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欲·断水剑》伪面郎

1、前情

　　江湖上曾有一说，断水剑若成武林之首，当年那场浩劫也许就不会发生。

　　断水剑是指一名剑客，究其名姓，今已不可考据。其风华正茂之时，已是二十年前，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江湖中新秀迭起，再风光的人物也会随之黯淡。

　　『那断水剑的样貌，可谓天人不及，但绝非婀娜少女之姿，前人有诗云：‘烟霞渺渺兮，不及断水郎’，可见是俊逸非凡，清隽脱俗。』

　　茶楼里，说书人捻须摇扇，娓娓道来的一段江湖旧闻，引得一群年轻人围坐在他身旁，目中含着或羡或妒的神情。

　　君凤卿食、中二指轻扣桌面，漠然听着说书，却是将目光投至街面，间或浅抿一口香茶。

　　日渐偏西，街面摊贩陆续收摊，独留了两旁店铺徐徐升起灯笼。说书人收扇朝掌柜一揖，径自离去。小二上来为君凤卿续了茶，欲言又止，踟躇再三又退下。

　　茶楼毕竟不是酒楼，日落月升时分，就要准备打烊了。君凤卿抛下一锭银子，起身离座。

　　堪堪跨出门去，一人行色匆匆，从西边过来，头也未抬，恰恰撞在他身上。

　　君凤卿反应极快，侧身避让，抬起一臂拦住此人，冷声道：这位兄台，赶路还请抬头看前。

　　观此人一袭黑衣，头罩纱帽，行踪十分可疑，君凤卿微微皱眉，却并无进一步行动。

　　许久，身侧传来一声清泠的回答：抱歉，在下可以离开了么？

　　君凤卿一怔，不觉放下了手臂，目送那人离开。也罢，家中尚有难解之事，夜色渐浓，终须回家面对。如此一想，便冲淡了方才的疑虑，君凤卿抚平衣袖，施施然往东而去。

　　城东君家，历代经商，做的是绫罗丝绸生意，谈不上城中首富，却也是富贵豪门。

　　今日君府内宾客盈门，热闹异常，君家老爷端坐堂上，与诸位客人谈笑不绝。但他仍时不时地朝门边站立的仆役看上一眼，见其低头回避，便又把心思腾转回去。

　　『王老板，令媛才德兼备，此番选秀告疾，岂不可惜？』

　　『君老板过奖了，应选入宫固然能光耀门楣，但常言道：‘一入宫门深似海’，小女心性良善，怕是难以在后宫之中立足啊！』

　　『王老板爱女心切，也是人之常情，若犬子有幸博得令媛欢心，来日你我便是亲家了，呵呵呵。』

　　忽然，门外又跑来一仆役，在方才那仆役耳旁悄声说了几句，后者立刻抬头朝自家老爷暗暗做了个手势。

　　君老爷精神一振，站起来朝堂下众人道：犬子回来了，诸位请移步至后花园一起赏月。言罢，拱手一礼，当先朝门外走去。

　　君凤卿才进自家大门，便被仆役们簇拥着往后花园走去，远远的只见一群人聚在一起，仰头望月，吟诗作对。而另一边，三三两两坐着十来个蒙着面纱的少女，或窃窃私语，或摇扇观月。

