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明天也有位置 周日早上七 ...

  •   周日早上七点半,秦简被手机闹钟吵醒时,窗外仍旧是一片灰白。
      他伸手在床头摸了几次,才找到不断震动的手机。屏幕亮起以后,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时间,而是那张被他设成锁屏的雪地照片。
      雪人歪歪扭扭地站在画面边缘,两个名字被一个并不圆的圆圈在一起。照片上的雪依旧完整,仿佛那天晚上从来没有过去。
      秦简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才慢慢坐起来。
      昨晚回家以后,他睡得并不好。
      那通来自国外的电话像一根藏在衣服里的细针,平时感觉不到,一旦动作稍大,便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刺一下。
      电话里,父亲没有发火,也没有用命令的语气逼他离开。
      他只是平静地说,国外的学校已经联系好了,新的住处也已经安排妥当。等这个学期结束,秦简可以直接过去,不需要为任何手续操心。
      这种毫无商量余地的周全,反而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秦简没有告诉江叙。
      他昨晚只说家里想让他下学期转走,却没有说对方已经开始安排一切。机票、学校、住处,甚至新的课程表,都有可能正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变成现实。
      他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滑过手机屏幕。
      聊天界面里,江叙昨晚只发来了一条消息。
      “明天九点,市图书馆门口。”
      秦简当时回复了一个“好”,后面又加了一张困得睁不开眼的猫咪表情。
      江叙没有再回复。
      现在距离九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秦简掀开被子下床,换衣服时比平常快了许多。他把数学练习册、错题本和英语词典装进书包,临出门以前,又折回房间拿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张昨天体育馆的入场票。
      薄薄的纸票已经被他随手塞得有些发皱,右上角印着日期和场次。秦简将它压平,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留下。
      或许只是因为昨天江叙投进了最后一球。
      也或许因为昨天他们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彼此答应了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提前告诉对方。
      八点五十分,秦简赶到市图书馆门口。
      江叙已经站在台阶下等他。
      他穿着深灰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肩上背着那只用了很久的黑色书包。清晨的风从广场吹过来,将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掀起。
      秦简放慢脚步,故意绕到他身后。
      他刚准备伸手拍江叙的肩膀,江叙却像早有察觉一样转过身。
      “迟了三分钟。”
      秦简的手停在半空:“你怎么知道是我?”
      “脚步声。”
      “这里这么多人,你能听出我的脚步声?”
      “你走路的时候,总喜欢用鞋底蹭地。”
      秦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比如?”
      “最后一道数学题。”
      秦简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回去:“一大早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江叙将手里的纸袋递给他:“早餐。”
      秦简接过袋子,里面是一杯热豆浆和两个还带着温度的饭团。
      “你买的?”
      “路过。”
      “又是顺便?”
      “嗯。”
      秦简低头闻了闻豆浆,忽然问:“你是不是每次路过,都正好知道我没吃早饭?”
      江叙看着他:“你吃了吗?”
      “没有。”
      “那就吃。”
      “可是图书馆不让带有味道的东西进去。”
      “在外面吃完。”
      秦简抱着纸袋站在台阶下,没有立即打开。他看了江叙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江叙。”
      “怎么了?”
      “你昨天是不是怕我今天不来?”
      江叙神情平静:“为什么不来?”
      “可能睡过头,也可能临时有事。”
      “你答应了。”
      “答应了就一定会来吗?”
      “你会。”
      江叙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秦简微微怔了一下。
      广场上不断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图书馆的玻璃门一次次自动开启。暖气从门内涌出来,又很快被冬日的冷风吹散。
      秦简低下头,拆开饭团的包装。
      “那你以后也要这样。”他说。
      “什么?”
      “答应了就一定要来。”
      “看什么事。”
      “所有事。”
      “不能所有事都答应。”
      “那就答应了的事。”
      江叙停顿片刻:“好。”
      秦简咬了一口饭团,没有再说话。
      饭团里夹着鸡蛋和肉松,是他平时经常买的口味。他不知道江叙是什么时候记住的,或许是在某个寻常的早晨,或许是在他们已经一起走过很多次的便利店里。
      吃完早餐以后,两个人一起进入图书馆。
      周末的自习区人很多,靠窗的位置几乎已经被占满。他们绕过两排书架,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一张只剩两个空位的长桌。
      秦简先把书包放在里面的位置,又替江叙拉开旁边的椅子。
      “这里。”
      江叙看了一眼:“你坐外面。”
      “为什么?”
