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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十二点以前 秦简回到家 ...

  •   秦简回到家时,客厅里没有开灯。
      玄关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冷白色的光落在空荡的鞋柜和地板上。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暖气运转的低响,餐桌上放着一份已经冷掉的晚饭,保鲜膜边缘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
      秦简换好鞋,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一会儿。
      父亲并不在津海。
      所谓“晚上谈谈”,依旧只是通过一块屏幕完成。这一点他早该想到。父亲的工作永远比行程更确定,哪怕要决定儿子下一所学校、下一座城市和未来几年的人生,也不需要专门回来一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父亲发来一条消息。
      “到家后给我打电话。”
      秦简没有立即回复。
      他先走进房间,将书包放在书桌旁,又把那封折好的信取出来。纸张已经被反复摸得有些发软,最下面压着江叙借给他的黑色水笔。
      他把信展开,从第一行重新读了一遍。
      “我希望继续留在津海完成目前的学业。”
      这句话写得很平静。
      后面列着他的成绩变化、期末计划、目前课程衔接的情况,以及突然更换教育体系可能产生的影响。每一条都经过江叙修改,删去了那些听起来像赌气的话,也补上了能够被认真讨论的内容。
      只有最后一段,江叙没有改。
      “我知道你们认为已经替我选择了更好的道路,但我希望这一次,至少可以让我参与决定。我不是拒绝未来,也不是害怕新的环境。我只是认为,留在津海对现在的我更重要。”
      秦简盯着“更重要”三个字。
      他原本写的是,因为这里有他不想失去的人。
      江叙看见那句话以后,沉默了很久,没有划掉,却建议他不要直接写进给父亲看的版本。
      “为什么?”秦简当时问。
      “他可能不会理解。”
      “那就让他理解。”
      “有些人不会把这个当作理由。”
      秦简不服气:“那什么才算理由?”
      “对他来说,成绩、升学和未来规划才算。”
      “可是对我来说不是。”
      江叙看着他:“所以最后这一句留着,但不要写是谁。”
      现在,那句话还在纸上。
      秦简伸手碰了碰纸张边缘,忽然觉得江叙是对的。父亲或许会理解他舍不得一所学校,却不会理解他为什么会因为一个人,拒绝早已铺好的道路。
      在大人的世界里,感情常常被当作最不可靠的东西。
      它不能写进申请材料,不能兑换成学分,也不能保证未来一定会得到什么结果。
      可秦简却觉得,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想为一件事情停下来。
      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父亲直接打来了视频电话。
      秦简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手指停了几秒,才按下接通。
      画面最先出现的是一面浅灰色的墙。
      几秒后,父亲调整了摄像头。男人穿着白色衬衫,领带已经取下,身后是一间酒店或者办公室的临时休息室。窗外仍旧明亮,和津海已经降临的夜色属于完全不同的时间。
      “刚到家?”父亲问。
      “嗯。”
      “吃饭了吗?”
      “还没有。”
      “先吃饭也可以。”
      “不用。”
      秦简将手机放在书桌支架上,坐到椅子里。那封信摊开放在面前,他的手掌压着纸页,防止暖气吹出的风将它掀起来。
      父亲看见他的动作:“你准备了什么?”
      “一些想说的话。”
      “关于转学?”
      “嗯。”
      屏幕另一端安静片刻。
      父亲靠向椅背,示意他继续。
      秦简原本以为自己会紧张,也想过真正开口时,可能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可当他看见那张熟悉又遥远的脸,心里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因为他忽然明白,这不是一场需要得到允许才能开始的谈话。
      这是属于他自己的人生。
      他有权把自己的想法说完。
      “我不想在这个学期结束以后转学。”秦简开口,“至少现在不想。”
      父亲的表情没有变化:“理由呢?”
      秦简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第一条。
      “我已经适应了现在的教学进度,最近成绩也在提高。突然换到国外的课程体系,未必比留下更合适。”
      “新学校有完整的衔接课程。”
      “那是学校说的,不是我的实际情况。”
      “我已经和招生负责人谈过。”
      “可你没有和我谈过。”
      这句话落下以后,父亲停顿了一下。
      秦简握紧手里的笔,继续说道:“我甚至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事情。学校、住处、课程,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现在告诉你也不晚。”
      “什么时候算晚?”秦简问,“机票订好以后,还是出发前一天?”
