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刻度证物》未署名信

7、暗隅异动 清晨七

　　清晨七点半的刑侦大楼还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一楼大厅的自动玻璃门随着早起执勤警员的进出反复开合，带着凉意的风卷着街边行道树落下的枯叶飘进门廊。整层刑侦办公区渐渐从深夜的沉寂里苏醒，咖啡机咕嘟咕嘟煮着热水，队员们陆续打卡到岗，交谈声、整理装备的碰撞声、电话拨号的按键声一点点填满空旷的长廊，将昨夜独属于陆寻一人的静谧彻底打散。

　　陆寻踩着上班铃走进工位，将昨晚整理好的问询清单平铺在桌面，纸张上逐条罗列着将要对林蔓、苏晚两位经纪人致电询问的问题，重点围绕那份无名拼接摆件草图的委托来源、沟通渠道、委托人特征。他没有打算立刻公开画稿与残片的疑似关联，只是以补充死者生前创作记录为由进行常规问询，避免尚未落地的猜想扰乱全队的侦查节奏。

　　赵磊将昨日二次走访整理完毕的笔录堆叠在桌角，眉宇间的疲惫并未消散，一早就和几名外勤队员商议今日的排查计划，决定将范围进一步扩大至两名死者三年前的网友、线上画友社群，既然线下邻里、商户没有目击线索，便试着往虚拟社交圈层深挖；高叔坐在窗边，指尖摩挲着泛黄的旧台账，开始梳理两名死者从业以来所有差评、解约记录，试图从商业矛盾里挖掘潜在的怀恨者；许棠启动电脑后台，继续循环筛查案发前后园区、老楼外围几公里内的公共监控，不放过任何一个模糊的人影。

　　队长陈敬山开完晨间例会回到办公区，扫视一圈众人的工作状态后走到陆寻工位旁。
　　“昨晚留到很晚？”他目光扫过陆寻桌面上摊开的画稿截图打印件，语气平和，没有催促，也没有否定，“有新的发现？”
　　陆寻抬眼，将打印出的两张拼接构件草图推到他面前，措辞保持客观中立：“只是在两名死者的废弃画稿里找到两份结构相近的透明构件草图，形态和现场收集的两枚硬质残片存在视觉近似，没有实证可以绑定凶器，我打算今天联系二人的经纪人，问问这份草图委托的来源。”
　　陈敬山低头端详片刻纸上的线条，指尖轻轻点了点拼接结构，沉吟几秒后缓缓点头：“可以作为支线试探，主线依旧以人际摸排为准。如果经纪人这边也没有线索，就暂时归档留存疑点，不要过度投入精力在没有实物支撑的推测上。”
　　“明白。”陆寻应声。

　　待到办公区忙碌步入正轨，陆寻拨通了第一位号码——林蔓生前合作的经纪人。电话嘟嘟响了数声才被接起，听筒那头带着嘈杂的画室背景音，经纪人对于数月前一份没有成型、最终也没有落地制作的废弃草图记忆模糊，反复回想后只能给出零碎信息：委托来自匿名社交私信，对方没有提供真实姓名、头像为系统默认空白，只发送了文字需求，指定想要一份透明拼接摆件的设计稿，没有约定酬劳，也没有线下见面，林蔓完成草图后将线稿发送过去，便再也没有收到对方回复。至于对方账号ID、私信截图，林蔓清理过无用聊天记录，并未留存备份。

　　第二通电话拨给苏晚的软装经纪人，得到的答复几乎如出一辙。同样是陌生匿名私信委托，无实名信息，仅提出拼接透明器物的设计构思，苏晚完成草图发送后，委托账号便再也没有上线过，没有交易记录，没有地址信息，如同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两位经纪人都明确表示，两位画师从未和他们提起过这位匿名委托人，也没有打算将这份设计落地制作成品。

　　两通问询结束，陆寻将结果如实记录在笔记本上。线索走到这里再次卡壳，匿名账号无迹可寻，没有留下任何可供技术组溯源的信息，就像是凶手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抹去所有线上痕迹的准备。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一间拉着厚重遮光帘的工作室里，房间没有亮起主灯，只有一盏冷白色的桌面台灯亮着，照亮桌面上散落的几张打印纸，正是林蔓与苏晚发布在私人云端、被陆寻昨夜翻找到的拼接草图截图。

　　男人指尖轻轻抚过打印纸上平直板材与弧形曲面拼接的线条，侧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完整神情，只有眼睫在灯光下投出浅淡的阴影。他早已预料警方会沿着死者的创作痕迹进行试探，昨夜陆寻长时间登入加密档案系统翻阅画稿的IP记录，早已通过隐秘的渠道落入他的视野之中。

　　警方困在人际走访的迷宫里迟迟没有突破，如今终于有一名记录员注意到了遗留在现场的碎片与设计稿之间的联系。他清楚，若是放任这条支线继续蔓延，陆寻早晚会顺着匿名委托的蛛丝马迹，慢慢摸到自己布下的第一层屏障。长久的观望已经足够，如今需要主动迈出下一步，扰乱刚刚萌芽的微弱疑点。

　　他伸手拉开桌下的收纳盒，盒内静静躺着数片打磨光滑、质地通透的透明硬质板材，正是那件拼接凶器碎裂后余下的部分残件。两起密室已经完成，原本他打算沉寂很长一段时间，静待案件被归入悬案档案，但警方内部出现了偏离预设侦查方向的人，打破了他原本的计划。

　　男人打开匿名加密通讯界面，编辑了一段模糊的虚假线索，将指向刻意引向两名画师曾经共同加入过的一个小众绘画吐槽社群，伪造了群内存在画师矛盾、恶意争执的虚假聊天记录截图，设置好定时投递，将会在今日傍晚自动发送至刑侦队公开线索投稿邮箱。

　　他要将陆寻视线里指向匿名定制者的疑点，重新拉回画师之间的人际矛盾，误导警方认为两份相似草图只是群内争执引发的抄袭纠纷，将两起命案伪装成群内恩怨导致的报复行凶。

　　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重打算。仅仅误导线索远远不够，他需要确认这位注意到残片与画稿的记录员，究竟查到了哪一步。

　　男人收起打印草图，缓缓站起身望向窗外被楼宇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无波无澜的弧度。警方以为自己依旧藏在人海里被动观望，却不知道，暗隅里的猎手，已经将目光投向了迷雾之外、独自摸索支线的那一个人。

　　陆寻挂断最后一通经纪人电话，合上记录本望向窗外晴朗却显得空旷的天空，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寒意。他尚且不知道，自己昨夜翻找画稿的举动，已经被暗处的人尽收眼底；也不知道一封精心伪造的虚假线索，正朝着刑侦队缓缓投递而来；更不知道，原本蛰伏不动的凶手，已经决定主动出手，搅动整盘迷雾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