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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没能带走的东西 温言习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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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习惯了身后站着一排东西。
那排东西不吵,不闹,天晴的时候淡一点,阴天浓一点。他走在中文系的走廊上,阳光从西头的窗斜进来,把地砖照成一格一格的暖黄,他的影子落在其中一格里,边缘毛毛的,比别人的宽出去一截——像一件穿旧了的外套,肩线塌了,多出来的那些布,谁也没舍得裁掉。
早上排队打饭,他前面的人肩后立着一团白,后面的人耳根挂着一道黑,他自己身后那一排则不清不楚,高的矮的,凑成一片理不顺的影。食堂的蒸汽漫上来,把所有影子都晕开了边,谁也分不清谁的是谁的。他端着餐盘往前挪一步,那一排就跟着挪一步,安静得像一群不肯散场的人。
别人看得见。这座城里没有人看不见。他们只是很快地把眼睛调开,调得又快又顺,像调开天上的灰、楼顶的黑影、别人耳后的痕。温言早不往心里去了。他自己也这样调开过太多人的怪,他懂那一下别开眼,不是嫌弃,是这座城发给每个人的、唯一一件称手的东西。
他知道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裘安跟他讲过一次,用的是那种念病例的平声:怪不长在爱人的人身上,长在被爱的人身上。谁被谁深深地爱着,谁的身后就多出一只。温言听完没接话,只是低头把杯里的水转了半圈——他早就知道了,只是没人替他用这么干净的一句话说出来过。
他被很多人爱过。所以他身后站着一排。每一只,都是一个爱过他的人,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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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偶尔会回头数。
多半是在夜里,宿舍熄了灯,走廊尽头的声控灯隔一会儿亮一下又灭。他侧身躺着,借着窗外那点灰蒙蒙的城市光,回头,一只一只地数。
第一只在耳后。小得像块淡痕,指甲盖那么大,摸上去不烫也不凉,敲一敲,里头是空的,有很轻的回响,像一只没烧好的坯。它是最小的,也是最新的。他数到它的时候,手会在耳后停一下,比数别的多停半秒——只半秒,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第二只会重复话。别人说什么,它就在半空里跟着念半句,念得不全,尾音总是掉的。它身上不知从哪儿蹭来一圈眼睛,眼白多,眼珠少,眨的时候没有声音。那圈眼睛的来路他约略知道,是从另一个人的怪那儿借来的形状,那怪生了一身的眼,专看别人怕被人看见的东西——怪和怪站得太近,就会互相染上对方的样子,像一排晾在一起的衣服,串了色。
第三只是一杯凉不下去也热不起来的东西。捧着它,手会分不清冷热。
第四只走路走音,半度,永远差那么半度,像一架缺了几个键的立式钢琴,在你以为它要弹对的地方,偏偏偏了。
他数到第四只,就转回头了。
不是数不下去。是后面那些,越数越淡,淡到只剩一个轮廓、一阵风、一点说不清的形状——有一群从不落地的鸟的影子,有一个抱着什么东西、佝着背的形状,它们都旧了,退到了最后头,像两张洗得发白的旧照片。数它们,要动用一点他不太想动用的力气。他把那点力气省下来了。
他对自己说的理由很简单:怪不递水,怪只长眼,所以怪的事,我放一边。
他把力气留给活人。留给会在他感冒时把药片放在桌角的人,留给会先看一眼天气预报里的灰指数、再默默多带一把伞的人。那些人递水,那些人是暖的。怪不会。怪只是站着,只是长眼,只是把一段他早记不清的旧事,替他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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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安有回问他,疼不疼。
他们坐在"留白"的吧台边,午后没什么人,咖啡机偶尔"嗤"地放一下气。裘安面前摊着那本翻烂了的册子,笔搁在纸上,没写。他问得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不疼。"温言说。他想了想,又补一句,"它们不咬我。"
这是真的。别人的怪会咬人,会在雨天涨、会往骨头里钉、会把一句情话改成一句判词。他的不会。他的只是立着,一排,安安静静,像一群没赶上末班车、又不肯回家的人。
后来他自己琢磨出一点道理:爱越深,越没被好好接住,那只怪就越清楚。被接住了的,会慢慢淡;接不住的,就一直清楚地立着,等。他接不住所有人——他试过,他真的试过,可他只有两只手,一颗心也只有那么大,装不下那么多真心。装不下的,就都挂在了他身后。
于是他成了这座城里最奇怪的一个:怪不在他心口,在他背上;不是一只,是一排。他替所有爱过他的人,带着他们没能带走的那一份。
"你恨他们吗。"裘安问。
"恨谁。"温言笑了一下,"恨爱过我的人?"
