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集》林视也

18、只缘身在此山中 上 双女主异世

　　风又来了，席卷而上把树枝落叶都吹起，大家都在书院里顶着门，但是也挡不住风溜进来把书本和纸吹得满教室乱飞。王晏怕风，每次也最卖力补屋顶修墙。风一停，大家都卸了力，回头看书院，书都撒在地上，抄写的字卷也都撒在空中，就像一场大雪，他们都去捉半空的纸，一张一张。大风常来，王晏已经是一身蛮力了，她很享受这种指挥大家抵抗风的感觉，这让她找到了自己的存在感。
　　王晏是从一年前到了这里，从天而降摔到了头，因此记不起她是怎么来的，只隐约记得她本不属于这里。当时下了雨，她躲在树下慢慢湿了头发肩膀，于是又跑到书院门口躲雨。坐到快入夜，书院门一开，十几个飞出的小孩在门口被撞成一堆。门口的吵闹声引出了白凛老师，她也看到了这个流浪汉。
　　王晏扶起几个孩子站起身打算走，却没想到白凛老师开口拦住她，“你进来休息一会儿吧。”就这样，她住了下来。
　　如今，她站在书院里捡纸片，手上的纸杂乱无章，突然看见面前飘落的纸上写着一行字，抬手捉住去看，上面写着一行简体字——向北跨过神湖去天境。
　　这行铅字让王晏惊诧不已，几段散乱的记忆涌进她的脑子，她好像是.....海明中学的学生，同学，父母，这些片段的记忆在脑海里走动。
　　近得好像昨天才发生，可记忆只有一部分，看不清他们的面庞，只有模模糊糊一个个身影。王晏放下纸，让孩子们去捡，自己拿着这张纸走到外面的走廊里仔细看着。我要去吗，跨过什么神湖去天境。
　　王晏疑惑的瞬间，手里的纸突然被人拿走，一个胖小孩看着纸上下看，嘴里嘟囔着，“有什么这么好看的？”
　　“快还给我！”
　　“让我看看嘛！”他推着不给。
　　“你真的是还以为抢的过我。”王晏长的比他们高，拽下他的一只手，就要夺回，他突然另手团成一团扔到了窗外。
　　王晏怒不可遏地盯着他在手下乱跳，毫不犹豫地摔了一巴掌过去，打在了他胖乎乎的脸上，立刻就显出一个巴掌印来。本来就热闹的学堂更加混乱了。
　　王晏觉得一个巴掌已经够了，但看他还是吱哇乱叫，于是打算吓唬吓唬他，抬着手继续恐吓。手腕却突然被人捉住，回头看见是白凛老师，“王晏，你怎么打人？”
　　小胖墩闻言立刻挣脱，跑到白凛老师身旁，指着自己的脸哭诉道，“王晏打我！她打我！”
　　“谁叫你把我的东西扔掉的！”
　　“慢慢说，是因为什么？”
　　小胖墩捂着脸说没有，王晏翻过窗捡起那个纸团，“就是这个！”她顺手把它打开，却发现里面一片空白，刹那间，刚才的怨愤一扫而空，更多的是疑惑，她看着那个小胖墩，把纸递给他，“小胖子，你刚刚也看到那个话了吧？”
　　小胖墩眼中也闪过一丝疑惑，可又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往白凛老师身后躲。
　　“你看到的吧！看到的吧！”王晏不依不饶，想把他揪出来问清楚。
　　“够了！”
　　白凛突然一声怒喝，王晏也愣住了，她扫视了一眼周围，“王晏，你现在立刻！马上就去我的书房站着，反省！”
　　王晏泄了气，捏着纸走掉了。
　　等走到白凛老师的办公室，王晏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区别，她隐约想起地球宇宙，父母亲人老师朋友，模模糊糊的就是记不清楚，但是还记得那句话是简体字。
　　这个世界的文字并不是汉字，更不是简体字，在她来到这里之后，潜移默化之中也接受了这种楔形文字一样的语言，并且没觉得和汉字有什么不同。她只是隐约意识到，她是穿越来的，但是失忆了。答案似乎就在不远处，只是隔着一层纱。
　　门突然被打开了，王晏立马站直，看见来人果然是白凛老师。
　　白凛老师看外表还挺年轻，但是王晏觉得二十几岁的人不会有像她那样的稳重，安静地站在那里也自带一股令人屈服的力量，以至于王晏看到她也像那些七八岁的小孩子一样拘谨，更不用说她现在一脸怒容，更令人生畏。