　　君凤卿推开围着自己的仆役，提气纵跃，歪坐在凉亭顶上。随手取出怀中陶埙，置于唇边，吹出几个不成调的音符。

　　后花园一时静了下来，君老爷抬头低喝一声：凤儿，快下来！

　　君凤卿一笑，在凉亭顶上立直，规规矩矩地作了一揖：父亲，诸位老板，凤卿今日多饮了几杯，须得站得高些，才能看清这一轮明月。

　　『贤侄好身手！』人群中有人赞道。君凤卿低头看去，见其把一少女拉到面前，不觉暗暗冷笑，不屑一顾。

　　君老爷皱眉，却未再叱责：既然醉了，就早些回房歇息。又转向诸人道：老夫早年埋于园中的几坛佳酿，已命下人起出，一会儿还请诸位赏脸多饮几杯。

　　君凤卿往后一翻，轻巧落于地面，头也不回，便闲步而去。

　　当夜，君凤卿睡至深处，忽觉有人在床边窥视，挣扎醒来，却见窗纱随风轻舞。

　　君凤卿披衣跃出窗去，疾奔至府外，四处环顾，选定西面奔去。倏尔，他又停了下来，缓缓走了几步，旋即转身。

　　『是你？』身后五十步外，一人黑衣黑纱帽，无端地眼熟。

　　黑衣人正是茶楼外撞上君凤卿的人，此时一语不发，慢慢走近君凤卿。拔剑，急冲，在后者以为他要走上一柱香时，这一切须臾之间便发生了。

　　君凤卿疾退，剑尖在眉心一寸处停住。观黑衣人一颤不颤的剑身，君凤卿无由地觉得烦躁——从未有人能拿剑指着他这里。

　　黑衣人收剑，逼近半步，开口了：君烨，字凤卿。

　　君凤卿压下情绪，冷冷道：在下姓君，名凤卿，无字。阁下是？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君……凤…卿？』那嗓音依然清泠，飘飘渺渺，似真似幻。

　　君凤卿皱眉，显然极不惯别人拖长了调子念他的名字，况且……君烨是谁？

　　黑衣人似偏头想了一刻，随即自嘲一笑：罢，你当不认得我的。他抬手扯去纱帽，当先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随后是烟柳般的眉，挺直如玉峰的鼻，再是蜜粉色的唇。

　　惊为天人！君凤卿有一阵，脑中想到的只有这般形容，但他不为所动，只是细细观察，暗暗留心，暗道脱身后要想办法查查此人的底细。

　　黑衣人笑过后，平静开口：我叫……封无绪。

　　封无绪，这世上恐怕没几个人听过这名字，或者说，知道的，大都已成一坯黄土。

　　君凤卿默默记下这三个字，抱拳道：夜已深，阁下请自便。言罢，擦身而过。

　　『君凤卿！』封无绪叫住他，许久仍未有下文。

　　君凤卿等了一刻，朝来时的路走去。远处阴云飘过，遮去半边明月，夜色渐渐与封无绪融为一体。

　　半个月后，君府向米行大亨王府上提亲，随后便是下聘，过定，出奇地顺当，日子就定在下月初八。

　　只有十来天的时间，准备一场婚事显得仓促了些，但君老爷不得不如此为之，原因只有一个——这是场特别的交易。

　　前几日，君凤卿来见他，询问家族里是否有一个叫『君烨』的人。

　　君凤卿是个聪明人，封无续给出的提示，会牵引出一些自己被隐瞒的真相。也许是这个头脑中的记忆太空泛，太牵强，所以才想自己去探寻吧。

　　君凤卿只有近二十来年的记忆，记忆初始却不是孩童时期，仿佛甫一出世便是如今的自己。这让他很费解，父亲曾说是因为他幼时受过重创，不记得些事情也是正常。是脑后这处疤痕么？君凤卿抬手轻按，总觉事情不是这般简单。