      “你一会儿肯定要去买水。”
      “我今天不去。”
      “还会去找书。”
      “我带齐了。”
      “也可能去洗手间。”
      秦简沉默两秒,把书包移到外面:“你是不是嫌我总从你身后过去?”
      “会撞到椅子。”
      “以前坐同桌的时候,我也经常撞你的椅子。”
      “所以现在换你坐外面。”
      秦简坐下以后,把数学练习册放到两个人中间:“你承认我们以前是同桌了?”
      江叙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一直都是。”
      “班里的人说现在是前同桌。”
      “你不是说前同桌也是同桌?”
      “对。”秦简点了点头,“你记得就好。”
      图书馆里很安静。
      只有翻书声、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以及远处工作人员偶尔压低的提醒。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来,阳光穿过玻璃,在桌面上留下一块浅淡的光。
      江叙先把昨天整理的几道题重新讲了一遍。
      秦简起初还算认真,听到第三道题时便开始转笔。那支黑色水笔在他指间绕了两圈,忽然脱手飞出去,正好落在江叙的练习册上。
      江叙抬头看他。
      秦简立刻把手放回桌下:“意外。”
      “听懂了吗?”
      “差不多。”
      “差多少?”
      “只差最后一步。”
      “前面三步也错了。”
      “那就是差四步。”
      江叙盯着他看了几秒,将练习册往他面前推近一些:“重新算。”
      秦简握住笔,趴在桌上写了两行,忽然用手肘碰了碰江叙。
      “你昨天回家以后,有没有想那通电话?”
      江叙的笔停住:“想了。”
      “想什么?”
      “你会不会走。”
      秦简低着头,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继续往下写。
      “我不是说过不会吗?”
      “嗯。”
      “那你还想?”
      “忍不住。”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秦简缓慢地抬起头。
      江叙没有看他,只是将面前的英语词典翻过一页。他的神情仍然平静,像是刚才说出的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可秦简知道,江叙很少承认自己控制不了什么。
      他习惯把所有事情分清楚,把题目一步步解开,把情绪收好,再用一句“没事”或者“没必要”轻轻盖过去。
      “江叙。”秦简压低声音,“你昨晚是不是也没睡好?”
      “还好。”
      “几点睡的?”
      “十二点。”
      “你平时十一点以前就睡。”
      “整理了一会儿笔记。”
      秦简看向江叙面前那本笔记。
      上面的字迹整齐清晰,题目按照类型分了几页,每一道旁边都写着容易出错的地方。秦简原本以为这是江叙早就整理好的,现在才发现其中几处墨迹明显更新。
      “你是不是又顺便给我整理题了?”
      “不是。”
      秦简愣了一下:“这次不说顺便了?”
      江叙沉默片刻:“专门整理的。”
      窗外恰好有一群鸽子飞过。
      翅膀掠过玻璃外的天空,在桌面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秦简看着江叙,半天没有说出话。
      “怎么了?”江叙问。
      “没什么。”
      秦简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他原本一直觉得,江叙不会表达在意。
      江叙很少说想念,也不会主动问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可他会在一场球赛以后记住秦简随口提过的图书馆,会因为一通电话晚睡一个小时,也会在早晨提前买好一个人喜欢的饭团。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
      只是江叙习惯把它们放进具体的事情里。
      “这道题我今天一定做出来。”秦简说。
      “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昨天和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天有人专门整理了。”
      江叙看着他低头计算的样子,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这一次秦简没有看见。
      上午十一点,秦简终于把最后一道题完整算了出来。
      他在答案下面画了两条线,又在旁边补了一个小雪人。雪人一只手举着旗子,另一只手叉在腰上,脸上是一个格外夸张的笑容。
      江叙看了一眼:“为什么画在我的笔记上?”
      “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我第一次独立做对这道题。”
      “前半部分是我提示的。”
      “提示不算。”
      “公式也是我写的。”
      “公式是公用知识。”
      “最后一步是我让你换元。”
      “那只是建议。”
      江叙伸手想把笔记本拿回来,秦简却先一步按住页面。
      “不能擦。”
      “这是我的本子。”
      “画都画了。”
      “你刚才还说前同桌也是同桌。”
      “所以?”
