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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埃尔维斯小姐 九九三年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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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三年八月末的破釜酒吧,比平日里更像一只被塞得过满的旧皮箱。
壁炉里不断有人随着绿色火焰跌出来,猫头鹰笼从桌脚一路堆到楼梯口,新买的坩埚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几名刚从摩金夫人长袍店回来的低年级学生挤在门口,兴奋地比较各自的新袍子,旁边一位老妇人则正试图说服自己的蟾蜍,不要钻进别人装满《标准咒语》的纸袋里。
哈利从对角巷回来时,罗恩和赫敏已经占据了靠窗的一张小桌。
准确地说,他们占据了桌子的一半。
赫敏面前摊着至少五本新书,其中三本看起来厚得足以砸昏一个成年巫师;罗恩坐在另一边,正研究一份价格表,脸色像是刚刚得知霍格沃茨今年决定用金加隆铺地板。第三把椅子上也堆着书,最上面一本的封皮印着《高级魔咒结构:持续施法与魔力回路》,第四把椅子旁则靠着一只浅灰色旅行箱。
那只箱子与韦斯莱家的行李很不一样。
皮面没有磨损,铜制护角擦得很亮,箱盖一侧贴着两张完全不同风格的行李标签:一张是普通麻瓜铁路使用的白色标签,另一张则是会自行把目的地从“伦敦”改成“霍格沃茨”的魔法标签。两者被主人毫不介意地并排贴在一起,显得有些古怪。
哈利正准备把自己的东西放下,赫敏已经抬起头。
“你于回来了。罗恩已经把书价抱怨了十五分钟。”
“十分钟。”罗恩纠正道,“而且这不是抱怨,这是对丽痕书店商业行为的合理批评。一本《拨开迷雾看未来》凭什么要两个加隆?”
“因为你选了占卜课。”
“是你说选修课应该多尝试。”
“我没有让你因为书名好听就选。”
哈利已经习惯这种开场。他把新买的羽毛笔放到桌上,朝那只旅行箱看了一眼。“这是谁的?”
“辛西娅的。”赫敏答得很自然。正说着,辛西娅端着两杯南瓜汁走回来,把其中一杯放到赫敏手边,另一杯则暂时搁在自己那摞书上。
哈利当然认识她。
辛西娅·埃尔维斯和他们同年进格兰芬多,也一起上了两年课;只是直到这一刻,哈利才发现自己过去似乎从没有认真看过她。
她靠窗坐着,一只胳膊随意搭在椅背上,正低头听赫敏说话。阳光从脏兮兮的玻璃斜落进来,把她原本就很浅的金发照得近乎银白;头发并不像赫敏那样蓬乱,也没有拉文德精心卷过的痕迹,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落在脸侧。她的五官比十三岁的女孩通常要鲜明一些——浅蓝色眼睛,轮廓清楚的眉骨和鼻梁,嘴唇颜色很淡,笑起来时一边嘴角会比另一边先扬起来,因此即使什么也没说,也隐约像正准备说一句不太老实的话。
哈利多看了两秒,才意识到赫敏已经叫了他一次。
“哈利?”
“什么?”
赫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似乎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值得大惊小怪的东西,只把旁边一摞书向内推了推。“坐这里。辛西娅刚才还说你大概又在对角巷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辛西娅这才抬起头,蓝眼睛落到哈利脸上,笑意比他印象中更明显了一点。“我本来猜是魁地奇精品店。赫敏认为你比较有自制力。”
“我什么时候说过?”赫敏立刻问。
“你说他不会无缘无故迟到。”
“这和有自制力不是一回事。”
“我替你的评价稍微润色了一下。”
赫敏显然已经很熟悉她这种爱开玩笑的习惯,连反驳都显得有些例行公事。哈利坐下时也笑了,心里那一点因为刚才盯着别人看的尴尬很快消失了。
罗恩却还在研究账单,直到辛西娅把一杯南瓜汁从他胳膊下面救出来,他才终于抬起头。“你到底为什么买了这么多书?”