　　君老爷自然了解君凤卿是个怎样的人，若一味隐瞒，他自会设法调查，倒不如做一场交易，用一场婚事换他要的答案。至于这答案的真假，就……

　　此地风俗，吉时选在酉时二刻。宾客满座之际，司仪高声道：吉时已到，请新人步入礼堂，叩拜天地！

　　众人齐刷刷望向大门外，许久不见人来，座上起了骚动。

　　莫非是王家小姐逃婚，抑或是君家少爷反悔？

　　王家小姐确是逃婚了，而君凤卿此刻也不在府上。

　　半刻钟前，君凤卿在自己房间的窗棂上拔下一柄飞刀，刀上插着一张纸片：城西老地方，奉上君烨资料，封无绪。

　　那夜之后，君凤卿立刻去查『封无绪』的底细，结果收获甚微，只知目下江湖中并无此号人物。既然此人主动找上他，那便再去会上一会，至于这场婚礼，对他而言本就可有可无。

　　今日，封无绪换了一身青灰色长衫，负手背向而立，并未佩剑。君凤卿走近，微微皱眉，心道此人怎会如此放心将后背置于人前。

　　封无绪闻得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释然一笑：你来了。

　　君凤卿不动声色，只稍稍点头示意，封无绪毫不介意，问：君烨，封无绪——你想问哪一个？

　　君凤卿心下一惊，挑眉道：阁下何出此言？阁下可知，若不是收到飞刀传书，在下现在本该在喜堂中与娇妻叩拜天地。

　　『娇妻？现在，那位王家小姐想必已经逃出城去了吧。』封无绪淡淡看着君凤卿显露的惊讶，接着道，『既然我有你想要的答案，又何必在乎这一门亲事？』

　　君凤卿沉默，许久抬头道：君烨，是谁？

　　封无绪撩起长衫下摆，席地而坐，尔后微笑道：你也坐吧，故事可能有点长。

　　二十多年前的事，说长不长，倒是有些久远，以致说的人常常要停下来回想一番。

　　那时，江湖中有个地方，叫作『无欲天』，依山傍水，似是个观景的好去处。然则，它却是令武林诸派闻之丧胆的『邪教』，当真可笑。究其原因，只不过是听闻那教主修炼嗜血魔功，好杀成性。至于那无欲天中的美景，怕也是制造出来的幻像。

　　无欲天的教主，姓君名烨，字凤卿，本是无欲无求之人，修习先代传下来的武功及心法，早些年倒也与武林诸派相安无事。后来出了那般传闻，渐渐有人上门来挑衅，自是被击退。之后，无欲天便成就了『邪教』的名声。

　　时逢铸剑山庄少主白沐苡在武林大会上拔得头筹，得前辈们相让，新晋为武林盟主。所谓年少气盛，便是白少主这样，上位不及半月，即聚集几大门派攻向无欲天。

　　仓促间聚起的部下，自然受到了无欲天强势的抵御。不过，这新盟主的胆量倒是勾起了君烨教主的兴趣，并无像以往那般重创领头者。

　　君烨有心看看这新盟主有何后招，便放其一马，只是没想到，之后会与之缠斗两年之久。

　　两年中，白沐苡自身的实力渐长，而君烨也不是静止不前。故而，两人单打独斗，前者总是落入下风。

　　直至二十年前，武林诸派偷袭无欲天成功，君烨杀性顿起，血洗各大门派，两人之间的缠斗才终结。

　　那场浩劫的结果是，白沐苡殉身，无欲天从此消失。

　　封无绪呼出一口气，面色深沉，显是还未从回忆中走出。君凤卿听他说完，又在心中过了一遍，对其叙述虽有疑问，但至少获得了一些君烨的讯息。

　　君凤卿仰首望天，问道：那，封无绪又是谁？

　　『呵，二者只能选其一，我已告诉了你君烨是谁，封无绪么……』恢复了初遇时的疏离，封无卿淡讽道，『他实在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你不知也罢。』

　　言罢，封无绪当即起身，三两步便走远。观其背影，君凤卿暗道：好厉害的轻功！

　　东方泛白，君凤卿回到府中，与君老爷闭门商谈半日。

　　又三日，君家再次传出婚讯，只不过这次迎娶的不是商贾之女，仅是寒门庶女而已。且这一回，直到拜过天地，送入洞房，君家才放出消息，自然是一位宾客都无。

　　这是君凤卿的意思，他只是要达到自己的目的——从父亲那里得到『君烨』的信息，亲事只是一个交易，娶谁都一样。

　　在去洞房的路上，君老爷沉默地交给君凤卿一个木匣。

　　进了洞房，君凤卿置新婚妻子不顾，立刻打开木匣。里面放着一本族谱，他惊讶了一瞬，翻开细看。只见其中一页写着『君烨』二字，下面有批注：君X长子，生于启泰六年，师承无欲门，年十九，尊为无欲门圣主；时与断水剑齐名，交恶于铸剑山庄等门派；鸿顺三年，卒于江湖战乱，时年二十五。

　　寥寥数语，勾勒出君烨一生，倒与封无绪所述无多少出入。

　　君凤卿合上族谱，若有所思。其实，早些年，他便隐约觉得，君家老爷不像是自己父亲。哪有做父亲的对儿子这般纵容？若不是父亲，依这幅回护的态势，想必自己在其眼里应是个极为重要的人。

　　扯了扯嘴角，君凤卿明白，这族谱中所述关于『君烨』的事，必定是君老爷所写，因此定然不是事实真相，或者说，只是真相的一部分，而且是众所周知的一部分。随即，他又想到，既然封无绪所言与这族谱中所述相近，那便也是搪塞他了。只是，封无绪所言如亲身经历，故事里的君烨、白沐苡等人皆似有血有肉的活人，让他印象更深一分。