      “同桌可以共享笔记。”
      秦简回答得理直气壮。
      江叙没有继续争,只在雪人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日期。
      秦简看见以后,安静了几秒。
      “你也要留下?”
      “方便以后知道是哪天做对的。”
      “只是为了这个?”
      “嗯。”
      秦简看着那个日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中午,两个人去图书馆附近的小店吃面。
      店里没有多少客人,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秦简坐在靠窗的位置,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圆,又在里面写了两个很小的姓。
      江和秦。
      江叙把筷子递给他:“不要在别人窗户上乱写。”
      “一会儿就消失了。”
      “那为什么还写?”
      秦简转头看他:“你忘了?”
      江叙看向玻璃上的两个字。
      “至少现在它在。”秦简说。
      江叙没有再阻止。
      面端上来以后,秦简先把碗里的葱花全部挑出来,堆在旁边的小碟子里。挑到一半,他忽然问:“你以后想去哪里上大学?”
      “还没决定。”
      “津海呢?”
      “有可能。”
      “京都?”
      “也有可能。”
      “国外呢?”
      江叙抬起头:“没想过。”
      秦简拿着筷子的手停了停:“为什么?”
      “太远。”
      “远有什么关系?”
      “回家不方便。”
      “你不是说大学以后可以住校吗?”
      “放假还是要回来。”
      秦简低头搅动面汤:“那如果有人在国外呢?”
      “谁?”
      “比如朋友。”
      “朋友为什么一定要在国外?”
      “我是说如果。”
      江叙看着他:“你想让我去?”
      秦简立刻否认:“没有。”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
      “你今天随便问的问题很多。”
      秦简夹起一根面条,吹了很久才放进嘴里。
      他并不是真的希望江叙去国外。
      他只是想知道,在那个已经被家里安排好的未来里,江叙有没有可能出现。哪怕这种可能很小,哪怕只是一句没有经过认真思考的回答,也足以让他觉得那条陌生的路没有那么难走。
      可江叙说太远。
      秦简理解。
      江叙的父母都在津海,他从小在这里长大。他熟悉每一条公交线路,知道哪一家早餐铺几点开门,也知道冬天第一场雪通常会从哪一个方向飘过来。
      江叙没有理由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人,去到几千公里之外。
      “秦简。”江叙忽然叫他。
      “嗯?”
      “你真的没有其他事瞒着我?”
      秦简的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抬起头,对上江叙的视线。
      店里的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老板站在收银台后面算账,门外偶尔有行人快步经过。周围的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得让谎言变得格外明显。
      秦简想起昨晚的承诺。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提前告诉对方。
      “他们已经联系好学校了。”他最终开口。
      江叙没有说话。
      “住的地方也安排了。”秦简继续说,“可能连课程都已经选好了。”
      “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不知道。”
      “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秦简垂下眼睛:“我怕说了以后,就真的像要走了。”
      江叙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
      “可你答应过我。”
      “我现在说了。”
      “是我问了,你才说。”
      秦简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玻璃上的两个姓正在被店里的热气慢慢覆盖,笔画边缘一点点模糊。秦简伸手想重新描一遍,指尖碰到玻璃时,却没有继续。
      “对不起。”他说。
      江叙低头看着面前几乎没有动过的面。
      过了很久,他才问:“你想走吗?”
      “不想。”
      “那为什么不拒绝?”
      “我拒绝了。”
      “他们会听吗?”
      “不一定。”
      “你准备怎么办?”
      秦简沉默下来。
      这是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说不想走很容易,说不会走也很容易。可真正阻止一件被家庭决定的事情,需要的不只是几句拒绝。
      他现在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也无法完全脱离家里的安排。他甚至不知道父亲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回来,带着已经办好的所有文件,要求他立刻做出选择。
      “我不知道。”秦简低声说。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没有办法。
      江叙看着他。
      秦简的手仍旧放在玻璃旁,指尖被冰凉的窗面冻得有些发红。刚才写下的两个字已经快看不清了,只剩圆圈的一部分还勉强留着。
      江叙伸出手,在玻璃上重新描了一遍那个“江”字。
      秦简愣住。
      江叙又把旁边的“秦”字补完整。
      “现在知道了吗?”江叙问。
      “知道什么?”