      父亲微微皱眉:“秦简,注意你的语气。”
      过去听见这句话,秦简通常会沉默。
      他知道争吵没有意义,也知道父亲最不喜欢失控的情绪。只要他的声音稍微重一点,对方便会认为接下来的所有内容都只是孩子的不理智。
      可这一次,他没有低头道歉。
      “我的语气没有问题。”秦简说,“我只是在问,为什么和我有关的事情,我不能提前知道?”
      “因为这种安排不是临时决定的。”父亲回答,“家里的业务重心会逐渐调整,你母亲也不会长期留在国内。你一个人在津海并不合适。”
      “我现在就是一个人。”
      “所以才要让你过去。”
      “我已经可以照顾自己。”
      “按时上学、按时回家,不代表你可以独立生活。”
      秦简看向桌上的晚饭。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独自面对一份被提前送来的饭菜。家里的一切都被安排得很妥当,钟点工定时打扫,冰箱里永远有食物,需要的东西也总能在第二天出现在门口。
      他从来没有真正缺少过什么。
      只是很少有人问,他一个人在这么大的房子里,会不会觉得安静得过分。
      “你们不在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生活。”秦简说,“把我带到国外,并不会让你们突然有时间陪我。”
      父亲的眉心慢慢收紧。
      “这不是陪不陪你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你未来的发展。”
      秦简轻轻笑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
      每一次搬家,每一次换学校,每一次被告知要适应新环境时,大人都会告诉他,这是为了未来。
      未来像一个永远正确的理由。
      它可以要求现在的一切让路,也可以让所有不舍都显得幼稚。
      “我的未来为什么不能由我参与?”秦简问。
      “你还没有足够的判断能力。”
      “什么时候才算足够?”
      “至少不是现在。”
      “那等我有了以后,你们还会让我重新选一次吗?”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秦简望着屏幕,心里某个一直没有被承认的答案,突然变得无比清楚。
      不会。
      那些已经走过的路不会重新出现,离开的人也不会永远停在原地等他。大人总说以后会有更多选择,却从不告诉他,有些东西只存在于现在。
      错过了就不会再回来。
      “我今天和班主任谈过。”秦简把成绩计划推到镜头前,“学校可以提供我的学习情况说明。我会参加期末考试,也可以按照计划提高成绩。你可以等考试结果出来以后,再决定是不是一定要转学。”
      父亲看了一眼,却没有仔细阅读。
      “成绩不是主要问题。”
      “那主要问题是什么?”
      “我刚刚说过,家里的安排会改变。”
      “这和我必须转学有什么关系?”
      “我们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国内。”
      “我不是没有地方住,也不是没有人照顾。”
      “你所谓的照顾,是自己每天坐公交车上下学?”
      父亲的语气终于重了一些。
      “秦简,你现在觉得这些生活很自由,是因为所有真正需要承担的事情都有人替你处理。房子、学费、生活开销,包括你今天能够坐在这里和我争论,都是建立在家里为你提供的条件上。”
      秦简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父亲没有说错。
      正因为没有说错,这些话才更加让人无法反驳。
      他没有经济能力,也不能真正脱离家里的安排。他所拥有的每一点自由,都来自父母仍旧愿意为他承担责任。
      只要他们收回这种允许,他似乎就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只要是你们提供的,就必须按照你们决定的生活?”秦简问。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是希望你明白,选择不能只考虑一时的情绪。”
      “我不是一时情绪。”
      “那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坚持?”
      父亲看着他,目光比刚才更加锐利。
      “以前转学时,你从来没有反应这么大。”
      秦简握着笔的手僵住。
      这句话像是准确落在了他最不愿意暴露的地方。
      父亲继续问:“津海有什么必须留下来的理由?”
      秦简没有回答。
      “是学校?”
      沉默。
      “还是某个人?”
      秦简的指节微微发白。
      父亲看见他的反应,声音缓慢下来:“秦简,我不反对你交朋友。但你现在这个年纪,很容易把一段暂时的关系看得过于重要。”
      “不是暂时的。”
      他几乎立刻反驳。
      话说出口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屏幕里的父亲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件事并不只是孩子对转学的普通抵触。
      “是谁?”父亲问。
      秦简没有说出江叙的名字。
      他不想让江叙成为这场谈话里的证据,更不想让父亲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去衡量那个人值不值得他留下。
      江叙不是理由清单中的一项。
      也不是可以被替换的同学关系。
      “这不重要。”秦简说。
      “既然影响你的决定,就很重要。”
      “影响我决定的是我自己。”
      “那就证明这不是冲动。”
      “我要怎么证明?”
      “接受转学安排。”父亲回答,“等你真正适应新的环境以后,如果仍旧认为津海更适合你,我们可以再讨论。”
      秦简愣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去了以后,还能回来吗?”
