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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锋芒      ...


  •   风铃的声音还在空气里微微震荡,苏念已经合上了面前的画册。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让柜台在两个人之间隔出一段泾渭分明的距离。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的橱窗斜斜地打进来,在她的侧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晕,却照不暖她眼底的冷意。

      “陆先生。”她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得无可挑剔,“来买画?”

      陆司寒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被剪成一幅比例完美的剪影。灰色西装是手工定制的,没有logo,但从肩线到收腰的弧线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他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姿态松弛得像是在逛自家后院。

      但他的眼睛不松弛。

      那双眼睛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钉在她身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兴趣——不是男人看女人的兴趣,更像是一个收藏家在看一幅还没到手的名画,估量着该用什么价格、什么手段把它挂到自己家的墙上。

      “方老板不在?”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方姐去接孩子了,让我帮忙看店。”苏念的手放在柜台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陆先生是方姐说的那位大客户?”

      “大概是。”陆司寒终于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开始漫不经心地浏览墙上挂着的画作。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每一步都不急不缓,像是在丈量这个狭小的空间,“她说店里有一批新到的风景画,让我来看看。”

      “右手边那面墙,最上面三幅都是。”苏念站起来,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做了一个指引的手势,“都是本地一位青年画家的作品,笔触很细腻,构图也讲究。价格在五千到八千之间。”

      陆司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变化。

      “你觉得哪幅最好?”

      “左边那幅。”苏念几乎没有犹豫,“色调沉稳,空间层次处理得最好,前景那棵树的笔触尤其见功力。”

      陆司寒转过头看她,唇角微微挑起:“我问的是你觉得哪幅最好,不是哪幅画得最专业。”

      “我说的就是我觉得。”

      “那你自己喜欢哪幅?”

      苏念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想到。

      “……右边那幅。”她指了指角落里一幅最小的,只有四十厘米见方。画面是一条雨后的小巷,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反射着路灯暖黄色的光。笔触不算最成熟的,但整幅画有一种安静的、让人想一直看下去的温柔。

      “为什么?”

      “因为画这条巷子的人,是真心喜欢这条巷子。”苏念说,“其他的画画得很好,但能看出来是在画‘别人觉得好的东西’。只有这幅,是在画‘自己觉得好的东西’。”

      陆司寒沉默了两秒,目光在那幅小画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回到她脸上。

      “三幅我都要了。”他说,“包括右边那幅。”

      “那幅不卖。”苏念说。

      “为什么?”

      “那幅是我画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陆司寒看着她,眼睛里的兴味更浓了。

      “那更应该卖给我。”他说,“既然是你的画。”

      苏念迎上他的目光,表情平静得像一面不起风的湖。但她说出来的话,却不像她的表情那样客气。

      “陆先生,您买的不是画。您买的是让我欠您一份人情。画挂在您家的墙上,就等于是我在您那里留了一张欠条。您不缺这三幅画,您缺的是一个让我回头找您的理由。”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个笑很好看,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所以画我不卖。欠条这种东西,我不随便签。”

      画廊里安静了好几秒。

      陆司寒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收紧。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场合里的笑,而是一种被逗到了的、发自内心的笑。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他说。

      “您比我想象的还要直接。”苏念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我还以为陆先生这样的人物,就算要做什么,也会做得更……体面一些。”

      “比如?”

      “比如假模假式地先交个朋友,慢慢培养感情,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说出真正目的。而不是第一天查我母亲的病历,第二天堵到我打工的地方。”她的目光直视着他,毫不闪躲,“您这样直奔主题,让我很难配合您演下去。”

      陆司寒眼角的笑意淡了一分。

      不是因为被冒犯,而是因为她说得太准了。准到让他觉得,眼前这个女孩不是在防御,而是在剖析他。像一个冷静的医生拿着手术刀,一刀一刀地切开他的动机,手法精准得令人不适。

      “你觉得我在堵你?”

      “不然呢?”苏念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表情,“陆先生,您身家上亿,名下随便一套房产都够买下这个的画廊。您会亲自跑来看五千块一幅的风景画?您的时间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陆司寒没说话,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之前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笃定。现在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猎人在靠近之后忽然发现,这只猎物头上长着角。

      “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他说。

      “那您之前遇到的人胆子都太小了。”苏念走回柜台后面,拿起画册继续翻,那姿态分明是在下逐客令,“陆先生如果没什么别的要买,我就不耽误您时间了。”

      “你不想知道我要做什么?”