　　“是他先抢我的东西！”王晏突然想到刚才的委屈，突然抢先开了口，说完又不自觉低头。
　　白凛老师并没有反驳，而是低头捡起了放在她书桌上的那张皱纸，上下看了一眼，又看向王晏，“我已经问清楚了，他确实不对，我也教训他了，但是你不可以打人。”
　　“那么你又想教训我吗，或者说叫我去给那个小鬼道歉？”
　　“王晏，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像个小孩，非常孩子气，当然也可以说非常暴躁，你已经在我的学院里一年了，怎么就不能学着稳重一点呢？”
　　王晏回想起一年内那些记忆，记忆如流水匆匆而过，难以捕捉，只是隐约记得好像是少不了做个孩子王，还时不时和小孩们闹脾气。
　　突然，白凛提起了另一件事，“不过这张纸到底有什么不同？”
　　王晏眼睛一亮，刚才的阴郁一扫而光，指着那张纸和她书屋里别的书说道，“我在上面看到的一句话，跨过神湖去天境，可是现在又不见了，我总觉得这是老天冥冥之中在指引我！”
　　在她说跨过神湖去天境的时候，白凛老师眼神躲闪了一下，她立马追问道，“老师！你知道些什么吗？！”
　　白凛似有所思，透过她漆黑深邃的瞳孔，王晏猜到她以前可能有很多的故事，不知道哪句话说到了她的伤心处，“你知道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她放下手，垂眸说道，“等你不再这么幼稚了，我再告诉你。”
　　二
　　今年秋天突然刮了大风，学生们都说难得一见。从那张纸后，王晏就时不时在起风的时候发呆，试图再找到什么。
　　“再等下去房子就要塌了！”一个小孩子在底下吼。
　　王晏在屋顶回过神来，继续补房顶，把砖片嵌好后，然后拍拍手站起来往下一跳，跳下来的时候差点被风吹倒，脚上扭了一下，觉得脚腕疼痛，但她忍住，照例指挥小孩子们，“现在大家都去屋子里吧！”
　　孩子们立马也去叫白凛老师进屋，一屋子小脑袋转来转去，亮晶晶的眼睛都在看屋顶和窗外，王晏当然是不担心她修补的屋顶的。
　　风呜呜声传来，突然听见两声尖叫，几个小孩尖叫着盯着门缝，她也顺着看去。远处一连接天地的龙卷风汹涌而来，裹挟着沿路的树木和沙尘，犹如一个巨人推开万物走来。王晏被这巨物吓得双腿发软，不自觉瘫坐在地，下意识想躲到桌子下，生怕再看见一眼。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龙卷风，也是第一次发怵，等龙卷风吹过，她从桌子下出来，看到的是补过的屋顶已经漏了一个大洞，抬头就能看到灰蒙蒙的天。
　　几个孩子哭了起来，白凛老师忙着去安慰，又有几个孩子围着王晏笑。
　　王晏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行为，他们估计也没想到平时威风凛凛的王晏也会有钻桌角的一天。她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白凛老师及时地赶来，驱孩子去把东西捡回来。
　　王晏不自觉抬头看着风，听几个孩子说这是难得遇见的龙卷风，很奇怪，似乎是碰到书院的时候就消散了。
　　从屋顶的大洞里又颤巍巍飘下一张纸，某一个瞬间，那像是一张雪白的A4纸，等她接住，才发现那还是一张土黄草纸，上面还是那句话——跨过神湖前往天境去。她立马把纸塞入了怀里，然后继续收拾起来。
　　等到了夜里，学生早就走完了，王晏敲开白凛的书房，她正坐看书。王晏拿出那张纸，抹平，还是一张白纸，她径直走过去问道，“白凛老师，你能告诉我，什么是神湖和天境吗？”
　　“你又收到那个了？”
　　“是！”
　　白凛老师接了过来，上面还是一无所有，只是一张普通的纸，可王晏言之凿凿，她双手微微发抖。