“其中一半是赫敏的。”
“我说的是另外一半。”
“那就只剩合理数量了。”
“你和赫敏对合理数量的理解都有问题。”
“这是因为我们好巧不巧认识字。”
赫敏噗地笑了一声,罗恩瞪着辛西娅几秒,也没忍住笑了。“行,我想起来为什么弗雷德和乔治喜欢你了。”
“我一直以为是人格魅力。”
“是因为你会帮他们改咒语。”
“那也是人格魅力的一部分。”辛西娅撇撇嘴。
哈利以前对她的印象大多来自这种零碎时刻。她并不像赫敏那样频繁举手,可弗立维教授提问时常会越过那些已经举起的手,直接叫“埃尔维斯小姐”;她也不像马尔福似的喜欢让人知道自己会什么,更多时候只是某件东西坏了、某道咒语出了意外,旁边的人便会自然地问她一句。
但哈利并不知道她和赫敏已经这么熟。
罗恩显然也不知道。他看看赫敏,又看看辛西娅,终于问:“你们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哪样?”辛西娅问。
“就是——”罗恩挥了挥手,似乎无法找到一个既不会得罪赫敏、又能准确表达“两个人都买了太多书”的词,“很熟。”
赫敏露出了熟悉的、不敢相信罗恩居然连这都没注意到的神情。
“去年。”她说,“我们经常一起去图书馆。你当然不记得,你每次去那里都只是在找我替你检查作业。”
“我有时候自己也会去。”
“被平斯夫人赶出来不算。”
罗恩决定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哈利:“你知道她去年那个咒语吗?”
哈利有些茫然。
赫敏抢先解释:“魔咒课期末,弗立维教授让我们给一个玻璃罩施持续保温咒。标准要求是一小时,她那个第二天早上还热着。”
“你说得好像我故意的一样。”辛西娅把杯子放下。
“你就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看看如果改变魔力收束的位置会怎么样。”
“然后弗立维教授把你的玻璃罩拿去给六年级看。”
“这部分可以不说。”
罗恩一下坐直了。“为什么?”
辛西娅很诚恳地回答:“因为这会破坏我一直努力维持的谦虚且低调的形象。”
哈利笑出声。
辛西娅的旅行箱靠在桌脚。
它比韦斯莱家的旧箱子新很多,灰色皮面,铜质护角,侧边却并排贴着两张完全不搭的行李标签:一张会自行变换字迹的魔法标签,另一张则是再普通不过的麻瓜铁路托运条。
哈利多看了一眼。
辛西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爸爸贴的。他坚持任何需要穿墙才能到达的火车站都应该保留一套普通交通方案。”
“你爸爸是麻瓜?”罗恩问。
“完完全全。”
她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父亲是个牙医或律师,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隔壁桌两个年纪稍大的斯莱特林学生恰好听见,其中一个抬眼看了过来。
辛西娅也看见了。
她没有回避,只朝对方礼貌地笑了一下。
那个男生反倒先把目光移开。
哈利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很小的动作却比一句激烈反驳更令他印象深刻。
“他第一次用飞路粉的时候,”辛西娅继续若无其事地说,“从我外祖母家壁炉里出来,撞倒了一个伞架,并且整个鼻子都是烟灰,从此认为巫师世界对交通安全的重视非常可疑。”
“他知道你会魔法以后不害怕吗?”哈利问。
“没有。他主要担心我把家里的电器弄坏。”
“你弄坏过吗?”
