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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父亲留下的房子 车停在巷口 ...

  •   车停在巷口。

      再往里,路便窄得不能通车。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灰色轿车没有跟进来,只停在街对面,隔着雨后的树影,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我陪你进去。”

      “不用。”

      她推开车门。

      司机没有坚持,只从车里取出一把伞递给她。

      “半小时。”

      “什么?”

      “半小时以后你不出来,我进去找你。”

      她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不替人保命吗?”

      “那是先生。”

      他说。

      “我领工资。”

      她接过伞,沿着巷子往里走。

      旧宅的门锁没有被撬过。

      她开门进去,屋里却已经有人来过。

      父亲留下的几只箱子被移了位置,书架上的书看似整齐,书脊间的距离却和从前不一样。抽屉重新推了回去,桌上的灰也被人刻意抹平。

      对方搜得很仔细。

      也很有耐心。

      她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动。

      小时候,她每年都会来这里住几天。父亲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连桌上的笔转了方向都能看出来。

      她从前以为那只是习惯。

      现在才知道,那或许是一种防备。

      屋里没有明显缺失的东西。

      账册仍在。

      皮箱也还在。

      她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旧字典。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小时候,坐在院里的石阶上。父亲站在后面,只露出半边身影。照片边缘已经发黄,没有任何编号,也没有字。

      她将照片翻过来。

      背后是空的。

      可她记得,父亲以前在上面写过一句话。

      那时她年纪小,不认识其中两个字,曾拿着照片问过他。

      父亲没有回答,只把照片收了回去。

      她把照片移到窗边。

      纸面被光一照,背后隐约显出一道压痕。

      不是墨迹。

      像是有人写完以后,又将字迹全部擦掉了。

      她沿着压痕慢慢辨认。

      只有四个字。

      ——园中无园。

      她站在窗前,没有动。

      栖迟园已经被拆了。

      照片背后却写着,园中无园。

      外面的雨停了,屋檐还在往下滴水。

      她重新看向屋内。

      如果父亲知道这里早晚会有人搜查,他不会把真正重要的东西藏在柜子、墙缝或者箱底。

      那些地方太像秘密该在的地方。

      父亲从前最常说的一句话是:

      “东西放得越深,别人越知道那里有东西。”

      她转身走向院子。

      院里只有一棵老槐树,一口早已封住的井,还有一块多年没有挪过的太湖石。

      小时候,她总觉得那块石头很丑。

      父亲却不许人搬。

      她绕着石头走了一圈。

      没有机关。

      也没有缝隙。

      只是石头背面靠近地面的地方,刻着一个很浅的字。

      乙。

      她蹲下来,拨开旁边的枯叶。

      石下压着一块已经松动的青砖。

      她没有立刻去动。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她站起身。

      前门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没有推开。

      门外有人道:“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声音很客气。

      “东西不是你该碰的。开门,把图录交出来,我们可以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她没有回答。

      院墙不高,但墙外就是另一户人家的屋顶。她抬头看了一眼,知道自己翻不过去。

      门外的人又敲了两下。

      “你父亲已经替你做过一次错误的选择。别再走他的路。”

      她低头看向那块青砖。

      然后弯下腰,把它揭了起来。

      砖下没有暗格。

      只有一只很小的铜环。

      她用手指勾住,往上一提。

      整块石台无声地松开了一道缝。

      里面藏着一只薄薄的木盒。

      与老宅送给她的那只木匣很像。

      没有锁,也没有纹饰。

      她将盒子取出来。

      院门同时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开始撞门。

      木盒里没有账,没有信,也没有任何器物。

      只有半枚印。

      朱砂已经干透,印面上刻着一个残缺的字。

      她认不出来。

      印下压着一张极薄的宣纸。

      上面是父亲的字迹。

      只有一句。

      ——若见乙七,不可交人。

      门锁被撞得晃了一下。

      她将纸和残印收进衣袋,木盒重新放回去,石台刚刚合上,前门便被撞开了。

      三个人走进院子。

      最前面的男人收起伞,目光落在她脚边。

      “找到了?”

      她站在石旁,手里还拿着那本旧字典。

      “找到什么?”

      男人看了一眼院子,又看向她。

      “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账册都在屋里。”

      “我们要的不是账册。”

      “那你们要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只伸出手。

      “图录。”

      她从包里取出那本旧图录,递了过去。

      对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照片还在,神色稍稍松了一点。

      “纸封呢?”

      “不在我这里。”

      “在哪儿?”

      “你们不是很清楚吗?”

      男人盯着她。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些人并不知道纸封被谁保管。

      他们也不知道她从老宅带走了什么。

      他们只是一直在猜。

      过了片刻,男人合上图录。

      “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

      “见一个人。”

      “谁?”

      “当年接手乙七的人。”

      院外忽然响起一声车笛。

      很短。

      男人回头。

      巷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另一辆车。

      不是送她来的那一辆。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白天替老宅送木匣的人。

      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院门外,没有进来。

      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不是不管这件事吗?”

      来人道:“先生确实不管。”

      “那你来做什么?”

      “接人。”

      “接谁?”

      “她。”

      男人冷笑:“凭什么?”

      来人看向她。

      “先生说,半枚印既然已经出来了,她今晚最好不要死在这里。”

      院中安静下来。

      她的手指隔着衣料,碰到那枚残印。

      “他知道我找到了什么?”

      “先生只说,若有人今晚来找你,说明你已经找到了。”

      “他还说什么?”

      “没有。”

      “他人呢?”

      “在等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来人抬眼看了看院里的老槐树。

      “另外半枚印。”

      那三个男人没有再拦。

      她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留下的房子还和从前一样,窗户半暗,院里积着雨水,太湖石沉默地立在树下。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上车以后,她取出那半枚残印。

      “这是什么?”

      来人没有回答。

      “你也不知道?”

      “知道一点。”

      “那就说一点。”

      车缓缓驶出胡同。

      过了很久,他才道:

      “二十七年前,乙七原本要交出去。”

      “交给谁?”

      “印合上的那个人。”

      “后来呢?”

      “没合上。”

      “为什么?”

      “因为另外半枚印,被人带走了。”

      她看着掌心里的残印。

      “我父亲?”

      “不知道。”

      “那你们先生为什么会等?”

      司机看着前方,语气没有变化。

      “因为他手里那半枚,已经等了二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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