他摇头。窗外一小团灰飘过,没停在这里。"我只是没本事,把他们一个个都接住。"他说,"这不怪他们,也不太怪我。就是……这样了。"
裘安低头,在册子上落了一个字,又停住。他没再往下问。有些账,算得清也不必念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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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时候,他偶然去了一个画展。
是同系的女生塞给他的票,说画得好,你学文学的,去看看。展厅在美院后头,白墙,木地板,脚步踩上去有很轻的回声。人不多,光从顶上打下来,均匀,冷白,把每一张画都照得很平。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走到一面单独的墙前,停住了。
那面墙上挂着八张水彩。四开的纸,纸边是手撕的,毛。画的都是鸟——灰的,麻的,像麻雀又比麻雀大。八张排成一条线,从左往右看过去,鸟一张比一张少:第一张满满当当,八只,翅膀根压着很厚的赭石,看得出画的人当时心里有股说不出的东西;到第五张,只剩四只,四只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画面外,像在等一场风;到最后一张,只剩一只,停在空空的窗台上,翅膀是透明的——不是留白,是真的透明,能看见纸的纹理从翅膀底下穿过去。
温言在那一排鸟前站了很久。
他说不清为什么心里动了一下。那些鸟他好像在哪儿见过——不是画上,是别处,很远的别处,远到像是上辈子。他伸手去够那点熟悉,够不着,像够一个刚醒就忘了的梦。他不知道,那八只鸟,曾经一只一只地站在他身后;他不知道,有一个人用了八个月,把他背上那一份,一个月一只,画成了一条可以拿尺量的线。
他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候鸟。
他只是觉得那画里有一种很干净的怅,看着看着,眼睛有点酸。他退后一步,把那八张一起收进眼里,轻轻地,对着那面墙"嗯"了一声——像跟谁打了个招呼,又不知道那个谁是谁。
展厅最远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瘦瘦的人,灰卫衣,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一圈干掉的石膏粉。那人一直没上前,也没扎堆,隔着半个展厅看着他,看了很久,到底没过来。温言转身走的时候,两个人的影子在木地板上擦了一下,又分开,谁也没认出,对方背上驮过的,原是同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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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他去了一趟出版社。
系里办校园文学刊,托他把一沓校样送过去。永衡路 12 号,八十年代的老楼,水刷石外墙,门口两级台阶,右边那级塌了一角,露出里头灰白的水泥茬。台阶旁有一棵香樟,树皮上一道很旧的刀痕,早长歪了,看不出原来刻的是什么。他抱着校样上楼,楼道里全是旧纸和油墨的味道。
文学编辑室在里头。他站在门口等人来接稿,眼睛不经意往里扫——就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边,立着一个半人高的东西。齐着桌面,挤在椅子和墙之间那道窄缝里,抱着一沓信。信封白得有点过分,白得像从来没见过天。最上面那几封的封口敞着,边毛了,像被人反复抽出来又放回去。
信封上没有字。不是写了被擦掉,是从来就没写过。
温言别开了眼。
这是他练了很多年的动作,又快又顺,像这座城里每一个人都会的那样。他没多看那只怪第二眼——怪的事,他放一边。他把校样交给一个跑过来的年轻编辑,说了两句话,转身就走。
他没往那张靠窗的桌子看第二眼。他不知道那一沓白信里,有三封是真写过的,每年他生日那天写一封;他不知道剩下的那些,是一个人想写、没敢写、又舍不得扔的;他更不知道,那些信本该寄到的地址,是他自己。
他走的时候,靠窗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鬓角有几根白的人,深灰的开衫,用手背替谁撑过很多年门的样子。那人没有起身,没有出声,只是抬眼,看着他抱着空了的手臂下楼去,看到他的背影拐过楼梯口,才低下头,继续改稿。他身后那一沓信,轻轻地动了一下,又静了。
一个来送稿的,一个从不打扰的。两个人在一栋老楼里错开了半层楼梯,谁也没喊住谁。温言走出门,冬天的风迎面吹来,他缩了缩脖子,心里空落落地过了一下,转瞬又被街角那家店飘来的热汤味盖了过去。他没往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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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裘安把两条线对上了。
那本翻烂的册子里,有一页画着八只鸟落成一只的曲线,日期精确到天;另一页夹着一行小字,记着一沓在雨里也不会湿的信,三年,没归零。两页隔着大半本,页脚各写着一个相同的名字。
裘安从没告诉过任何人。他不说画展里那个瘦瘦的人、和出版社里那个鬓角有白的人,背上驮的是同一个;他也不说,那个被两条线共同指着的名字,此刻正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捧着一杯不冷不热的东西。
"你在写我。"温言忽然说。不是问句。
裘安的笔停了一下。"写你身边的。"他说,"不全是你。"
"差不多。"温言笑了笑,没有不高兴。他看了一眼裘安的册子,没去翻。他不想知道自己身后到底有几只,也不想知道,哪一只,是谁在哪一年、用哪一种方式,一点一点还给这世界的。知道了,他就得替他们再疼一次,而他没有那么多次可以疼。
裘安也没劝他翻。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窗外的灰指数今天不算高,一块干净的天从楼缝里露出来一小条,正正好,落在他们这一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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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往前推,又往后拉。那一排东西还跟着,淡的浓的,高的矮的,走音的、重复话的、凉不下去的、透明了一半的,还有耳后那一小块空的、最新的、最轻的。他走一步,它们跟一步,不快不慢,像一群终于肯回家的人。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一条很短的消息,来自那个每天都要先看一眼灰指数的人:明天有雨,记得带伞;不然,我给你带。
温言站在路灯底下,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笑了一会儿。
怪不会给他递伞。怪只会站着,只会长眼。可这世上到底还有人,会为了他明天淋不淋雨,先替他去看一眼天。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耳后那一小块淡痕,很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暖了一下——那是最小的一只,小得像一句还没长开、也还没说出口的话。他舍不得数它,也舍不得让它长大。
他没有回头再数。后面站着谁,他已经知道了,不必数。
那些怪不是他的。它们是每一个爱过他的人,留下的、没能带走的东西。他替他们带着,一路带回家,带到灯下,带进这座假装看不见一切的城里,唯一还愿意为他们,轻轻回一下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