不算完全做不到,但短期内压力会很大。”
“老师觉得不合理吗?”
“不能说不合理。”班主任将文件重新看了一遍,“如果从你目前的成绩趋势来看,确实有可能达到。但学习不是签合同,不能保证每一次考试都完全按照计划发生。”
秦简低头看着桌面:“那学校能确认我的学习计划吗?”
“可以确认你是否认真执行,但不能替你向家长保证结果。”
“我知道。”
班主任抬起头:“你考虑清楚了吗?为了留下来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未必是一件好事。”
秦简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不试,我会后悔。”
班主任看着他,神情渐渐柔和下来。
“以前你父亲也安排过你转学?”
“很多次。”
“你都没有反对?”
“开始反对过。”
“后来呢?”
“后来觉得没有用。”
办公室里的暖气发出轻微的响声。班主任手里还握着那份文件,纸张边缘在指尖轻轻弯曲。
“这次为什么觉得有用?”她问。
秦简抬起眼睛。
“因为有人告诉我,不试才是真的没有用。”
班主任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
她从文件架里取出一份空白表格,放到秦简面前。
“学校可以给你做阶段性学习记录。”她说,“每周由各科老师填写一次情况,期末以后形成完整说明。”
秦简愣住:“真的?”
“但这不是为了帮你应付家长。”班主任提醒,“你需要对上面的每一项负责。”
“我会。”
“还有,如果压力太大,必须及时告诉老师。”
秦简点头。
班主任拿起笔,在学习计划最下面签了名字,又写下日期。
“我只能证明你在认真努力,不能决定你最终去哪里。”
“这样就够了。”
秦简拿回那份计划,低头看着签名。
纸上原本只有他和江叙的字,现在多了第三个人的确认。那条原本只存在于他们讨论里的路,终于有了第一个来自现实的支点。
离开办公室时,早读铃刚好响起。
秦简快步跑回教室,经过江叙身旁时,将计划轻轻放到他桌面上。
江叙低头看见班主任的签名,抬眼看向他。
秦简没有说话,只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第一步。
江叙看懂了。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递还给秦简,随后抬手比了一个动作。
继续。
上午的课程过得很慢。
秦简比平时认真许多,甚至连最容易走神的政治课都记了满满两页笔记。可越接近晚上,他心里那种不安便越明显。
父亲提出条件,不代表他愿意听取修改。
九点的谈话可能只是通知。
他也可能会把自己认为不合理的部分全部驳回,让秦简在接受和离开之间二选一。
第四节课结束时,数学老师发下一张周测卷。
“明天下午考试,题目范围已经写在黑板上。”老师说,“期末前最后两次周测,大家认真对待。”
秦简看着卷子最上方空白的姓名栏,忽然觉得那几个字像是专门冲着自己来的。
第一次周测。
江叙的计划里也写着这个节点。
下课以后,他拿着试卷走到江叙座位旁边。
“明天就考。”
“嗯。”
“我今天晚上还要谈,没时间复习。”
“图书馆复习。”
“两个多小时够吗?”
“不够。”
秦简皱眉:“那怎么办?”
“先看最容易错的。”
“其他不会的呢?”
“今晚谈完再看。”
“可能很晚。”
“明早看。”
“要是还不会?”
江叙抬头:“秦简。”
“嗯?”
“别先想所有不会的。”
秦简停住。
江叙从他手里拿过试卷,在考试范围上画了三道线。
“先做这三类题。”他说,“剩下的明天再说。”
秦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为什么每次都能把事情拆得这么小?”
“太大了做不完。”
“那转学的事也能拆吗?”
“已经在拆。”
“今天是哪一步?”
“谈条件。”
“明天呢?”
“考试。”
“后天?”
“等结果。”
“再后天?”