      “当然可以。”
      “什么时候?”
      “等情况合适。”
      “什么叫合适?”
      父亲没有回答得足够具体。
      秦简却已经听懂了。
      所谓以后再讨论,和以前每一次离开时听见的“以后还可以回来”没有区别。它听起来留有余地,实际上只是为了让现在的拒绝显得没那么残忍。
      “我不接受。”秦简说。
      父亲的神情终于彻底冷下来。
      “秦简。”
      “我不会签任何我可以拒绝的文件,也不会主动配合转学。”
      “你认为这样就能改变结果?”
      “至少能让你知道,我不同意。”
      “你是在威胁我?”
      “不是。”秦简抬起眼睛,“我是在告诉你。”
      窗外忽然传来车辆经过的声音。
      两束车灯从窗帘缝隙扫过房间,短暂照亮墙面,又迅速消失。书桌上的时钟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距离江叙说过的十二点,还有两个多小时。
      父亲沉默很久。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
      “我可以暂时不让学校办理手续。”
      秦简怔住。
      “但不是因为你已经说服了我。”父亲补充,“我会等期末成绩,也会重新评估你留在津海的学习安排。”
      秦简握笔的手慢慢放松。
      他知道这并不意味着成功。
      父亲只是暂时后退了一步,转学仍旧没有被取消。可至少,他们不再准备绕过他,立即办完所有手续。
      “还有条件。”父亲说。
      “什么?”
      “期末成绩必须达到我们商定的目标。你要提交下一学期的学习计划,也要证明你可以在没有家人长期陪同的情况下,保持稳定的生活状态。”
      “可以。”
      “不要回答得太快。”
      “我会做到。”
      “如果做不到,你必须接受安排。”
      秦简停顿片刻:“目标要一起定。”
      父亲看着他。
      “不能只由你决定。”秦简继续说,“我要知道为什么是那个目标,也要知道我有没有可能做到。”
      这一次,父亲没有立刻否定。
      “明天我让助理把相关要求发给你。”
      “不要让助理和我谈。”
      “他负责整理。”
      “这是我的事。”秦简说,“我要和你谈。”
      屏幕另一端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父亲点了点头。
      “周三晚上。”
      “几点?”
      “津海时间九点。”
      “好。”
      谈话到这里,似乎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父亲看了一眼时间,语气缓和了一些:“先吃饭,别太晚睡。”
      秦简没有像往常一样回答“知道了”。
      他看着父亲,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以前不反对了?”
      父亲停下准备挂断电话的动作。
      “不是因为我习惯了。”秦简说,“是因为我知道反对没有用。”
      屏幕里的男人神情微微一顿。
      秦简低头看着那封信。
      “今天我愿意和你说这些,不是因为我突然变得叛逆。”他的声音很轻,却十分清楚,“只是因为这一次,我真的有想留下来的东西。”
      父亲没有追问是什么。
      也可能已经猜到那不是一件能够轻易被计算价值的东西。
      “我知道了。”他说。
      通话结束后,屏幕迅速暗下去。
      房间里只剩书桌台灯亮着。
      秦简坐在椅子上,很长时间没有动。他原本以为电话结束后,自己会立刻松一口气,可真正安静下来,身体里积压的紧张才像失去支撑一样全部涌出来。
      他的手有些发抖。
      后背也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他把笔放在桌面上,试着站起来,却发现双腿有些发软,只能重新坐回去。
      桌上的时钟显示十点零三分。
      还没有到十二点。
      江叙在等。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秦简一直绷着的呼吸终于乱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聊天界面。输入框里打出“谈完了”三个字,又被他全部删掉。
      他不知道该怎么概括刚才发生的一切。
      说成功并不准确。
      说失败也不是。
      他只是终于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时间,却仍旧不知道时间结束以后,结果会变成什么样。
      正在他犹豫时,江叙的消息先发了过来。
      “谈完了吗?”
      秦简看着屏幕,鼻尖忽然发酸。
      他回复:“刚结束。”
      消息发出不到几秒,江叙直接打来了电话。
      秦简按下接听,没有先开口。
      电话另一端很安静,隐约能听见翻书的声音。
      “结果呢?”江叙问。
      “暂时不办手续。”
      江叙那边停顿了一下:“真的?”
      “嗯。等期末成绩,再重新谈。”
      “还有别的条件吗?”
      “要写下学期计划,证明我能自己生活。”秦简靠进椅背,抬手挡住眼睛,“还要达到他们定的成绩目标。”
      “目标是多少?”
