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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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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庭那天,下着小雨。
城北区人民法院门口,苏见微撑着伞站在台阶下面,看着法院大楼那个巨大的国徽被雨水洗得发亮。许枝枝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档案袋,里面装着三十七份起诉材料的复印件。陈秀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儿子陈小宇请了假,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少年个头已经比母亲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努力维持着一个高中生能做到的全部镇定。
“紧张吗?”许枝枝问苏见微。
“不紧张。”苏见微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那道被碎瓷片割出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连疤痕都在变淡。但那三道裂纹的形状,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像闪电,像树根,像一张正在裂开的网。
“走吧。”她说。
法庭比苏见微想象的要小。木质的长椅、灰白色的墙壁、审判席上方悬挂的国徽,一切都朴素而严肃。旁听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三十七个租客大部分都来了,有的坐在长椅上,有的站在过道里,把旁听席挤得满满当当。林远坐在第一排,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王德发坐在被告席上,身边是他临时找来的律师。他瘦了。不过一个月的时间,那张圆脸瘪了下去,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他的西装还是上次那套,但皮带扣不再发亮了,头发也没有梳,几缕碎发黏在额头上。他的目光在旁听席上扫过,看到了陈秀兰,看到了林远,看到了那些他坑过的租客们。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转过头去。
苏见微作为案件的关键证人,坐在证人席旁边的位置上。她和王德发之间只隔了几米的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眼角新增的皱纹。
“全体起立。”
法官和书记员入场。法槌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城北区人民法院今天公开审理原告陈秀兰诉被告王德发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以及原告林远等三十七人诉被告王德发房屋租赁合同纠纷系列案件,合并审理。现在开庭。”
苏见微轻轻吸了一口气。
周明远作为陈秀兰和三十七名租客的共同代理律师,首先进行了陈述。他的发言简洁有力,每一条诉求都有对应的证据支撑——离婚协议、借条、报警记录、医院诊断书、保证书、合同、转账记录、维修报价单。每一份证据都编了号,按顺序排列,装订成一本厚厚的证据材料汇编。
当周明远把那份证据汇编呈上审判席的时候,王德发的律师站了起来。
“审判长,我当事人认为,原告方提供的维修报价单并不能证明存在欺诈行为。维修费用虽有偏高,但属于市场正常浮动范围——”
“审判长,”周明远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关于维修报价是否虚高,原告方有更直接的证据。请允许我当庭播放一段录音。”
法官微微颔首:“可以。”
周明远点开了笔记本电脑上的音频文件。法庭的音响系统里,王德发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热水器坏了嘛,让老周报个价,三千块,走一遍流程……那些小年轻什么都不懂,你报多少他们交多少,事后连个屁都不敢放……”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林远握紧了拳头。他旁边的女孩捂住了嘴。陈秀兰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对自己说什么。陈小宇搭在母亲肩上的手指收紧了,少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泛红。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肃静。”
“被告,”法官看向王德发,“录音中说话的人是你本人吗?”
王德发张了张嘴。他看了看自己的律师,又看了看周明远,最后看向那段录音的播放界面。他的嘴唇抖了几下,像是想否认,但最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录音开头他亲口答应周明远录制的那个“不介意不介意”,已经把这条路堵死了。
“是。”他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录音中提到的‘老周’是谁?和你是什么关系?”
“周国栋。维修工。”
“‘走流程’是什么意思?”