江叙看着他:“先把今天过完。”
秦简轻轻点头:“好。”
下午放学后,他们没有去公交站,而是一起走向市图书馆。
冬日天黑得早,五点多的街道已经亮起路灯。沿途商铺挂上了新年的装饰,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窗花,音响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
秦简走得很慢。
书包里装着父亲的条件、班主任签过字的计划,以及明天即将考试的数学卷。他觉得自己像同时背着好几个尚未揭晓的答案,任何一个都可能在下一秒变得很重。
江叙走在他旁边,没有催。
经过一家便利店时,他忽然停下来。
“进去。”
“买什么?”
“晚饭。”
“现在才五点半。”
“图书馆出来以后来不及。”
秦简看了一眼时间:“九点谈,在外面吃也行。”
“你会不吃。”
“我昨天吃了。”
“十点以后。”
“那也算吃。”
江叙没有继续争论,直接走进便利店。
秦简只好跟上去。
他们买了两个饭团、一盒牛奶和一袋坚果。结账时,秦简想付钱,江叙却先把自己的手机递到收银台前。
“我来。”
“为什么?”
“你上次买了面包。”
“那个买一送一。”
“这次没有活动。”
“所以更应该一人一半。”
江叙看着他:“下次你买。”
秦简停顿了一下:“下次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吃什么?”
“再说。”
“那算约好了?”
“嗯。”
秦简把手机放回口袋,脸上的神情终于轻松了一点。
图书馆里的位置比周末更空。
他们仍旧坐在上次的角落,秦简在外面,江叙在里面。桌上只放数学书、错题本和那张考试范围。
江叙没有从头开始讲,而是先让秦简独立做题。
第一道错了。
第二道也错了。
秦简看着连续出现的两个错误答案,情绪明显烦躁起来。
“我今天状态不好。”
“嗯。”
“这样明天肯定考不好。”
“还有一道。”
“做了也会错。”
“先做。”
“江叙。”
“嗯?”
“你能不能说点安慰我的话?”
江叙放下笔:“你想听什么?”
“比如我明天一定能考好。”
“不能保证。”
“那你说我很聪明。”
“聪明不代表不算。”
“你这个人真的不会安慰别人。”
江叙看着他一会儿,忽然把错题本拉到自己面前。
“这道题你上个月完全不会。”他说,“现在只是最后一步算错。”
秦简没有说话。
江叙又翻到下一页。
“这道也是。以前公式都记错,现在能自己列出来。”
“可答案还是错。”
“比以前少错两步。”
“少错两步有什么用?”
“下一次就可能不错。”
秦简低头看着错题本。
江叙的手指停在页面边缘,声音依旧平静。
“你不是突然变好,也不会突然什么都会。”他说,“但你一直在往前。”
图书馆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有人合上书本的声音。
秦简看着那几道被反复修改过的题,心里那股烦躁慢慢散开了一些。
“这算安慰吗?”
“算事实。”
“事实听起来比安慰有用。”
“那就继续。”
第三道题,秦简终于算对了。
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在旁边画雪人,只在答案下面写了一个很小的“对”。写完以后,又觉得太普通,便在旁边补了一句。
“往前一步。”
江叙看见了,没有说他乱写,只拿笔在后面加了一个日期。
七点四十分,他们离开图书馆。
外面开始飘雪。
雪不大,细小的白点落在路灯光里,像灰暗夜色中慢慢浮动的尘埃。秦简站在台阶下,伸手接了一片,却只感觉到掌心短暂的凉意。
“天气预报说下雪了吗?”他问。
“没有。”
“又是突然下的。”
“嗯。”
“要不要去看那个雪人?”
“已经化了。”
“名字也没了。”
“照片还在。”
秦简看向江叙:“你手机里还留着?”
“嗯。”
“没有删?”