      “不想。”苏念头也不抬,“您要做什么是您的事。我不接招是我的事。咱们各凭本事。”

      陆司寒看着她低头翻画册的样子——纤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是那种不用口红也好看的浅粉色。明明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带刃。

      又纯,又欲,又锋利。

      这种组合太危险了。对于一个习惯了征服的男人来说,它比任何直接的诱惑都有杀伤力。

      他走过去,在柜台上放了一张名片。黑色的卡片,烫金的字,没有任何头衔,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

      “名片你留着。画我先不买了。但苏念——”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缺那三幅画。但我不缺的东西多了。我缺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物理定律。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玻璃门的动作干净利落,风铃再次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陆司寒。一个名字。一串数字。

      最简单的格式,最嚣张的自信——意思是他的名字就够了,不需要任何解释。

      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黑色的卡纸上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片黑色看了几秒钟,然后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把名片扔了进去。抽屉里还有七八张别的名片,来自画廊老板、画商、几个自称“艺术投资人”的中年男人。陆司寒的名片落在最上面,黑色的底色在一堆白色名片里显得格格不入。

      苏念关上抽屉,手指却在抽屉边缘停了几秒。

      她承认,刚才那番话她说得滴水不漏,看起来游刃有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后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面对陆司寒和面对其他男人,完全是两种感觉。别的男人是一滩浑水,搅一搅就过去了。陆司寒是一潭深水,你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但至少,今天她守住了阵脚。

      他应该还会再来。但他大概也会明白,她不是那种用钱和资源就能砸开的人。这会让他稍微收敛一点,至少暂时不会再拿她母亲做文章。

      苏念深吸一口气,把画册翻到下一页,然后听见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她条件反射地抬头,脸上的防御瞬间绷紧——然后愣住。

      进来的人不是陆司寒。

      是一个穿白色T恤的高个子男生,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正用膝盖顶开玻璃门。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那头微微卷曲的头发染成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色。他一边往里面挤一边喊:“苏念!快来帮忙!奶茶要洒了!”

      “顾铮?”苏念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方姐说你今天帮忙看店,我怕你无聊嘛。给你带了奶茶,芋泥啵啵,少糖去冰。”顾铮把其中一杯放在柜台上,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干净整齐的牙齿,“怎么样,够贴心吧?”

      苏念看了他一眼,接过奶茶,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口。

      甜的。暖的。和这个下午格格不入的温柔。

      顾铮趴在柜台上,歪着头看她:“你怎么这个表情?谁惹你了?”

      “没谁。”苏念放下奶茶,“你下午没课?”

      “逃了。”他说得理直气壮,“金融分析那门课的老师讲课比我奶奶的收音机还催眠,我听了十分钟差点直接睡到明天。”

      苏念皱了皱眉:“你这样能毕业吗?”

      “能啊,我聪明嘛。”顾铮笑眯眯地看着她,“而且就算毕不了业,我也可以回家继承家产。你知道的,我们这些富二代别的不会,啃老第一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讲一个笑话,但苏念没有笑。

      “别这么说自己。”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成绩不差的。”

      顾铮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苏念,你是不是在关心我?”

      “我在陈述事实。”苏念翻开画册,不去看他脸上那抹灿烂得过分的笑容。

      她和顾铮的关系,说起来有点复杂。

      顾铮追了她半年,她拒绝了半年。但和别的追求者不一样,顾铮被拒绝之后并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借机疏远,而是退到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上,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留在她的生活里。

      不带目的,不求回报,只是偶尔出现在她身边,带一杯奶茶,讲几个冷笑话,用自己那种没心没肺的方式告诉她——我还在。

      苏念有时候觉得他太傻了。

      但更多时候,她觉得这份傻气很珍贵。珍贵到她不敢碰,怕一碰就碎了。

      “对了,刚才我进来之前在街角看见一个人。”顾铮忽然说,“高高的,穿灰色西装,长得挺帅的,从画廊这边走出去的。谁啊?”

