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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不较劲 方竹认识宋 ...

  •   方竹认识宋迟迟那天,是从图书馆出来的。

      快十一点,闭馆铃响过第二遍。白天见习的消毒水味还挂在鼻腔里,洗不掉,像贴在黏膜上的一层薄膜。她推自行车出门,链子在半路掉了,卡进齿轮,怎么拨都拨不上。

      那条路一侧是堤,一侧是零星的铺子,这个点大都关了。只有拐角一家车行还亮着灯,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有人蹲着,敲敲打打。

      方竹本想自己弄。她蹲下去,手指伸进链条和齿轮的缝里,油污立刻糊了满手。她皱着眉,试到第三次,头顶有个声音说:"这么弄,弄到明天也上不去。"

      那人从卷帘门下钻出来,接过车,三两下把链子挂回去,转了两圈脚踏,链条服服帖帖。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出两道黑,又随手把扳手丢回脚边一个旧铁皮盒里——盒盖内侧有一道机油印,蹭上去的,擦不掉。

      "好了。"她说。一身机油味,混着海腥气。方竹后来说那味道像铁生了锈,又被雨淋过。她说你别闻。方竹说我没说不好闻。

      那天方竹问她多少钱。她说,一条链子还要什么钱。方竹说该多少是多少。她笑,说那你欠着,下回骑坏了再来,一起算。

      方竹记住了这句"一起算"。她是个凡事都要算清楚的人。她那时还不知道,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笔,算到最后也没算清的账。

      ---

      那之后方竹的车总坏。

      其实不是总坏。是她开始绕那条有堤的路回宿舍。她给自己的理由是这条路比抄近道多四百米,正好用来背白天没记完的东西——她习惯给每件事一个能写进本子的理由。

      她这才知道那人叫宋迟迟,比她大一岁,不学医,修摩托。父亲留下一间朝海的小车行,她高中毕业就接了。白天卷帘门全拉开,机油味里灌满海风。方竹路过,宋迟迟总在,有时修车,有时搬个小马扎坐门口啃橘子,见了她就抬下巴:来啦。

      方竹在她这儿话很少。她习惯在病历本和图谱之间说话,那些话都有标准答案。宋迟迟不需要标准答案。她一个人能把两个人的天聊完——从今天哪个车主嫌贵,聊到海上那艘船是不是又搁浅了,聊到她爸留下的屋顶又漏了。方竹听着,偶尔点头,发现自己居然能听进去。这让她有点意外:这些话里没有一个数字是她需要记住的,可她一句没漏。

      七月里有一天特别热。方竹下了午班过来,宋迟迟不知从哪个冰柜底摸出两支冰棍,塞一支给她。最便宜那种,绿豆的,包装纸都化软了。

      方竹愣了一下,说她不吃这个。

      宋迟迟说,谁问你吃不吃了,天这么热。

      方竹就拿着。冰棍化得快,顺着木棍往下淌,凉的,黏的,一直流到手腕。她低头看那道水痕,忽然想不起来,上一次有人不问她要不要、直接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什么时候。

      很久了。久到她算不出。

      那支绿豆冰棍她吃完了。甜得很普通,普通得她记了很多年。

      ---

      方竹是个只跟整数打交道的人。

      她的世界由能被验证的东西组成:一份量表有多少条目,一个人从心跳骤停到脑死亡有多少分钟窗口,一种药起效要几个半衰期。她信这些。这些不骗她。她二十几年活得像一道解得很干净的方程,两边严丝合缝,没有余数。

      宋迟迟是那个余数。

      她算不出宋迟迟。算不出一个人为什么肯为一台不赚钱的破车修到半夜,算不出她笑起来时眼睛为什么会那样,算不出自己路过车行时心跳为什么会快——她数过,快了大约每分钟十二次,找不到病理性的原因。她第一次面对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变量,而且,她发现自己不想把它算出来。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为一个不是整数、不是实验数据的人,心里动了一下。

      她不会表达。那点笨拙的心意,最后落在一袋橘子上。她知道宋迟迟爱吃橘子——门口那个纸箱里永远搁着几个。有天她拎了一网兜橘子来,没好意思给,趁宋迟迟低头修车,默默塞进了她挂在墙钉上的帆布包,压在扳手和一卷电工胶布底下。

      第二天宋迟迟翻出来,举着橘子在门口喊她名字,笑得像捡了钱。方竹在马路对面,装作没听见,耳朵却红了。她走得很快,白大褂下摆被海风掀起来。她想,原来把东西悄悄塞给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