“说过不删。”
秦简笑了一下,收回手:“那今天不绕路了。”
“来不及。”
“我知道。”
他们在图书馆附近的小店吃完饭,八点二十分坐上回家的公交车。
车厢里人很多,最后一排已经没有位置。两个人只能站在后门旁边,各自抓着扶杆。
秦简一直低头看时间。
八点二十五分。
八点三十二分。
八点四十一分。
车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移动,公交车却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走得很慢。
“来得及。”江叙说。
秦简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一分钟看三次手机。”
“万一迟到,他会觉得我不重视。”
“提前发消息。”
“我已经发了。”
“那就不是迟到。”
秦简握紧扶杆:“你今晚还会等吗?”
“嗯。”
“可能谈很久。”
“知道。”
“明天还要周测。”
“我会复习。”
“你不是陪我谈。”
“等你消息的时候复习。”
秦简看着他:“你每次都说得像没有影响。”
“本来就能一起做。”
“那如果我谈完以后情绪不好呢?”
“打电话。”
“如果我不想说话呢?”
“不说。”
“那打电话做什么?”
“听着。”
秦简的手指慢慢放松。
公交车忽然刹车,他向前晃了一下,江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站稳。”
“前面有冰。”
“车里没有冰。”
“司机可能急刹。”
“抓栏杆。”
“栏杆太凉。”
“你戴着手套。”
熟悉的对话让秦简终于笑起来。
他没有松开江叙扶着自己的手,只低声说:“还是凉。”
江叙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再争。
八点五十五分,秦简推开家门。
他连鞋都没有完全换好,便先给江叙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对面几乎立刻回复。
“好。”
秦简走进房间,打开电脑,将班主任签过字的计划和自己整理的内容放在桌面上。江叙的黑色水笔仍旧在他手里,他原本早晨就应该归还,却又因为下午要修改计划而继续带了回来。
九点整,父亲的视频电话准时打来。
秦简深吸一口气,按下接通。
屏幕里的父亲身后仍旧是那间临时办公室。桌面上放着同样的文件,旁边还有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
“看过条件了吗?”父亲问。
“看过了。”
“有什么问题?”
“有。”
父亲抬眼看他:“说。”
秦简把文件翻到第一页。
“排名目标可以保留,但必须以学校正式排名为准,不能临时提高要求。”
父亲没有说话。
“数学和英语的目标分数,要根据最近三次考试成绩制定。”秦简继续说,“不能按照你们联系的那所学校入学标准倒推。”
“原因?”
“教学内容不同,而且我现在没有参加那边的考试。”
父亲点了点桌面:“继续。”
“生活状态可以由班主任记录,但不能以你们临时打电话时,我是不是在家作为判断。”
“为什么?”
“因为我会去图书馆,也会参加学校活动。没有立刻接电话,不代表生活失控。”
父亲看着他:“还有吗?”
秦简翻到最后一条。
“春节可以去国外,但时间要提前确定,不能影响学校安排。”
“春节本来就是假期。”
“学校可能补课。”
“你们学校还没有正式通知。”
“所以等通知以后再订。”
父亲微微皱眉:“秦简,你现在是在和我谈条件,还是在逐条修改我给你的安排?”
“都算。”
“你认为自己有这么大的协商空间?”
秦简握住桌边。
这句话和前几天一样,仍旧在提醒他,他们之间并不平等。
可他没有退回沉默里。
“这是关于我的条件。”他说,“我至少应该知道哪些能做到,哪些不合理。”
“你认为前二百五十名不合理吗?”
“有压力,但可以试。”
“英语目标呢?”
“我想降低五分。”
父亲靠向椅背:“理由。”
秦简把江叙整理的成绩表放到摄像头前。
“我最近几次考试里,英语分数变化不大,短期提高空间有限。数学更容易进步,我可以把总分目标保留,但单科要求需要调整。”
父亲没有立即回应。
秦简将班主任签过字的计划也放到镜头前。
“老师看过了。学校愿意每周记录我的学习情况,也认为这个计划可以执行。”
屏幕另一端安静了很久。
“谁帮你整理的?”父亲忽然问。
秦简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自己。”
“这份数据不是你的习惯。”
“有人帮我看过。”
“那个让你想留在津海的人?”