王德发没有回答。他的律师试图替他辩解:“审判长,我当事人所说的‘走流程’只是一种——”
“就是虚报维修费。”王德发突然开口,打断了自己的律师。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终于被踩扁了,“每次租客住进来,过两三个月就让老周报个高价维修单。热水器、空调、马桶,轮流来。报多少租客都得认,合同上写了,维修判定权在我手里。”
旁听席上彻底安静了。
三十七个租客,每一个都经历过一模一样的流程。热水器坏了,空调坏了,马桶漏水,抽油烟机不转。每一次的维修报价都高得离谱,每一次王德发都说“是你使用不当”。他们曾经在走廊里和他吵过,在电话里和他争过,在派出所门口等过。最后都放弃了。因为耗不起,因为说不过,因为王德发手里永远有一份他们自己签了字的合同。
现在,这份合同终于被撕开了。
王德发的律师坐在旁边,脸色铁青。他大概在后悔接这个案子。
接下来的庭审进行得很快。三十七名租客的证词高度一致——相似的合同陷阱、相似的维修套路、相似的被赶出门的经历。他们的转账记录和合同复印件堆在书记员的案头,摞成了厚厚一沓。
林远作为第一个立案的原告,被传唤到证人席。他走上证人席的时候,路过王德发身边,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苏见微看得很清楚——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从深渊底部往上看的、终于看到光的解脱。
“六万四。”林远站在证人席上说,“我租他的房子签了一年合同,一次性付清。住到第四个月的时候,他带人来换锁。说合同写错了,不是一年,是三个月。我把合同拿出来给他看,他当场就撕了。”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了。警察说是合同纠纷,建议协商。他笑嘻嘻地跟警察说一定协商,警察一走,他就把我东西扔出去了。”
林远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发抖,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然后是陈秀兰。
她走上证人席的时候,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用了三年时间才走完从旁听席到证人席的这几米距离。
周明远:“陈女士,你与被告的离婚协议中约定,你帮被告偿还的六十万元债务,被告应在三年内归还。请问这笔钱归还了吗?”
“没有。”
“你是否向被告催要过?”
“催过三次。第一次他说手头紧,让我再等等。第二次他挂了电话。第三次他直接说——你再催,我就去小宇学校闹。”
“你有报警记录和医院诊断书。请简单描述一下你的伤情。”
陈秀兰沉默了几秒。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头顶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鼻梁骨断裂。”她的声音很平静,“缝了十一针。”
法槌轻轻落下。法官的声音温和但有力:“被告,对于陈秀兰的陈述,你有什么要说的?”
王德发没有回答。他把头埋得很低。旁听席上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被法警用眼神制止了。
苏见微看着王德发低垂的脑袋,忽然想起了系统面板上浮现过的一句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现在,王德发正在被他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审判。他用合同设陷阱,现在合同成了证据。他用维修坑人,现在维修录音成了实锤。他用暴力让陈秀兰闭嘴,现在陈秀兰的伤情诊断书被投影在法庭的大屏幕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而苏见微手里的最后一张牌,还没有打出去。
庭审接近尾声的时候,周明远向审判席提出了最后一项诉求。
“审判长,除了上述案件之外,还有一份补充协议需要法庭关注。被告王德发在一个月前签署了一份‘德发安心租合伙人招募补充协议’,收取了甲方委托人二十万元出资款。根据协议约定,被告须在每月十五日支付当月分红。而十五日已经过去四天,被告至今未支付任何分红。按照协议违约条款,被告须归还原告二十万出资款、支付六万元违约金,并将质押的房产共有权份额转移给原告。”
王德发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从颓丧变成了惊恐。他想起了那份协议——那份他看都没仔细看就签了字的协议。
法官翻看周明远呈上的协议副本:“被告,这份协议上的签名是你的吗?”
王德发看着那份协议的复印件,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发出声音:“……是。”
“手印呢?”
“……是我的。”
“分红是否已经支付?”
王德发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撕过无数份合同的手,那双曾经在陈秀兰脸上留下疤痕的手,那双曾经把苏见微的陶瓷杯子摔碎的手——现在它们摊在被告席的桌面上,十个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然后他说了一句苏见微听过的话。
“我……我现在手头紧。能不能缓几天?”
周明远替苏见微做出了回答。他站起来,面对着审判席,一字一句地说——
“审判长,合同就是合同。”
法槌落下。
“现在休庭。合议庭将在十五分钟后宣判。”
休庭的间隙,旁听席上的三十七个人没有人起身。他们安静地坐在原位上,像是怕一动就会打破什么东西。苏见微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雨。雨已经小了,天色开始放亮,乌云的边缘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
许枝枝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杯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咖啡。
“你觉得会怎么判?”
“民事纠纷,不是刑事案件。”苏见微接过咖啡,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他不会被关进去。”
“那——”
“但他会失去他最在意的东西。钱,房子,面子。对一个把房子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来说,失去这些比坐牢更让他难受。”
她停了一下,又说:“而且陈秀兰那六十万,加上三十七个人的押金租金,再加上我的二十万和六万违约金——他名下的房子至少要卖掉一半才够还。一夜之间,十几套房产缩水到五六套。他再也当不了王总了。”
许枝枝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够吗?”
