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义审判》余生向野

17、柠檬水 选择

　　周六下午两点，大学城东门外的那条商业街人潮涌动。苏见微坐在奶茶店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不加糖，和L说的一模一样。她穿着便装——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就像一个周末出来逛街的女大学生。

　　奶茶店的玻璃窗正对着隔壁菜鸟驿站的入口。她等了二十分钟，目标出现了。男人大概三十出头，穿着灰色工装外套，背着一个黑色大号双肩包，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低着头，避开所有迎面而来的目光。他走进菜鸟驿站，大概十分钟后出来，双肩包的拉链从半开变成了全拉。货发出去了。

　　然后他按照L预判的路线，推开奶茶店的玻璃门，排在了队伍的末尾。他没有看菜单，点单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柠檬水。”然后加了一句：“不加糖。”

　　苏见微在他点单的那一刻站起来，走到取餐台旁边，假装在拿吸管。她从余光里观察他——黑眼圈很重，指甲缝里有锡焊的痕迹，工装外套的袖口沾着细小的电子元件碎屑。他的手指修长而干燥，指腹上有老茧，是长期拿电烙铁的痕迹。

　　她从他身后经过，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双肩包。

　　“不好意思。”她说。

　　“没事。”

　　他的声音很闷，像是不习惯跟陌生人说话。苏见微回到座位上，拿起自己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系统面板在她视野一角安静地亮着，技能栏里的“精准话术”图标处于待激活状态。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他的桌子旁边。

　　“你是做电子维修的吗？不好意思，我刚才看到你包里有几根排线——我电脑屏幕排线坏了，想问一下修一下大概多少钱。”

　　男人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警惕，但更多的是打量——打量她的年龄、穿着、表情，判断她是不是警察。苏见微任由他打量。她知道自己看起来不像警察，她看起来就像一个电脑坏了又不想去官方售后花冤枉钱的大学生。

　　“你住附近？”他问。

　　“学校宿舍。不过下周要搬出去租房了，电脑坏了还没修，怕耽误写作业。”

　　“什么型号？”

　　“联想小新。屏幕排线接触不良，有时候能亮有时候不能。售后报价三百八，我觉得太贵了。”

　　“排线不是接触不良。是排线座松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明显放松了，像是一个人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终于找到了一点舒适感，“售后不给你单独修排线座，他们只会换整条排线。换整条当然贵。修排线座十块钱的事，换个卡扣就行。你那台小新是去年的款，排线座的卡扣是通病，我修过好几个。”

　　“你能修吗？”

　　他沉默了一下。苏见微能看到他在权衡——接私活对他来说有风险，但一个电脑坏了的大学生不会对他的核心生意构成威胁。

　　“可以。明天下午。你把你电脑带过来，还在这家店。修好了你再给我钱。”

　　“谢谢。多少钱？”

　　“二十。修不好不要钱。”

　　苏见微笑了笑，举起柠檬水杯朝他示意了一下，说了声谢谢，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她没有立刻走，而是在那里坐了十分钟，喝完剩下的柠檬水，翻了翻手机上的信息流。她注意到那个人离开奶茶店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是怀疑，是确认——确认她真的是一个普通顾客，不是来钓鱼的。她成功过了第一关。

　　当天晚上，苏见微把见面经过详细转述给L。L听完沉默了片刻。

　　“明天带电脑过去的时候，记得把摄像功能打开。不需要拍他的脸，拍他的手。他的改装工具、零件清单、设备样品，全在手上。拍到他的手就够定罪了。”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柠檬水。他每次都点不加糖的。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他不喜欢甜的。是因为他长期在封闭空间里用锡焊，焊接烟雾里含铅和松香挥发物，会影响味蕾。他的味觉比正常人钝，加糖反而会觉得发苦。职业病。一个不到三十岁的人，味觉已经被自己的手艺毁了。他知道这行的代价——他只是不在乎代价由谁来付。”

　　苏见微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见完他之后，我去找你。”她打了一行字。

　　“干什么。”

　　“当面聊。”

　　L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同一时间，苏见微带着笔记本电脑再次出现在奶茶店。她提前在包里放了一个带摄像功能的微型设备，镜头对准座位外侧。这一次她点了两杯柠檬水——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对面座位上。男人来了，比昨天稍微放松了一点，坐下的时候甚至主动推了一杯柠檬水到自己面前。他没有喝。

　　他打开她的电脑后盖，用螺丝刀挑起排线座旁边的金属卡扣，动作精准而利落。苏见微看着他的手指在电路板之间穿行，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上次焊接时留下的松香痕迹。工具包摊开在桌上——螺丝刀套组、热风枪、焊锡丝、万用表、几块改装到一半的充电宝主板。每一个工具的摆放位置都很有条理，像是一个人在自己的手术台上铺开了全部器械。

　　“你在改装充电宝？”她随口问。

　　“帮人做的。大容量，支持快充。外面买不到。你要的话也可以做，收成本价。”

　　“能改多大？”

　　“看你需要。一万毫安改三万，厚度不变。换个电芯就行。不过三万毫安充手机够充好几次了，女生用一万就够了。你要的话我多做几个，室友也可以一起买。”

　　苏见微知道他在推销的不是充电宝。真正的改装品藏在充电宝外壳下面——针孔摄像头。他对外说改装充电宝，对内卖的是偷拍设备。她笑着说了声谢谢，说室友可能感兴趣，下次带她来。他没有追问，低头继续焊接她的排线座。全程用了不到十五分钟，修好之后把后盖合上，开机测试，屏幕亮了。苏见微付了二十块钱，道了谢，拎着电脑包离开奶茶店。她走出两条街之后才停下脚步，靠在公交站的广告牌上，给L发了条消息。

　　“证据拿到了。改装工具、零件清单、充电宝主板——全部拍进去了。”

　　L秒回：“还有一件事。他在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在拍他。他知道你在拍他吗？”

　　“不知道。”

　　“很好。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放松警惕。干得漂亮。”

　　苏见微低头看着屏幕，打了两个字：“谢谢。”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今晚几点。在哪里见。”

　　L发来一个地址。不是网咖，不是律所，是一个江边的公园。地址后面跟了一句话：“晚上八点。江边风大，多穿点。别带电脑——今天晚上不用工作。”

　　苏见微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别带电脑——今天晚上不用工作。这是L第一次在对话里提到“晚上”和“不用工作”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她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向地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