秦简没有否认。
父亲的神情变得复杂了一些:“他知道你可能转学?”
“知道。”
“他让你留下?”
秦简下意识想说是。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江叙从来没有逼他做决定。
江叙只是问他想不想走。
得到“不想”以后,便开始陪他寻找留下来的方法。
“他让我自己选。”秦简说。
“然后帮你说服家里?”
“他只是帮我把想法整理清楚。”
“秦简,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坚持的一切,可能只是因为舍不得一个人?”
“想过。”
“那你还认为这是理智的决定?”
“舍不得一个人为什么就不理智?”
父亲皱起眉。
秦简看着屏幕里的他,第一次没有试图把江叙藏在那些更容易被大人接受的理由后面。
“我的学习没有变差,生活也没有失控。”他说,“我只是有了不想离开的理由。这和我的计划并不冲突。”
“人际关系会变化。”
“所有事情都会变化。”
“既然知道会变化,就不应该把未来建立在上面。”
“那未来应该建立在什么上面?”
“能力、选择和足够稳定的条件。”
“这些也会变化。”
父亲没有回答。
秦简握着那支笔,声音一点点平稳下来。
“你们总说朋友可能会离开,感情可能会变,所以不值得影响决定。可学校也会变,工作会变,家里的安排更是一直在变。”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不确定不代表不重要。”
屏幕另一端彻底安静下来。
秦简的心跳很快,掌心也开始出汗。他知道父亲未必能够理解,可这些话他必须说出来。
因为江叙告诉过他,留下不是只靠照片和糖纸。
他想留下来,就得让别人知道。
“我不保证自己以后永远不后悔。”秦简说,“但我希望这一次,就算以后后悔,也是因为我自己选过。”
父亲看着他,眼里的情绪慢慢沉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书桌上的时钟显示九点四十三分。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江叙没有发来催问,只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摊开的数学试卷,旁边写着一道题的解题过程。最下面有一句很小的话。
“第三类题做完了。”
秦简看见以后,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
江叙没有问结果。
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秦简,他还在。
父亲最终拿起桌上的文件,用笔在其中一处做了修改。
“英语目标降低三分,不是五分。”
秦简抬头。
“年级排名以学校公布为准。”父亲继续说,“如果考试难度出现明显变化,可以参考总分和班级排名。”
秦简没有说话,像是不敢相信谈话真的出现了松动。
“春节行程等学校通知以后确定。”父亲说,“但你必须过去。”
“可以。”
“每周学习记录发给我。”
“我自己发。”
父亲看了他一眼:“可以。”
秦简低头看着自己的文件,一项项修改。
写到最后,他问:“如果我全部做到,是不是可以留在津海?”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秦简停下笔:“我需要一个明确答案。”
“我可以承诺,不在下学期开学前办理转学。”
“只是下学期?”
“这是目前能给你的答案。”
“那下学期以后呢?”