      第一个秋天,宋迟迟带她去看海。

      不是堤上,是堤那头一片没什么人的沙滩。宋迟迟骑摩托载她,让她扶好,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全吹到一个方向。方竹坐在后座,隔着一层薄外套,能觉出前面那个人的背是热的,随颠簸一起一伏。她本想说慢点,最后没说。

      到了海边,太阳正往水里沉。光是那种很稠的金色,铺在浪尖上,一层一层地碎。宋迟迟脱了鞋踩进浅水,回头冲她招手,喊她也下来。方竹站在沙上没动,只看着她。

      就是那时候,方竹看见了。

      宋迟迟的肩头,逆着光,浮起薄薄的一层白。不是雾——雾是灰的,这座城里人人都认得那种灰,也人人都练熟了别开眼。这个是白的,薄得像哈在玻璃上的一口气,贴着她的轮廓,一动,就散进光里。

      方竹眯起眼。她那时候还只信自己量得出来的东西。她想,是逆光,是海面反上来的反光,是她连轴转了太多天、视网膜疲劳生出的残像。她给了自己三个解释,每一个都比"那上面站着什么"要合理。

      她后来用了七年,才把这三个合理的解释一个一个划掉。

      那天她什么都没说。她走进浅水,站到宋迟迟旁边。那层白离她很近。她伸手替宋迟迟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穿过那薄薄的白,什么也没碰到——凉的,像穿过一小片没有温度的光。

      宋迟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问,海好不好看。

      方竹说,好看。

      她说的是真的。她这辈子说过的真话不多,这是其中一句。

      ---

      后来有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普通到方竹记不清是哪一天——只记得她刚下白班,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宋迟迟骑车到医院门口等她,说带你去个地方,其实还是那片沙滩。

      她们并排坐在沙上。潮水退着,露出湿的、发亮的一长条。宋迟迟啃橘子,剥好的瓣一个个递到方竹嘴边,方竹起先不肯,后来也就吃了。橘子有点酸。海风把糖分和盐分搅在一起,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只有那几年才有的味道。

      宋迟迟忽然说,你知道吗,你老皱眉。

      方竹说,有吗。

      宋迟迟说,从我第一天见你就皱。你看什么都像在验尸,像在算这东西还能撑几天。

      方竹没说话。她确实在算。她连眼前这片海都在算——潮差多少,退潮到几点,那艘搁浅的船吃水多深。她算了半辈子东西。这是她护着自己的方式:一样东西只要能被算出来,就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

      宋迟迟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方竹白大褂的口袋。

      是一把尺。桃木的,一拃长,边角磨得很圆,一看就是手工的——后来方竹才知道,是宋迟迟在车行里,就着修车的锉刀和砂纸,磨了好几个晚上。桃木是浅红的,纹细,握在手里有一点点分量。

      "桃木的,"宋迟迟说,"老人说这个辟邪。真辟不辟我不知道,反正拿着踏实。"

      方竹翻过来看。尺身上没有刻度。

      "你这尺,没有刻度。"她说。

      "故意的。"宋迟迟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你老皱眉,就是因为什么都要量准。往后你想量什么,就用这个量。没刻度,量着量着,就不较劲了。"

      方竹握着那把没有刻度的尺,握了很久。

      那天海很平。远处有船。宋迟迟往后一躺,枕着自己的胳膊看天,忽然说了一句——

      "方竹,要是有一天,我走在你前面。"

      她顿了顿,语气还是懒懒的,像在说明天会不会下雨。

      "你别跟。"

      方竹当时正拿那把桃木尺,比划沙滩上一道被潮水冲出来的痕,头也没抬。她说,你才二十四,说什么胡话。

      宋迟迟笑了一声,没接。海风把那声笑吹散了,散得很快,快得方竹后来怎么都想不起来,那声笑到底是什么调子。

      那个下午,方竹破天荒地没有算。她没算这片海还有几分钟被夜色吃掉,没算她们回市区要多久,也没算——她最擅长算的那件事——她们两个,还能有几天。

      她不是算不出。她是第一次,不想知道答案。

      她那时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账,你不算,它自己会来结。后来她把那句"还有几天"算了一辈子——算给每一个坐进她咨询室的孩子听,算得又快又准,一天不差。只有那一年那个下午,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把这道题空在那儿,没有填。

      太阳又沉了一点。宋迟迟躺在沙上,眼睛闭着,胸口一起一伏。她肩头那薄薄的一层白,在最后一点光里轻轻晃,像谁哈的一口气,迟迟不散。

      方竹坐在她旁边,白大褂口袋里揣着一把桃木尺,一拃长,浅红的,没有刻度。

      海是暖的。风是暖的。那一天,什么都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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