      “周三再谈。”
      “那就还有时间准备。”
      听见这句熟悉的话,秦简忍不住笑了一下。
      “江叙。”
      “嗯?”
      “你为什么每次都说还有时间?”
      “因为本来就有。”
      “万一最后还是不行呢?”
      “今天先不想最后。”
      秦简放下挡着眼睛的手。
      窗外完全黑了,玻璃里映出他的影子。房间很大,灯光只照亮书桌附近的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沉在安静的阴影里。
      “我刚才差点没说完。”秦简低声说。
      “为什么?”
      “他说我现在所有生活都是家里提供的,所以没有资格只按照自己的想法决定。”
      电话另一端沉默下来。
      “他说得也没错。”秦简自嘲般笑了笑,“我确实什么都没有。房子不是我的,钱也不是我的,连留不留下都需要别人同意。”
      “你有。”
      “有什么?”
      “你自己的想法。”
      “这个不能交学费。”
      “但能决定你要争取什么。”
      秦简没有说话。
      江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隔着一段并不遥远的距离,仍旧和坐在他身边时一样平静。
      “你今天已经让他暂停手续了。”
      “只是暂停。”
      “以前暂停过吗?”
      “没有。”
      “那就不是没有用。”
      秦简低下头,看向桌上那封写满字的信。
      纸张被他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江叙的黑色水笔就放在旁边。它们没有替他完成谈话,却在他最想沉默的时候,提醒他还有话没有说完。
      “我告诉他,这里有我想留下来的东西。”秦简忽然说。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
      江叙问:“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
      “你告诉他是什么了吗?”
      “没有。”
      “为什么?”
      秦简握住手机,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怕某个人不承认。”
      “什么?”
      “没什么。”
      “秦简。”
      “我说的是学校。”
      江叙显然不相信,却没有继续追问。
      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秦简能听见江叙偶尔翻动纸页,也能听见对方房间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仿佛他们并不是各自在不同的家里,而是仍旧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各自看着窗外,却知道身边的人没有离开。
      “你在做什么?”秦简问。
      “复习。”
      “真的一直在等?”
      “嗯。”
      “你怎么知道我十点结束?”
      “不知道。”
      “那为什么正好发消息?”
      “看时间差不多了。”
      秦简看了一眼书桌上的时钟:“万一谈到十二点呢?”
      “继续等。”
      “你明天还要上学。”
      “你也要。”
      “我可能睡不着。”
      “那就先吃饭。”
      秦简转头看向客厅。
      餐桌上的饭菜已经彻底冷了,他现在也没有任何胃口。
      “不想吃。”
      “晚上吃了什么?”
      “还没吃。”
      电话另一端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秦简。”
      “嗯?”
      “去热饭。”
      “我不饿。”
      “中午以后吃过东西吗?”
      “下午有一块饼干。”
      “那不算。”
      “现在太晚了。”
      “十点不晚。”
      “懒得动。”
      江叙沉默两秒:“我陪你。”
      “怎么陪?”
      “开着电话。”
      秦简愣了一下。
      “你去热饭。”江叙说,“我不挂。”
      秦简坐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几秒,他轻声问:“一直到我吃完?”
      “嗯。”
      “那你复习怎么办?”
      “可以听。”
      “听什么?”
      “听你家微波炉。”
      秦简终于笑出声。
      “江叙,你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去吃饭。”
      秦简拿着手机站起来。
      双腿已经恢复力气,刚才那种几乎无法呼吸的紧张也渐渐散去。他走出房间,将餐桌上的饭菜端进厨房。
      微波炉启动以后,低沉的运转声透过电话传到另一端。
      “听见了吗?”秦简问。
      “嗯。”
      “好听吗?”
      “不好听。”
      “那你还听?”
      “怕你提前拿出来。”
      “我又不是不会热饭。”
      “你上次把塑料盖一起放进去了。”
      “那是意外。”
      “还差一分钟。”
      秦简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微波炉里缓慢旋转的餐盘。厨房没有开主灯,只有电器上的数字发出浅绿色的光。
      这一刻实在太普通了。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决定命运的承诺,只有一份正在加热的晚饭,和电话另一端某个人翻动书页的声音。
      可秦简却忽然觉得,这比父亲给他安排好的那些遥远未来都更加真实。
      微波炉发出提示音。
      “好了。”江叙说。
      “你还真在计时?”
      “嗯。”
      秦简端着饭回到餐桌旁,单手解开保鲜膜。热气扑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江叙。”
      “怎么了?”
      “明天早上还有位置吗?”