“根据情况再谈。”
熟悉的“再谈”又出现了。
秦简心里短暂地沉了一下。
他很想继续追问,想让父亲给出一个足够长久的保证。可他也清楚,对方不会在今晚答应所有事情。
江叙说过,把太大的事情拆小。
今天要做的是谈条件。
不是一次解决全部未来。
“好。”秦简说,“但下次决定以前,必须先和我谈。”
父亲沉默片刻:“可以。”
“不能先联系学校。”
“可以。”
“不能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父亲看着他,很久以后才点头。
“我答应。”
这三个字落下时,秦简没有立刻感到高兴。
他只是忽然觉得很累。
像是站在风里用尽全力抓住一扇即将关闭的门,终于让它停下来以后,才发现双手已经酸得失去知觉。
“还有问题吗?”父亲问。
“没有了。”
“那就按修改后的方案执行。”
“好。”
父亲低头整理文件。
就在通话即将结束时,秦简忽然叫住他。
“爸。”
男人停下动作。
这个称呼从秦简口中说出来时,显得比整场谈话里的任何一句话都更生涩。
“你以前为什么从来不问我想不想走?”秦简问。
屏幕里的父亲沉默下来。
窗外的雪落得更大了一些,白色细点不断撞在玻璃上,又很快融化成透明的水痕。
“我以为你适应得很好。”父亲说。
秦简低头笑了一下。
“我只是没有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也没有用。”
这一次,父亲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这次我听见了。”
秦简的喉咙忽然发紧。
他不知道这句话里有多少真正的改变,也不知道父亲以后会不会再次回到过去那种替他决定一切的方式。
可至少此刻,对方没有说他幼稚,也没有说这只是冲动。
“嗯。”秦简轻声回答。
通话结束时,已经是十点十六分。
电脑屏幕暗下去,房间恢复安静。
秦简坐在原地,手里仍旧握着那支黑色水笔。修改后的文件摊在桌面上,几处被重新划过的数字清楚地证明,刚才的谈话并不是他的想象。
他拿起手机。
江叙的聊天框里没有新的消息。
最后一条仍旧是那张数学题照片。
秦简没有打字,直接拨了电话。
几乎只响了一声,江叙便接通了。
“谈完了?”江叙问。
“嗯。”
“结果呢?”
“暂时留下。”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瞬。
秦简靠在椅背上,终于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下学期不会办转学。”他说,“条件也改了。英语降低三分,排名按照学校正式结果,春节行程等通知。”
“其他呢?”
“每周交记录。”
“可以。”
“下次做决定以前,他会先告诉我。”
江叙停顿片刻:“真的?”
“嗯。”
秦简抬头看向窗外。
雪已经在窗台边积起薄薄的一层,路灯下的夜色变得安静而柔和。
“江叙。”他说,“这次是不是算赢了?”
“暂时。”
秦简笑了一声:“为什么是暂时?”
“你说的。”
“我说的是暂时没有输。”
“现在也一样。”
“那什么时候才算赢?”
“你不想走的时候,可以自己决定不走。”
秦简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这是一个仍旧遥远的答案。
可它不再像过去那样完全看不见。
“那还要很久。”他说。
“嗯。”
“你会等吗?”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
秦简低头看着桌面,心里忽然升起一点不安。他知道这个问题太重,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要求一个和自己一样年轻的人,为遥远的以后做出保证。
可就在他准备笑着说算了时,江叙开口了。
“明天早上先等。”
秦简愣了一下。
“后天呢?”
“后天也等。”
“再后天?”
“再说。”
“江叙。”
“嗯?”
“你是不是故意不说很久以后?”
“太久的事情不能保证。”
秦简沉默下来。
江叙继续说道:“但明天可以。”
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秦简忽然明白,江叙不是不愿意给他承诺。
恰恰相反,江叙只愿意说自己真正能做到的事情。他不会轻易说永远,也不会用一句漂亮的话让眼前的不安暂时消失。
可他答应过的明天,从来没有缺席。
“那就明天。”秦简说。
“嗯。”
“明天还有周测。”
“我知道。”
“我刚谈了一个多小时,什么都没看。”
“第三类题我拍给你了。”
“你一直在做题?”
“嗯。”
“没有担心结果?”
“担心。”
秦简怔住:“那你怎么还做得下去?”
“等的时候总要做点什么。”
“你就不怕我最后告诉你,还是要走?”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很久。
“怕。”江叙说。
只有一个字。
秦简握着手机,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江叙承认害怕的次数太少,以至于这一个字比任何安慰都更让人无法忽视。
“那你为什么没问?”秦简轻声说。
“你在谈。”
“可以发消息。”
“怕影响你。”
“可你一直等。”
“嗯。”
秦简低下头,看见桌面上的学习计划边缘压着那张雪地照片的打印版。照片是他下午临时打印出来的,原本想放进文件里当作给自己的提醒,却最终没有拿给父亲看。
照片中的两个名字仍旧并排留在雪里。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江叙。”
“怎么了?”