      “你不是一个人想办法。”
      秦简看着玻璃上的两个姓,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他很少在别人面前露出软弱。
      因为搬家太多次,告别太多次,他早就习惯在一切还没有真正结束以前,装作毫不在意。他会开玩笑,会说没有关系,也会在所有人都担心的时候笑着保证自己能够解决。
      可江叙只是说,他不是一个人。
      没有保证一定能成功,也没有说永远不会分别。
      只是告诉他,这件事情以后不再只属于秦简一个人。
      “你能怎么帮我?”秦简故意笑着问。
      江叙认真想了一会儿:“先把期末考好。”
      “这和转学有什么关系?”
      “成绩好,可以谈条件。”
      “然后呢?”
      “了解那所学校。”
      “为什么?”
      “看有没有办法推迟入学,或者保留学籍。”
      秦简怔怔地看着他。
      江叙已经开始像解一道复杂的题一样,把眼前的问题拆成一小步一小步。
      “还要知道你父母为什么一定让你过去。”江叙继续说,“是因为学业,还是家里的其他原因。如果只是学校,也许可以找到替代方案。”
      “江叙。”
      “嗯?”
      “你怎么连这个都要列步骤?”
      “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秦简低下头,笑意却慢慢浮上来。
      “那第一步是什么?”
      “吃饭。”
      “为什么?”
      “面要凉了。”
      秦简重新拿起筷子。
      玻璃上的字很快又会消失,可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拍照,也没有试图留下它们。
      因为江叙就在对面。
      他们都看见了。
      下午回到图书馆后,两个人没有继续讨论转学的事情。
      江叙帮秦简复习英语,秦简则在休息时翻了一本关于摄影的书。他看到其中一页写着,照片真正保留的并不是时间,而是拍照的人决定记住什么。
      秦简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离开图书馆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们走到公交站,正好赶上一辆即将发车的公交车。车厢里人不多,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仍旧空着。
      秦简先走过去坐下,又把书包放在旁边。
      江叙站在过道里看着他:“做什么?”
      “占座。”
      “给谁?”
      “明天的我。”
      “明天这辆车不一定是同一辆。”
      “那就先占今天的。”
      江叙把他的书包拿起来,在旁边坐下。
      公交车启动以后,秦简从笔记本里取出那张体育馆入场票,递给江叙。
      “这个给你。”
      江叙接过来:“为什么?”
      “昨天的票。”
      “我知道。”
      “你不是喜欢记日期吗?”
      “是你喜欢留下东西。”
      “现在分你一半。”
      江叙看着票面上已经有些模糊的时间,又看向秦简。
      “票只有一张。”
      “可以撕开。”
      “撕了就不完整了。”
      秦简想了想:“那先放你那里。”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不会丢。”
      江叙将票夹进自己的英语词典。
      那本词典原本属于他们共同的旧座位。换座以后,秦简故意把它留在江叙那里,说以后经常要去借。
      现在,票也被夹在里面。
      秦简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些困。他闭上眼睛以前,伸手轻轻抓住江叙的袖口。
      “明天早上。”他说。
      “什么?”
      “最后一排。”
      江叙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街灯:“我给你留位置。”
      “中午呢?”
      “一起吃饭。”
      “放学呢?”
      “一起走。”
      “后天?”
      “后天再说。”
      秦简闭着眼睛笑了一下:“后天也要有位置。”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
      公交车经过一段起伏的路面,车身轻轻晃动。秦简的肩膀随之靠过来,额头碰在江叙肩侧。
      江叙抬手扶住他,把他往里面带了一点。
      “有。”他说。
      秦简没有睁眼,抓着他衣袖的手却慢慢收紧。
      窗外的城市不断向后退去。
      他们仍旧不知道下个学期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那所遥远的学校究竟会不会成为秦简不得不去的地方。
      可至少明天早上,公交车最后一排会有一个空位。
      有人会提前到达。
      也有人一定会来。

      第二条,他写自己对新的学校没有足够了解,也没有参与任何申请和选择。
      第三条写到一半时,他抬头看向教室另一边。
      江叙正在听课。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江叙也抬起头。秦简没有做手势,只是晃了晃手里那支笔。
      江叙看见以后,重新低下头,在自己的课本旁边写了一句话。
      几分钟后,一张纸条经过前排同学的手,传到了秦简桌上。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
      “按你自己想的写。”
      秦简看了很久,把纸条压进本子下面。
      然后,他在第三条后面写下:
      “我在津海有不想失去的人。”
      午休时,秦简没有睡觉。
      他把那一页重新誊写到一张干净的纸上,又按照江叙昨晚整理资料的方式,将每一个理由写得更具体。
      江叙坐在他对面,偶尔帮他删掉一句过于情绪化的话,也会提醒他不要只写“不愿意”,还要写清楚留下以后的计划。
      “期末成绩目标呢?”江叙问。
      “比现在进步五十名。”
      “太笼统。”
      “那进步八十名。”
      “不是越多越具体。”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不到?”