　　君凤卿又翻开族谱，来回看了三遍，觉出二者之间的一个差别。那便是，二十年前已成名的断水剑。

　　封无绪那夜说的许多话中，只字未提断水剑，此刻想来，倒像是有意回避。断水剑名头的由来，君凤卿也略知一二，就像茶楼里所说的那样，因其用剑超乎神奇，一斩断流水，故而得名。

　　被封无绪隐瞒的断水剑，究竟与无欲天圣主君烨有何关系呢？……

　　正思考中，忽然新娘那边有了动静。原来，倍受冷落的新娘子，因为等到了肚子饿，还不见夫君来掀喜帕，难耐地挪了下身子，不想就撞到了床柱。

　　轻微的响声，新娘紧张地坐直了身体。君凤卿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族谱，走到床边，随手拿起床上的称。

　　『今后，你我便是夫妻，凤卿自不会亏待你。』君凤卿淡漠地说着，用称挑起了喜帕。

　　喜帕落地，称也随之落地，君凤卿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新婚『妻子』：你怎么……

　　他想说的是，你怎么在这里……因为，眼前这人，正是貌比天人的封无绪。

　　此刻，封无绪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他绷着脸，掠过君凤卿，看向窗前的一对龙凤喜烛：这么快，又办喜事，君凤卿，恭喜你啊。

　　他好似忘记，目前凤冠霞帔坐在床前的『新娘』正是他自己，这么说其实有点兴师问罪的味道。

　　君凤卿恢复神情后，略为思索，颇有些玩味地看着他，不急不缓道：阁下三番两次插足君某的婚事，不知有何企图？莫不是……啊，莫非阁下对君某有意，宁可李代桃僵，自荐枕席，也不愿见君某另娶他人？

　　封无绪竟没反驳，脸不红心不跳，冷笑道：君圣主真会说笑，那人泉下有知，也可安心投胎了。

　　不反驳，却也真是生了气。说了这话，封无绪许是一时发下怨气，倒也并不后悔。其实，早在听说君府张罗给这人相亲时，他便决心要做那件事了。

　　想起早已不在的人，封无绪又泛起了忧伤之感，长叹一声：我知你心中疑惑甚多，想问什么，尽管问吧，我不再隐瞒。

　　原本以为，说出一些『君烨』的事，便可打消其娶亲的念头；却不想，这竟成了其要胁自己的筹码……真是个聪明人呐，封无绪心中苦笑。

　　君凤卿方才听他称自己为君『圣主』，心中忽然掠过什么，不觉皱眉。于是，他问了第一个问题：我是谁？

　　封无绪并不奇怪，回答：君家的人，自然会说，你是君家少爷君凤卿；若问起，为何觉得记忆之初有空缺，他们便说，是因为你幼年头部受过重创。我说得对不对？

　　君凤卿不语，封无绪接着道：君家历代经商，但另有分支，早在这之前，便在江湖中建立了『无欲天』。君烨出身江湖，在无欲天位居圣主，也就是后来江湖上传言的邪教教主。二十年前那场战乱中，君烨并没有死，他走火入魔，被无欲天中的几位长老联手制住，在脑后钉入镇魂针，送到了这里的君家。所以，如今的你，便是当年的君烨，君凤卿！

　　君凤卿在封无绪身边坐下，虽有预感，但确定后又有些难以置信。片刻后，他才想起什么，盯着封无绪，问：你是谁？

　　封无绪一怔，以为他会先问，自己为何会走火入魔，那一场战乱又是因何而起。君凤卿紧逼一句：断水剑，和你有什么关系？

　　封无绪张了张嘴，无奈地又叹了口气：世人只知断水剑，却不知断水剑其实也是有名有姓的。他姓封，名无绪，正是在下啊……

　　那一声叹息，有无奈，也有哀伤，君凤卿侧首看着他，心道，这便是与当年的自己齐名的断水剑吗？为何眼中有那么深的落寞，和漫无边际的哀伤？

　　君凤卿心中一动，又看了他许久，才抛出第三个问题：你阻我婚事，是因为……？

　　『不是。』封无绪回望他，『曾经有个人，入了你的眼，于是你昭示天下，除非他愿嫁，否则你终身不娶。』

　　君凤卿脱口道：那人是你？

　　封无绪面上一僵，收回目光，轻声道：不是，你心中那人，是铸剑山庄的少庄主，当年的武林盟主，我的表弟，白沐苡。

　　当年，封无绪尚在山林中从师习武，舅父便三番两次邀他下山同住，直到师父过世，他才携剑去往铸剑山庄。初见表弟，少年只有十二、三岁，赞他貌若天仙，将来要娶他为妻。他一笑而过，却不知表弟当真一见钟情，苦练武功，决心要与他相配。