　　她看着王晏坚持的样子，觉得时间到了。“那我告诉你，神湖在国境之北，湖只是一片普通的湖，不普通的是对面，大家都称呼为天境，据说……”她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知要怎么描述，又继续说道，“是大现教义里所描述的地方。”
　　“大现教？”
　　“我们靠近大海，在国境边缘，所以大现教在这里还没有传播开，这个教派信奉天空，认为无限远的蓝天里有无限答案，国王在每年的新年，也会通过神湖供奉天境。至于天境，根据大现教的教义，信奉大现教的人在死后都会升入天境，得永恒的快乐。”
　　“大家都信吗？”
　　“是的，只是你还没有接触外界，不知道。”
　　王晏忍不住别过头思索了一下，手里摩挲着这张纸，努力想去想曾经的记忆，那些在记忆里走过了谁？但是越想越是模糊，她愤懑地拍脑袋。
　　“你不要太担心，慢慢想吧，慢慢来吧。”
　　“不……”王晏喃喃自语，忽而，她灵光一闪，“我要去找那个神湖。”
　　“那个……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过这句话就像飞鸟凌波，几秒后了无痕迹，王晏还是决定出去寻找那个似乎在召唤自己的神湖。
　　三
　　如果是普通人一个人前往北方，即使有许多钱也会觉得心有畏惧，但是王晏没心没肺，巴不得有什么跳出来挡住自己的路，好试试在书院里砍柴挑水一年的成果如何，她没来由很自信自己可以和人打个不相上下。来之前白凛老师叫她不要惹祸，更不要和别人打架，外面的人可不是书院里那些七八岁的小孩子。
　　王晏走，有些小孩很伤心，有些小孩蹦蹦跳跳，高兴王晏这个‘恶霸’终于走了，再也没有人欺负他们了。
　　或许是老天听到了王晏的呼唤，在最后即将到达京城的路上，竟然看到一个流氓堵着一个女孩子。那女孩穿一件斜套天蓝色披肩，露出右手胳膊的皱白衣，白裙曳地，看起来面色红润身体不差，但是毕竟还算是个孩子，打不动一个成年流氓，她很像一个宗教徒，想必这就是大现教徒。
　　“找别人的麻烦可是会被打的。”王晏莫名大喜，捋起自己的破袖子，站稳了昂着头说道。
　　面前的画面猛然划出残影，王晏看到了对方踢在自己右侧脑袋的那只脚，没有意料中的被踢飞，而是头上闪现了一圈金光，砰一下弹开了对方，王晏惊讶地看着对方，只觉得神奇。
　　意料之中，那个混混又爬起来，掏出刀子来打架，王晏仗着年轻气盛，也有两把刷子，上去就扭打起来，她本就巴不得打架，抡着随身带的登山杖就抽，两个回合下来，就把他打趴下了。
　　“别这样！别这样！”混混头立马求饶，“不要打我，我以后不敢了！你太厉害了！不然以后你当我的大姐吧！以后我就是你的小弟！”
　　王晏注意到缩在一边的女孩子，于是故意无视他，上去问她道，“你没事吧？”女孩子摇摇头，但还是和那个混混不敢眼神接触。“你叫什么？住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吧。”
　　“就在城里。”城里说的就是都城。
　　王晏转头盯着那混混，狂妄道，“前面带路去！”王晏自觉自己是打了胜仗的将军，即使刚才只是打了一小架。
　　“刚才谢谢你，我叫秋泽，你叫什么？”那个小姑娘说道。
　　“我叫菲托。”那个小混混立马接道。
　　“你别说话。”王晏故意对他怒喝，好显示自己的威严，又轻声回秋泽，“我叫王晏，从海边来。说起来你是大现教的吗？”
　　“是的，我是。”说到这里，她两手合着放在胸前，很虔诚的样子。王晏也不打断她，跟在旁边安静地走。
　　突然，秋泽走到前面，原来有一个大坑，她毫不犹豫地卷起袖子走到旁边去拣碎石去填。菲托也极有眼力见，立马回头跟着一起搬石头填路，王晏看着这一幕，既觉得秋泽善良，也觉得菲托改了性子。
　　等进了城，王晏突然感觉眼前黑了一层，黑乎乎的，基本看不清眼前的景色，她一边惊讶，一边害怕，小心拉住了秋泽地衣服，小声问道，“城里天黑了吗，我好像看不见了。”