      “我觉得要分到每科。”
      秦简趴在桌面上:“写信为什么还要做成绩规划?”
      “因为你要证明自己不是冲动。”
      “我本来就不是。”
      “那就写。”
      秦简认命地拿起笔。
      他们用了整整一个午休,才完成第一版内容。纸上有不少涂改的痕迹,最后一段甚至被江叙划掉重写了两次。
      秦简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里面没有争吵,也没有控诉,只是清楚写出了他对转学的态度,以及希望家里至少等到期末成绩出来以后,再共同讨论下一步的安排。
      “这样有用吗?”秦简问。
      “不知道。”
      “那你还让我写。”
      “至少你说清楚了。”
      “如果他还是不同意呢?”
      江叙看向他:“那就证明问题不在你没有表达。”
      秦简把信折好,放进书包。
      “今晚发给他?”
      “先当面谈。”
      “你不怕自己忘记?”
      “忘记就照着念。”
      江叙点头:“可以。”
      秦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晚上能不能别太早睡?”
      “为什么?”
      “谈完以后,我可能会给你发消息。”
      “几点?”
      “不知道。”
      “十一点以前。”
      “万一谈到十一点以后呢?”
      “那就十二点。”
      “十二点以后呢?”
      江叙看着他:“我等。”
      秦简安静下来。
      教室里的午休铃在这时响起,周围趴着睡觉的人陆续醒来。有人推开窗户换气,冬日的冷风一下子涌进教室。
      秦简把拉链拉高了一些,轻声说:“好。”
      下午的课程结束以后,他们像往常一样一起去公交站。
      天色比前几天更暗,云层压在城市上空,像是又要下雪。秦简一路上都没有怎么说话,只反复摸着书包里那张折好的纸。
      公交车到站以后,他们坐进最后一排。
      秦简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道一段段向后退。快到分别的路口时,他忽然问:“江叙,你今晚真的会等吗?”
      “嗯。”
      “要是我一直不发呢?”
      “那就等到十二点。”
      “十二点以后呢?”
      “给你打电话。”
      “如果我不接?”
      “继续打。”
      秦简笑了一下:“你以前不是最烦别人一直打电话吗?”
      “分情况。”
      “什么情况?”
      “你不接的时候。”
      公交车慢慢停下。
      两个人下车以后,秦简站在路口,没有立刻离开。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支黑色水笔,递给江叙。
      “还你。”
      江叙没有接:“不是还要谈?”
      “我已经写完了。”
      “带着吧。”
      “为什么?”
      “怕你临时还要改。”
      秦简低头看着那支笔,最终重新放进口袋。
      “那明天还你。”
      “明天早上。”
      “最后一排?”
      “嗯。”
      秦简往自己的方向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江叙。”
      “怎么了?”
      “谢谢。”
      江叙站在路灯下面,没有问他谢什么。
      “回家吧。”他说。
      秦简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像过去那样假装什么都不在乎,也没有把所有害怕都藏进一句“不会走”里。
      他的书包里放着一封尚未送出去的信,口袋里装着江叙借给他的笔。
      那并不足以让所有决定立刻改变。
      却至少证明,他终于没有在离开到来以前,先放弃留下。
      而在街道另一端,有人仍旧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们不知道今晚的谈话会得到什么结果。
      可无论答案是什么,这一次,秦简不再独自站在决定的另一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明天也有位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你好,朋友 每天更新一章,准备开新文了#11053095《请不要替我活下去》,有兴趣的可以关注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