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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画影寻形 落日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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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缓慢沉落在城市成片楼宇之后,橘红霞光一点点褪成灰蓝,刑侦大楼的白炽灯逐次亮起,冷白光线铺满空旷的办公长廊。白日里此起彼伏的脚步声、讨论声、电话交谈声随着外勤队员陆续下班渐渐消散。赵磊带着一身风尘与挫败感整理完今日第二轮走访笔录,厚厚一叠纸质问询单堆叠在会议长桌边缘,他对着几名并肩离开的队员低声感慨,城南老楼与文创园区周边能走访的住户、商铺几乎已经全覆盖,没有任何人目击到案发时段出没的陌生可疑人员,这条依靠人际摸排的路,暂时走进了漫长的僵持期。
高叔将整理完毕的历年纠纷台账仔细锁进铁皮文件柜,反复核对柜门锁扣确认落稳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路过我工位时轻声嘱咐,晚间独自留守办公区注意断电锁门,若是翻阅电子档案遇到系统权限问题,可以次日一早再找技术组协助;许棠盯着三块显示屏里循环回放的监控录像又静置了十几分钟,确认经过倍速、逐帧拆解后,依旧无法在盲区边缘捕捉到可疑人影,才依次关闭后台程序,做好当日数据备份,背着双肩包缓步离开。
不过半个钟头,整层刑侦办公区便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与通风管道微弱绵长的嗡鸣,偌大的空间里,只余下我工位一盏孤灯亮着。
我拉上侧边的遮光帘,隔绝窗外沿街商铺晃动摇曳的霓虹光点,指尖摩挲着帆布包内那本复检记录本,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物证室里两枚透明残片的模样——一枚边缘笔直利落,切面规整;一枚弧度柔和蜿蜒,曲面顺滑,二者质地相近,却形态割裂,找不到完整的参照物,便永远只能是两份独立的、被归类为废料的细碎物证。全队众人执着于向外探寻活人轨迹,走访、问询、核对不在场证明,而我作为案件记录员,更习惯于沉在这些死者遗留的静态物件里,试着从她们留存的创作痕迹中,寻找一点不同于人际线索的蛛丝马迹。
我打开工位电脑,输入个人权限密码,登入队内加密档案云端,在死者专项归档文件夹里,找到林蔓与苏晚两名插画师经纪人提交授权、留存备份的全部电子稿件。文件夹按照人名分区,点开后又细分出商业约稿成品、日常随笔插画、未完成线稿、空间设计草图、废弃废稿数个子目录,文件数量繁多,从上百张成品插画到随手勾勒的草稿线稿层层堆叠,顺着列表向下滑动,屏幕右侧的滚动条被拉得极长。
我没有带着明确的目标直奔寻找拼接摆件,只是放平心态,如同日常归档复核一般,从林蔓的商业成品稿开始,一张一张缓慢翻阅。
屏幕里铺开的大多是治愈系静物插画,柔和的光影落在原木桌面,玻璃杯、陶瓷花瓶、方形玻璃收纳盒、水晶小碟错落摆放,是林蔓长久以来最擅长描绘的题材。我目光扫过画面里每一件透明器皿,习惯性留意器物的边缘切面与曲面弧度,随手将看起来形态特殊的器皿在草稿本上简单勾勒轮廓,和记忆里两枚残片做最基础的比对。
大多画稿里的透明容器都是市面量产的常规款式,方形玻璃杯边角带着圆润的出厂倒角,玻璃花瓶的弧度流畅却偏向常规瓶身,无论是厚度、打磨切面,都和物证残片存在肉眼可见的细微差别。一张、十张、五十张……成品稿翻阅过半,纸上勾勒的轮廓始终没能和残片形成契合的对应,只有零星几张画里的矩形透明置物板、弧形玻璃装饰片,能勉强沾上一点相似的影子,却不足以构成有效的关联。