　　秋泽避着菲托，也小声回复道，“不是啊。”
　　王晏点点头，于是振作精神，故意朝着菲托的方向说道，“我习惯独来独往了，你走吧。”
　　“大姐！”他突然再次拱手，“你就让我跟着你吧。”
　　王晏假装怒道，“滚吧，我要什么小弟啊！”
　　她又立刻稳住呼吸，仔细去听前面的动静，旁边人群嘈杂，但是她似乎听到那脚步声走远，然后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他走了。”王晏才松了口气，王晏突然想到了什么，和秋泽说道，“完了，可能刚才还是被踢伤了，现在我连你都快看不见了。”
　　“那你先去我家住吧，等明天，我带你去找医生。”
　　只能这样了。
　　不管走到哪里，眼前都是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她本来对都城很好奇，想看看繁华的街道，但是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一些声音，只能被秋泽拉着走。到了秋泽的家里躺了一会儿休息了一会儿，似乎有些见好了，已经能看清屋子了。
　　秋泽也很内疚，毕竟王晏是为了救她才伤了眼睛，她想着明天要去找最好的医生，于是安置了王晏后就去找自己的存下来的钱。
　　傍晚，王晏吃着饭，左手扶着碗，右手一勺一勺吃的很慢。空气中只有吃饭的轻微咀嚼声，王晏故意找话题，“你一个人住吗？”
　　“是，爸爸妈妈都已经去天境了。”面前叮一声，王晏看她放下勺子又在双手合十，同时也明白她父母已经走了。
　　“那个大现教，你们全家都相信吗？”
　　“是的，这是我们大家一起的信仰啊，你呢？”
　　王晏尴尬地笑笑，低头吃了一口饭，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我住在海边，我说过的。”
　　“怎么了。”
　　“那里是个风很大的地方，有两次，从天而降两张纸，上面写着，跨过神湖去天境，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
　　秋泽的勺子掉在了桌上，然后是一阵拖动椅子的吱嘎声。王晏听这吱嘎声起鸡皮疙瘩，抬头看她，“你怎么了？”
　　“你……你……接到了天境邀约函？！”
　　“邀约函？”王晏重复了一句，她这才明白，那原来是一张邀请函，这也太简陋了。
　　“天呐？！你甚至，看起来都根本不清楚大现教！”
　　“这种邀请函，有什么意思吗，又有什么用呢？”
　　“当然有用了！”又听到椅子腿和地面吱呀一声摩擦，秋泽又坐了下来，“虔诚的教徒只有死后才会前往天境，想要活着前往，除非有天境邀约函，但是邀约函要大概五十年甚至一百年才有一次！甚至更久！对了，你的邀约函带在身上吗？”
　　“当然，不过……”王晏摸索着从身上的包袱里摸索，摸到了那两张纸，可是摊开来，还是两张白纸，“从我看到一眼后，就这样了。”
　　秋泽上下仔细地看着这两张白纸，她又疑惑地看着王晏，觉得是不是王晏记错了，但是王晏信誓旦旦的样子，似乎确有其事。
　　王晏继续吃了一口饭，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还会有第三次出现这种纸。”
　　秋泽也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她之前参观过遗留下来的天境邀约函的复刻版，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一个人留给世人的，没有这么简陋，甚至说得上豪华。
　　她听到王晏说说不定还有第三张，眼睛一亮，觉得说不准还能再见到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