　　岂道，世事无常，谁又知晓，后来表弟竟会被无欲天的圣主君烨看上？

　　认识君烨时，他还未当上圣主，相逢偶遇本无心，二人言笑晏晏，彼此印象还算不错。后来，君烨成了无欲天圣主，封无绪成了断水剑，再后来……再后来，他在君烨眼里就成了白沐苡的表兄。

　　君凤卿紧紧盯着封无绪，其面上的表情自然没有忽略。沉默了一刻，复问：你说过，二十年前，白沐苡在战乱中殉身，那你……

　　他话还未问完，忽听门外有细微脚步声，不禁脸色一变，暗道糟糕，怕是父亲派人来听壁角了。再看身边的封无绪，嘴角也是抽搐了一下。

　　『看来，免不得要做场戏给他们听啊。』君凤卿懒懒地对其说。

　　封无绪正要回话，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明目张胆的脚步声，砰地一声，门就开了。看来这戏是不用演了，封无绪取下头上沉重的凤冠，淡淡道。

　　不速之客君老爷站在门外，惊恐地望着封无绪：是你！你不是……不是已经……

　　封无绪微微眯起眼睛，似想了想，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是莫长老啊，真可惜，你来晚了一步，他什么都已知道了。

　　听了这话，君老爷脸上的表情更为丰富，惊恐、慌乱、绝望，什么都有。

　　『你……你取出了镇魂针？！』

　　君凤卿很配合地沉默不语，目光阴晴不定。封无绪继续诈他：区区镇魂针，如今的我，还真不放在眼里。

　　君老爷勉强自己镇定，道：不可能，当年合无欲天诸位长老毕生功力才钉入的镇魂针，仅凭你一人之力，怎么可能取出？

　　『哈哈，方才我瞧莫长老并不糊涂，怎么现在又忘了呢？』封无绪扯下身上霞帔，『如今的我，可与过去不一样了啊……』

　　君老爷愣住，本已压下的惊恐，又如浪般涌了上来，一下子把他打蒙了：你……你……你是人是鬼？！

　　『你说呢？』

　　身侧的君凤卿心中一黯，不知是何番滋味，只得暂且撇开。他看着自己唤了二十年的『父亲』，昔日的无欲天莫长老，缓缓沉声道：父亲，恕凤卿不能再这么叫您了。

　　君老爷——莫长老显出几分老态，伏身跪下：圣主，属下愿以死谢罪……

　　『何罪之有？』见莫长老讶然抬头，君凤卿笑得很亲切，『哦~莫长老既然自认有罪，不如，替本“圣主”把这脑后的镇魂针给取出吧？』

　　君凤卿说得虚虚实实，地上跪着的莫长老惊得下巴都要掉地上。

　　『你……你们使诈？？』

　　莫长老冷汗滴下：圣主，您既已知晓一切，何必再取出这镇魂针？

　　『我……』不待君凤卿回答，封无绪插话：莫非这镇魂针取出后，会有什么后果？

　　莫长老瞪向封无绪：镇魂针名为镇魂，便是令魂魄锁于肉身，一旦取出，后果将不堪设想！

　　封无绪若有所思，君凤卿悄悄握住他的手，触手冰凉，却握得更紧。前者一惊，触电般地抽回，惹得后者皱眉。

　　『天色已晚，就此别过。』封无绪不甚自然地走了几步，出门后飞快掠去。君凤卿追至门外，慢慢摊开手掌，眼睛却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

　　时间，如流水，潺潺而逝。封无绪自那洞房花烛夜后，再没出现，君凤卿恍然若失。

　　终于，他施计令莫长老与其余几位长老合力取出了后脑中的镇魂针。

　　『圣主，属下愿至死追随您！』镇魂针取出前，诸位长老立誓般伏倒在地。

　　君凤卿不语，心道，你们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几股内力涌入君凤卿体内，逐渐汇聚至风府穴处，奋力一冲，一枚近乎透明的细针飞射而出。几位长老力竭倒地，君凤卿闭上眼睛，脑中铺展开一副遗忘已久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