指尖按压鼠标滚轮不断向下滑动,长时间紧盯屏幕让眼球微微发胀,窗外夜色越来越浓,远处高楼的灯火连成一片星海,办公区内只有键盘敲击声与鼠标点击声轻轻回荡。我稍作停顿,端起早已放凉的白水抿了一口,压下心底一丝急于寻找答案的浮躁,转而点开林蔓文件夹内标注着「废稿·随笔草稿」的子目录。
这里存放着她没有定稿交付甲方、仅随手随心勾勒的线稿,没有精致上色,只有深浅不一的铅笔线条,杂乱地排布在画布上。依旧是缓慢翻阅,大部分都是未完成的静物构图、人物速写、光影练习,偶尔夹杂着几帧只画了一半的透明摆件框架。我耐心逐张查看,跳过大量无关练习稿,直到翻至目录中段偏后的位置,一张没有命名、没有标注日期的空白线稿停住了我的视线。
画面没有完整构图,只在画布中央用利落的直线与曲线勾勒了一件未成型物件的框架,数片平直板材搭配几处弧形曲面交错拼接,没有上色,没有光影渲染,仅仅是简易的结构草图,角落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迹,潦草模糊,只能辨认出“拼接、透明材质”几个零散字眼,其余内容被橡皮擦反复擦拭过,已经无法清晰识别。
我盯着屏幕里的线条看了许久,拿出铅笔在草稿纸上临摹这份简易框架,将笔直残片贴合理想中的直板位置,弧形残片对应曲面位置,勉强能形成一个残缺的拼接轮廓,但也仅仅只是视觉上的近似。我无法确定这只是她某一次天马行空的创作构思,还是一份真实存在的定制委托设计,单凭一张模糊的废稿,不足以将它和命案现场的残片绑定在一起。
我将这张线稿截图保存至个人临时比对文件夹,没有立刻下定任何推测,接着点开苏晚的云端设计稿。苏晚主攻室内软装设计,稿件大多是房屋空间效果图,画面里充斥着亚克力隔断、透明装饰挂片、桌面陈列摆件,透明硬质材料在她的设计里出现频率远高于普通插画师。我依旧按照成品设计稿、私人草图、废弃方案的顺序缓慢翻阅,一张张核对画面里的透明构件。
商用设计稿里的透明板材大多是标准化尺寸,适配批量装修使用,边缘规整却偏向工程用料;直至翻到私人草图文件夹深处,一份未附委托方名称的摆件结构草图映入眼帘,画面同样绘制了平直板材与弧形曲面的拼接结构,和林蔓那张废弃线稿有着几分神似,但线条比例、拼接方式又存在细微出入,更像是同一种构思下两份独立的修改版本。
两份分属不同创作者的草图,有着相近的拼接构思,两名死者素无交集,线下从未有过碰面记录,这一点的确算得上微妙的巧合,可巧合并不能等同于线索。我翻遍两份文件夹内所有聊天截图、委托记录、邮件备份,无论是林蔓还是苏晚,都没有留存这份拼接摆件构思对应的甲方对话、委托订单、沟通记录,仿佛这两份草图只是她们各自独立萌生的创作灵感,没有任何外来委托痕迹。
我对着两份截图静坐片刻,在个人复检记录本上只客观写下今日的复核结果:林蔓、苏晚云端画稿中各存有一份透明拼接构件草图,形态分别与现场两枚透明残片存在视觉近似性;无对应委托记录、无实物参照,二者关联性暂无法证实,存疑待查。
我没有将草图等同于凶器设计图,也没有笃定凶手就是按照这份图纸制作器物,只是将这一份微妙的巧合作为一条待排查的细碎线索记录下来。眼下人际摸排陷入停滞,这条从画稿延伸出的方向虽然渺茫,却值得试探一二。
我关闭绘图界面,打开两名死者经纪人的备案联系方式,将需要问询的内容逐条整理在备忘录里:询问两份拼接摆件草图的构思来源、是否存在匿名线上委托、是否知晓对方创作者信息、两名死者是否曾提及过特殊的定制需求。但我也清楚,经纪人未必记得数月前一份未成型的草图委托,问询大概率只会迎来无结果的答复,这条线索注定要在反复试探中缓慢推进。
窗外夜色深浓,整座城市隐在朦胧的夜色里,无数陌生身影游走在街巷之间,那个制造了两起完美密室现场的人依旧藏在迷雾深处,我们握着的只有两张模糊草图、两片细碎残片、一条渺茫的待问询线索,距离触碰真相还有漫长的距离。
我将电脑后台妥善关闭,截图与记录本一一收好,起身望向漆黑的窗外,知道接下来的排查不会一蹴而就,或许会迎来数次无效问询、数次线索中断,但眼下这是人际线索之外,唯一值得缓步摸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