辛西娅沉吟了一下。“我认为这个问题的措辞对我不太有利。”
赫敏立即说道:“所以就是弄坏过。”
“一个收音机。”
“还有台灯。”
“台灯后来修好了。”
“因为你爸爸重新接了电线。”
辛西娅向哈利摊开手,神情无辜。“你看,多好的父女关系。”
哈利又笑了。
她母亲则是女巫,这一点赫敏似乎早就知道。她的母亲艾琳出身一个如今已经很少被人提起的巫师家族,家里没有马尔福那样显眼的财富,也不以所谓纯血二十八族自居,却留下了大量年代久远的魔法笔记。辛辛西娅小时候最先认识的魔法,不是霍格沃茨课本里的标准咒语,而是母亲书房里那些写满旁注的旧羊皮纸:为什么某些咒语离开施法者后仍会持续,为什么家族物品会比普通物件更容易留下魔力,为什么同一句咒语由不同的人施展,会形成略微不同的痕迹。
她很早便喜欢这些问题。
也很早便知道,有些巫师听见“父亲是麻瓜”以后,看她的方式会发生一点变化。
一年级时,马尔福曾经当着她的面问,埃尔维斯先生是不是“连一根魔杖都买不起”。辛西娅当时没有生气,只十分诚恳地告诉他,她父亲确实没有魔杖,但会开汽车、使用电话,也能在没有家养小精灵的情况下煮咖啡;随后又问马尔福先生是否具备其中任何一种能力。
弗雷德和乔治模仿了这个对话整整一顿晚饭。
而辛西娅从那以后几乎再没主动谈过自己的血统。并不是羞耻。至少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但她意识到在足够强大到获得尊重之前,她确实无法修改所有人心里的偏见的鸿沟。
下午,弗雷德和乔治回到破釜酒吧时,这种轻松很快遭到了一颗紫色糖果的威胁。
“埃尔维斯。”弗雷德把糖果放到桌面上,语气郑重得像在递交一件魔法部机密文件,“需要一点专业意见。”
赫敏头也没抬。“不需要。”
“我们没有问你。”
“所以我提前回答。”
乔治把糖果向辛西娅推了推。“我们想让它吃下去三秒以后长出兔耳朵,现在总是刚入口就变。”
辛西娅没有碰,只低头看了一会儿。“糖衣上的魔力绑得太紧了。”
双胞胎同时安静下来。
她用魔杖在糖果上方轻轻一点。一层淡蓝色的细光立刻浮在表面,两处明显过亮的地方像打错了结的线团。
“这里。”她说,“延迟咒和变形咒挤在一起。重做的时候把触发点往里移。”
赫敏抬起头。“你不应该帮他们。”
“我没有帮他们做。”
“你告诉他们哪里错了。”
“他们自己也会继续试。”辛西娅十分温和地说,“我只是在减少破釜酒吧突然出现二十只兔子的可能。”
弗雷德立刻点头。“非常有道德,真是我们的朋友。”
“别把我算进去。”辛西娅说,“真出事我会说从没见过你们。”
“无情。”
“谨慎。”
乔治把糖果收起来,向她眨眨眼走了。
晚饭前,韦斯莱先生把哈利叫到一旁。
等他回来时,罗恩立刻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对,赫敏也放下了书。
辛西娅没有问。
她只看了哈利一眼,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落下来,随后很自然地起身。“我去看看厨房还有没有馅饼。你们要什么?”
罗恩已经开始追问父亲说了什么,根本没听见;赫敏也把注意力放到了哈利身上。
辛西娅没有重复问题,端着空盘子离开了。
没有故意避嫌,也没有用“你们慢慢聊”提醒所有人这里有一个秘密。她甚至在经过吧台时停下来和汤姆说了几句话,像真的只是想去找吃的。
哈利望着她的背影。
韦斯莱先生刚刚告诉他,小天狼星·布莱克很可能是为了杀他而越狱。
这本来应该占据他所有注意力。
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想起了辛西娅刚才那一眼。
她显然看出了他不想当着所有人立刻说。
然后就走了。
哈利过去很少遇见这种人。赫敏关心一个人时会追问到底,罗恩通常先准备和那个让哈利不高兴的人打一架,海格会把自己的愤怒表现得比他本人更明显;辛西娅却仿佛很清楚,关心并不自动等于拥有知情权。
“到底怎么回事?”罗恩又问。
哈利收回目光,把韦斯莱先生的警告告诉了他们。
他说到一半时,辛西娅端着馅饼回来。她听见“小天狼星·布莱克”几个词,脚步稍微停了一下,却没有问自己错过了什么,只把盘子放到桌上。
罗恩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她腾出位置。
“亚瑟先生说他可能来找哈利。”赫敏简单补了一句。
辛西娅这才坐下。“魔法部派摄魂怪守学校?”
“嗯。”
她捏着杯柄的手指极轻地停了一瞬,很快又松开。“谁管它们?”
