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庭栖月》木易春

3、廊下嬉语 先

　　先生手中戒尺轻敲案台，浑厚的讲学声在学堂之中缓缓响起。

　　温舒凝收回飘远的思绪，连忙端正身子，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书卷上，耳边却仍能听见身侧少年微弱的呼吸声。

　　裴时安坐得离她极近，安分不过片刻，指尖便悄悄在桌面轻轻点着节拍，脑袋微微偏向温舒凝这边，压低嗓音用气声说话：“等先生讲完这一段，下课咱们就去后院逛，国子监后院的海棠开得极好。”

　　温舒凝余光瞥了他一眼，想起原著里他最后的结局，心口微微发沉，面上却扬起一抹浅浅笑意，同样放轻声音：“认真听课，莫要被先生逮住了。”

　　裴时安挑了挑眉，非但没有收敛，反倒笑得更加自在逍遥：“怕什么，我自有法子躲开先生眼睛。”

　　前排的沈玲薇听见身后动静，悄悄转过半个身子，一双杏眼弯起，冲二人眨了眨眼，萧允桢伸手轻轻扯了一把她的衣袖，低声提醒她小心先生，嘴上说着规劝，眼底却藏不住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整整一个时辰的课业缓缓过去，随着先生一声落音，戒尺搁在木案之上，学堂瞬间松快下来。

　　一众学子纷纷起身，少年少女的说笑声此起彼伏。

　　沈玲薇当即提着裙摆快步跑过来，一把挽住温舒凝的胳膊：“走啦！方才说好带你逛逛国子监，后院、藏书廊还有紫藤花架，一处都不能落下！”

　　萧允桢跟在她身后，无奈摇头：“你慢些跑，仔细摔了。”嘴上虽是责备，脚步却紧紧跟随着她。

　　裴时安一跃起身，几步走到温舒凝另一边，自然而然跟上一行人：“我带路，国子监哪里好玩我最清楚。”

　　几人一道踏出学堂，沿着青石长廊缓步往前走。春日暖风卷着淡淡的花香迎面吹来，廊边垂落的藤萝缀着细碎紫花。

　　沈玲薇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同温舒凝讲国子监里大大小小的趣事，一会儿说起哪个学子读书总是打瞌睡，一会儿说起后厨点心哪一种最为可口。萧允桢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话，偶尔还会和沈玲薇互相打趣拌嘴，两个人追着闹了两步，笑声落满长廊。

　　温舒凝走在中间，静静看着身前打打闹闹的二人，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柔软。

　　她清清楚楚记得原著剧情，眼前这般鲜活热闹的两个人，往后却会落得那般悲凉下场。

　　裴时安留意到她安静下来，微微侧头看向她：“怎么不说话？可是觉得无趣？”

　　温舒凝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念头，摇了摇头，望向身侧眉眼明媚的少年：“没有，只是看着你们，心里很欢喜。”

　　裴时安闻言眼睛一亮，伸手十分轻快地拍了拍她的肩头：“欢喜便好，往后你常同我们一处玩耍便是。”

　　一行人走到紫藤花架之下停下脚步，细碎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几人的衣襟之上。

　　沈玲薇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转头看向温舒凝：“舒凝，往后我们便是好友了，平日里一同上学，下学结伴而归好不好？”

　　萧允桢站在一旁，含笑等候她的答复。

　　裴时安也望向她，眼底带着几分期待。

　　温舒凝望着三张朝气蓬勃的脸庞，心底那份想要改写命运的决心愈发坚定，她轻轻颔首，眉眼漾开真切的笑意：“好。”

　　春风拂过花架，簌簌落下一地浅紫花瓣，少年少女的约定，便藏在了这春日国子监的廊下光景之中。只是温舒凝心里清楚，前路的风浪尚未到来，她还有很长一段路，要一步步走下去。

　　日暮西斜，国子监的课业宣告结束。

　　温景尧等候在学堂门外，见妹妹出来，便领着温舒凝登车回了将军府。

　　回到府中，母亲沈知薇早早让人备好了她爱吃的点心，柔声问她今日在国子监可还习惯，可有同窗刁难。温舒凝一一笑着应答，将白日结识裴时安、沈玲薇与萧允桢一事简单说了几句，只拣了轻松快活的部分讲起，半句不曾提起心底深藏的忧虑。

　　用过晚膳，她回了自己的院落。

　　夜色沉沉，一轮弯月悬于檐角。侍女替她卸下一字玉簪，散开长发，伺候她梳洗完毕便躬身退下，屋中只剩温舒凝一人。

　　她躺上软榻，锦被盖至肩头，窗外晚风轻轻吹动窗棂，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烛火噼啪轻响。

　　白日国子监里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翻涌浮现。

　　裴时安跳下落满花瓣的树干，笑着同她打招呼，眉眼自在洒脱；沈玲薇挽住她手臂，兴致勃勃拉着她逛遍庭院；萧允桢一边数落沈玲薇贪玩，一边步步紧随，陪着她嬉笑打闹。

　　可鲜活温暖的画面一转，便是她熟记于心的原著结局。

　　数年之后，陛下一道赐婚圣旨落到裴时安头上，看似荣宠加身，实则是把他推入一盘凶险棋局。边境战火燃起，敌国将军率兵来犯，那场惨烈交战之中，裴时安最终殒命于沙场，一腔少年意气，埋骨荒寒边关。

　　而素来爱闹、相伴彼此的沈玲薇与萧允桢，待到二人如愿成亲，安稳日子并未持续多久。战乱席卷京城，敌国势力潜入都城，二人没能逃过那场祸事，双双死于刺客之手。

　　那些明媚热烈的人，最后全都落得悲剧收场。

　　温舒凝闭紧双眼，心口沉甸甸地发闷。

　　她只是一名意外闯入这本书里的外来者，本该做一个旁观故事的过客。可今日亲眼见到他们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同她说笑、与她定下好友之约，她再也无法做到冷眼旁观。

　　难道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既定剧情一步步往前走吗？

　　不行。

　　她攥紧身下被褥，指尖微微收紧。

　　既然她来了这个世界，知晓未来暗藏的灾祸，她便要试着改变这条通往悲剧的道路。前路艰难，她尚且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敌国阴谋、朝堂暗流层层叠叠压在前方，单凭她一个小小的官家嫡女，想要扭转所有人的结局何其困难。

　　可她不愿放弃。

　　至少，她要护好这几个刚刚走入她生命里的友人。

　　烛火渐渐黯淡下去，困意慢慢涌了上来，繁杂纷乱的思绪缓缓沉淀。温舒凝怀着满心沉甸甸的念头，缓缓沉入睡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