“我留下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加“暂时”。
至少在今晚,这句话是真的。
电话另一端传来很轻的一声回应。
“嗯。”
秦简闭上眼睛。
“你能不能高兴一点?”
“我很高兴。”
“听不出来。”
“那要怎么样?”
“笑一下。”
“你看不见。”
“可以视频。”
江叙沉默两秒:“不视频。”
“为什么?”
“我要复习。”
“你刚才还说在等我。”
“现在谈完了。”
“江叙。”
“明天见。”
“你别挂。”
“还有事?”
秦简想了一会儿:“陪我做一道题。”
“哪一道?”
“第三类题。”
“我已经发给你了。”
“看不懂。”
“哪一步?”
“第一步。”
江叙那边安静下来。
几秒后,秦简听见他翻开本子的声音。
“把题目读一遍。”江叙说。
秦简笑起来,拿过桌上的试卷。
他们隔着电话重新讲题。
第一遍,秦简在公式上出错。
第二遍,他忘记换元。
第三遍算到最后,答案终于和江叙发来的过程相同。
“对了吗?”秦简问。
“嗯。”
“这是不是往前一步?”
“算。”
秦简在题目旁边写下那四个字。
往前一步。
随后又补了今天的日期。
江叙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问:“写什么?”
“纪念。”
“题还会再做。”
“今天不会再有第二次。”
“明天也可以做。”
“明天有明天的。”
秦简合上试卷,靠进椅背里。
“今天我谈成了条件,做对了题,还没有哭。”他说,“很值得纪念。”
“为什么要哭?”
“不知道。”
“想哭?”
“刚才有一点。”
江叙没有说话。
秦简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声音慢慢轻下来。
“他最后说,这次听见了。”
“嗯。”
“我以前一直以为,他只是不愿意听。”
“可能他真的不知道。”
“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现在知道了。”
秦简点了点头,随后才意识到江叙看不见。
“江叙。”
“嗯?”
“你教了我很多东西。”
“数学?”
“不只是。”
“还有英语。”
秦简笑出声:“你故意的吧?”
“什么?”
“算了。”
他没有继续解释。
江叙教他的从来不只是题目。
还有如何把一个看似无法改变的问题拆开,如何在害怕时仍旧开口,如何承认自己想要什么。
以及怎样相信,明天真的会有人来。
十一点零六分,他们结束通话。
挂断以前,江叙提醒他把饭吃完,又让他不要再复习到太晚。
秦简一一答应。
最后,江叙说:“明早最后一排。”
秦简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渐渐被雪覆盖的街道。
“我会来。”他说。
电话挂断以后,他把修改后的文件放进书包,又将江叙的笔收进最里面的夹层。
那支笔已经借了三天。
明天应该还回去了。
可秦简躺到床上时,忽然又改变主意。
他打开手机,给江叙发了一条消息。
“笔再借我一天。”
江叙回复:“为什么?”
秦简想了想。
“明天周测,带着可能考得好。”
对面沉默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
“行。”
秦简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到枕边。
窗外的雪仍旧在下。
与他们第一次堆雪人的那晚不同,这场雪落得更慢,也更安静。它一点点覆盖屋顶、树枝和道路,把城市重新变成一片柔软的白色。
秦简闭上眼睛以前,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
这次我听见了。
也想起江叙说的。
明天可以。
他不知道更远的以后是否真的会按照他们希望的方向发展。
可至少今晚,他为自己争取到了下一个学期。
而明天清晨,公交车最后一排仍旧会有人替他留位置。
他也会像答应过的那样,一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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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九点以后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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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朋友 每天更新一章,准备开新文了《请替我记得我》,有兴趣的可以关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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