罗恩没听懂。“什么?”
“摄魂怪。谁负责确保它们不靠近学生?”
“它们是来抓布莱克的。”
“我知道。”辛西娅点头,语气仍然很轻松,“但是,负责抓危险人物的东西如果自己出了问题,那是谁的问题。”
赫敏抬眼看她。
哈利也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
辛西娅没有再追问。她拿了一块糖浆馅饼,顺手把盘子推到哈利面前,好像刚才只是一句普通的闲谈。
第二天早晨,韦斯莱家准备前往国王十字车站。
这类集体出行在韦斯莱家从来不会真正按照计划进行。珀西坚持清点行李,弗雷德和乔治则不停移动已经点过的箱子;金妮找不到墨水瓶,罗恩找不到袜子,韦斯莱夫人的声音每隔半分钟便从楼梯另一端传来一次。
辛西娅站在门边,已经穿好外套,旅行箱也收拾妥当。没有父母在旁边一遍遍叮嘱她,因为埃尔维斯夫妇前一天已经完成了告别:父亲检查她是否带了麻瓜钱和备用钥匙,尽管两样东西在霍格沃茨几乎用不上;母亲则从她箱子底部翻出一本不属于三年级课程范围的旧魔咒手稿,看了她很久,最终没有没收,只说了一句:“先知道一扇门后面是什么,再决定要不要推。”
辛西娅答应了。
她通常很擅长答应这种无法准确界定的要求。
“你爸妈不送你去车站?”哈利问。
“爸爸今天工作,妈妈认为十三岁的人应该具备独立找到火车的能力。”辛西娅看了一眼仍在寻找校服领带的罗恩,“当然,她没有见过韦斯莱家的出门流程。”
“我领带明明昨晚还在!”
弗雷德从旁边经过,神情异常正直。
辛西娅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乔治。乔治正在努力不看哥哥右边的外套口袋。
她抬起魔杖。
“飞来。”
一双灰色领带嗖地从弗雷德口袋里飞出来,正中罗恩胸口。
“叛徒。”弗雷德指责。
“你们藏得太明显。”
“你怎么知道?”
辛西娅把魔杖收回袖中,面不改色。“直觉。”
乔治狐疑地问:“真的?”
“不是。”她已经提起旅行箱往外走,“但告诉你就不好用了。”
弗雷德愣了半秒,随即冲乔治说道:“我就说她比珀西危险。”
“我听见了。”
“是赞美。”
辛西娅回头,很有礼貌地接受:“那谢谢。”
哈利跟在后面,因为布莱克而阴沉的心情渐渐缓和。阳光照在她浅金色的头发上,她一只手提着箱子,另一只手帮赫敏托住那摞显然超出正常人承重能力的书。她的样子和格兰芬多里任何一个准备返校的女孩都没有什么本质不同,却又已经不再只是哈利记忆中“那个魔咒很好的女生”。
他知道她父亲是麻瓜,母亲是女巫;知道她会改魔咒,却未必永远按照课本来;知道她和赫敏关系很好,也知道她能在弗雷德和乔治面前一本正经地耍一点无赖;她看起来比同龄人更懂得怎样与人相处,却不会为了让所有人喜欢自己而变得毫无立场。
至于更多的部分——为什么她谈到血统时总那么轻描淡写,母亲那些旧手稿究竟来自哪里,她为什么明明喜欢被人注意,却又很少主动抢到人群中央——哈利此刻还不知道。
第一天认识一个人,本来也不该什么都知道。
尽管他们其实已经认识了两年。
街边,赫敏开始清点人数。
“哈利,罗恩,金妮——辛西娅,你的箱子呢?”
“在罗恩旁边。”
她那只同时贴着麻瓜铁路标签和魔法行李牌的灰色箱子,果然已经混进了韦斯莱家的行李堆里,紧挨着赫敏、哈利和罗恩的箱子。
没人记得是谁放过去的。
也没有人特意让她跟他们一起走。
只是到了出发的时候,大家已经自然而然地给她算了一个位置。或许,蝴蝶开始扇动翅膀,很多故事真正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