      “有。”
      “后天呢?”
      “后天也有。”
      “周三晚上我还要谈。”
      “我知道。”
      “那天可能会比今天晚。”
      “我等。”
      “十二点以后呢?”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下。
      江叙说:“十二点以后也等。”
      秦简拿着筷子的手停住。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被热气重新焐软的米饭,眼眶终于一点点红了。
      不是因为父亲的那些话,也不是因为那个仍旧没有确定的转学结果。
      只是因为有人明明什么都无法替他决定,却愿意在每一个无法确定的夜晚里,给他留一个位置。
      “你别说话。”秦简忽然说。
      江叙问:“为什么?”
      “吃饭的时候不想说。”
      “那你吃。”
      “你也别挂。”
      “嗯。”
      电话没有断。
      秦简低头吃饭,江叙继续翻书。偶尔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也有秦简碰到碗沿的轻响。
      十点四十七分,秦简吃完最后一口饭。
      他把空碗放进水池,重新回到房间。那封信仍旧摊开在桌面上,最下面的日期清晰地写着今天。
      他拿起江叙的笔,在信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
      “第一次争取,暂时没有输。”
      写完以后,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江叙。
      电话里很快传来消息提示音。
      江叙看完照片,问:“为什么是暂时?”
      “因为还没赢。”
      “也没有输。”
      “所以是暂时没有输。”
      “可以。”
      “这句话要留下。”
      “嗯。”
      “以后万一真的留下来了,我要把这封信保存好。”
      “万一没留下呢?”
      秦简沉默片刻。
      过去的他大概会回避这个问题,或者用一句“没有万一”强行结束话题。
      可今晚,他忽然不想再装作毫不害怕。
      “那也留着。”他说,“至少证明我努力过。”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会儿。
      江叙低声说:“不会只有你努力。”
      秦简握紧手机。
      书桌上的时钟一点点走向十一点。
      距离十二点还有一个小时,可他们都没有再去计算时间。江叙偶尔给他讲一道英语题,秦简则把明天需要交的作业翻出来,边写边抱怨老师周末布置得太多。
      一切渐渐恢复成最普通的样子。
      十一点二十三分,秦简开始打哈欠。
      “困了?”江叙问。
      “没有。”
      “你刚才停了十秒没说话。”
      “在思考。”
      “思考什么?”
      “最后一道题。”
      “你写的是语文。”
      秦简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确实把英语单词写在了语文练习册的空白处。
      “那是跨学科思考。”
      “睡觉。”
      “还没到十二点。”
      “已经谈完了,不用等。”
      秦简趴在桌面上,脸贴着手臂:“可你说等到十二点。”
      “那是最晚。”
      “我觉得承诺要完整。”
      “明天会起不来。”
      “你给我占座。”
      “占座也要上车。”
      秦简闭着眼睛笑了一下:“那你明天到站叫我。”
      “怎么叫?”
      “打电话。”
      “你会挂掉。”
      “多打几次。”
      江叙停顿片刻:“你不是最烦别人一直打电话?”
      秦简听出这是自己前几天说过的话。
      “分情况。”
      “什么情况?”
      “你打的时候。”
      电话两端同时安静下来。
      秦简没有睁眼。
      他看不见江叙此刻的表情,只听见对方很轻地翻过一页书。那点细微的声音像风吹过雪地,落在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过了很久,江叙才说:“知道了。”
      十一点三十一分,他们挂断电话。
      秦简洗漱回来,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消息。
      “明早最后一排。”
      下面还有第二条。
      “位置留着。”
      秦简看着那两句话,把手机放到枕边。
      窗外没有下雪,夜色也看不出任何变化。父亲提出的条件仍旧存在,周三的谈话也不会因为今晚短暂的胜利变得容易。
      可至少在十二点以前,他没有收到转学手续已经完成的通知。
      也没有一个人吃完那份冷掉后重新加热的晚饭。
      他闭上眼睛时,手里仍旧握着江叙借给他的那支笔。
      而在津海另一处亮着台灯的房间里,江叙把手机放到书桌旁,将夹着体育馆票根的英语词典重新合上。
      词典里已经留下了许多东西。
      一张票,一张纸条,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还有越来越多无法被简单归类的记忆。
      窗外的时钟走过十二点。
      新的一天悄无声息地开始。
      他们仍旧不知道最终能不能留住想留下的一切。
      可明天早上,公交车最后一排依然会有两个位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十二点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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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你好,朋友 每天更新一章,准备开新文了《请替我记得我》,有兴趣的可以关注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