      苏念翻画册的手停了一瞬。

      “……一个看画的。不认识。”

      顾铮“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苏念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她存为“林学长”的联系人。

      “苏念,下周系里的写生实践安排在郊区的古镇,三天两夜,你要报名吗?报名费三百,截止到明天下午。”

      林淮舟。油画系研一的学生,系里公认的才子,画得一手好风景。他比她大两岁,平时不太爱说话,但对她一直很照顾——帮她占过画室的位子,借过她几次进口颜料,甚至有一次她通宵赶作业的时候,他默默在画室门口放了一杯热豆浆,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苏念没有细想过林淮舟的动机,也不敢细想。她欠不起人情,更欠不起感情。但写生实践是正经事,古镇的风景她也确实想去画。

      “我报名。明天把钱转你。”她回复。

      然后她又收到一条消息,来自母亲的主治医生——市立医院骨科的李医生。

      “小苏,你妈妈这个月的康复检查该做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带她来一趟?我看了一下排班,下周三上午人少,不用排太久的队。”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李医生是个好人。她母亲第一次去市立医院看骨科的时候,身上的旧伤让李医生沉默了很久。从那以后,李医生一直对她母亲格外照顾,开药的时候尽量开医保能报销的,做检查的时候帮她们插个队少排一会儿,偶尔还会在微信上问问她母亲的近况。

      这个世界对她不温柔,但总有一些人在缝隙里给她一点光。

      “谢谢李医生,下周三我带妈妈去。”她回复。

      然后她忽然想到陆司寒让人打的那通电话,心里又是一沉。

      仁和骨科。临床课题。免费治疗。

      如果那通电话是真的呢?如果她母亲的伤真的有机会治得更好呢?

      苏念闭上眼睛,把那杯奶茶举到嘴边,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不能想。她告诉自己。那条路不能走。那个男人嘴里说出来的“免费”,比周老板那些人的“帮忙”要贵上一万倍。

      周老板那些人,要的无非是些便宜。陆司寒要的,她不敢想。

      “苏念?”
      她睁开眼,发现顾铮正用一种罕见的认真表情看着她。

      “你真的没事?”他问,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嬉皮笑脸。

      苏念看着他。二十一岁的男孩,长着一张被保护得很好的脸,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单纯到近乎笨拙的关心。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什么都告诉他——那个男人是谁,她有多害怕,有多累。她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多久没有画过一幅真正让自己开心的画。她多想有一个人能替她分担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但她说出口的却是——

      “没事。就是有点困了。”

      顾铮看了她几秒,然后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我帮你看着店,方姐回来我就走。”

      “不用……”

      “苏念。”他打断她,语气难得地带着一点不容置疑,“回去休息。”

      苏念对上他那双干净的眼睛,终究没有拒绝。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顾铮在后面说了一句:“奶茶记得喝完啊~”

      她没回头,抬手挥了挥,推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外面很暖和,街上人来人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苏念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个叫陆司寒的男人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的生活,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扩散。她不知道这些涟漪最终会变成什么——是很快就会平息的微波,还是即将掀翻她这艘小船的巨浪。

      她只知道一件事。

      无论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她都不会退。

      她退不起。

      晚上八点,苏念回到画室。大部分同学都已经走了,只有角落里还亮着一盏灯。林淮舟坐在画架前面,正对着画布调色。看见她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林学长还没走?”

      “嗯。下周写生的构图还没定下来,想再琢磨琢磨。”林淮舟的声音不高,语速偏慢,像他这个人一样沉稳内敛,“你报名了吧?明天记得把钱转我。”

      “好。谢谢学长通知我。”

      苏念走到自己的画架前坐下,拿起炭笔,翻开了素描本。她今晚想画一点东西,什么都行,只是想让自己安静下来。

      画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和偶尔的颜料滴答声,安静得恰到好处。

      过了一会儿,林淮舟忽然开口:“对了,今天下午有个男的来画室找你。穿西装,三十岁左右的样子。我说你不在,他就走了。”

      苏念手里的炭笔停在纸上,笔尖压出了一道深黑色的痕迹。

      “……知道了。谢谢。”

      她没有问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她不需要问。

      苏念低下头,在那道画歪的线条上又加了一笔,把它变成了一根树枝。然后她继续画,一笔一笔,由枝到叶,由叶到整棵树。她的手指始终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城市的喧嚣被玻璃隔在外面,画室里只有笔尖和画布的细语。苏念看着自己画出的那棵树,忽然想起一句话——

      树长在风暴里,根只会越扎越深。

      她想,她也是。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陆司寒站在落地窗前,手里转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刚刚收到的消息,来自他安插在学校里的人。

      “陆总,苏念下周要参加系里的写生实践,三天两夜,地点是近郊古镇。”

      陆司寒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口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古镇。三天。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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