苏见微转过头,看向走廊尽头。陈秀兰站在窗边,正和儿子陈小宇低声说着什么。少年把母亲的肩膀搂得很紧,像是在说:妈,结束了。
“够不够,要看对谁。”苏见微说,“对我来说,够了。对陈秀兰来说,可能永远都不够——她失去的不是钱,是三年时间、健康的身体、和一个十三岁男孩的安全感。但至少她不用再住在那个小区里了。她可以搬家。”
“她手里那六十万能追回来吗?”
“能。离婚协议和借条都是铁证。王德发赖不掉。”
“那如果他不给呢?”
苏见微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看着许枝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的房子被冻了。不给,就拍卖。拍卖的房子价格比市场价低得多,他亏得更惨。他知道这个账怎么算——乖乖还钱还能少赔点。周律师跟我说,这种老油条一旦被抓住了死穴,反而比普通人更认栽。因为他们太会算账了。”
十五分钟后,所有人重新入席。
法槌落下。
“现在宣判。”
所有人起立。王德发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的腿在发抖,需要扶着桌子才能站稳。
法官开始宣读判决书。每一个字的落下,都像一刀切割。
“被告王德发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归还原告陈秀兰借款六十万元及逾期利息。”
“被告王德发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原告林远等三十七人押金、租金共计七十一万两千四百元,并支付合理维权费用。”
“被告王德发履行‘合伙人协议’违约条款,归还原告苏某出资款二十万元,支付违约金六万元,并将质押房产共有权份额转移至原告名下。”
“本案诉讼费由被告王德发承担。”
王德发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一百多万的还款。加上违约金、利息、诉讼费、维权费,他名下至少五套房产要被处置。那些他引以为傲的房子,那些让他觉得自己可以凌驾于所有租客之上的资本,正在被法院一笔一笔地从他手里剥离。而最后那一条——质押房产共有权份额转移——意味着他甚至不能完整地拥有一套房子了。他名下某套房产的权利人一栏,会多出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是谁,他甚至不知道。
旁听席上,有人在哭。
是林远。他趴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压抑的哽咽声。他旁边的女孩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还有人红了眼眶,还有人在笑。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这一刻。
陈秀兰站在原地,脊背挺得很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两行眼泪沿着脸颊流下来,滑过鼻梁上那道淡白色的旧疤痕。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陈小宇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苏见微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切。
脑海里,那个声音响了。
“叮——”
【新手任务:惩治丑恶房东王德发——已完成。】
【任务结算:公德积分+1000点。随机技能礼包×1,已发放至技能栏。】
【当前积分:1000点。可兑换技能:精准话术(初级),以及随机礼包中的新技能。请在需要时调用。】
【系统评价:你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打败了他。受害者全部得到赔偿,恶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公德系统认可这种手段。】
苏见微眨了眨眼,那块半透明的面板浮现在她眼前。在“任务完成”的提示下方,多出了一个新的图标——一个金色的问号礼包,正在微微发光。
“打开礼包。”她在心里默念。
礼包图标旋转了一圈,然后碎裂开来,变成一行新的文字:
【技能名称:影像追踪(初级)】
【技能描述:宿主可以在脑海中复现目标近期行踪的关键影像片段。复现内容仅限于目标在公共空间的行为,且宿主必须曾与目标有过直接接触。持续时长:可调用三次,每次不超过五分钟。冷却时间:二十四小时。】
【备注:恶人总是以为,只要做得足够隐秘就不会被发现。这个技能让你站到他们身后,看到他们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苏见微看着那行文字,慢慢收紧了手指。
第一个任务结束了。但系统还在,积分还在,技能还在。而王德发只是她遇到的第一个恶人。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把水洼照得发亮。
她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秀兰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那个杯子,我也有一个。摔碎了,粘好了,一直放在柜子里。今天回去,我把它拿出来了。”
苏见微看着这句话,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然后她按下语音键,轻声说了一句话。
“放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裂纹也需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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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