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承诺》子秋月初

6、第六章.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餐桌边。
　　电视机调低了音量，循环播放喜庆的新年贺岁节目，欢快的乐曲轻轻流淌，作为背景衬着你安静的氛围，勺子碰击瓷碗，发出清脆细微的叮当声响。
　　我舀起一颗汤圆，咬开甜甜的黑芝麻馅料在舌尖化开。温热顺着喉咙滑落到胃里，浑身都暖了起来。
　　余阿姨一边慢慢吃着汤圆，一边闲生闲谈。她聊起新一年的期许，说起余谢安即将迎来至关重要的高三。说起我当下的学业，语气轻松，可眼底深处藏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
　　“谢安，你马上要做很重要的抉择，晚意也要踏踏实实念书，往后的路你们都要好好的。”
　　我捧着温热的瓷碗，指尖感受管壁传来的热度悄悄抬眼看身侧的余谢安。
　　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垂下，手中勺子缓慢搅动，碗中的糖水汤圆在碗里轻轻打转，他没有应声，只是沉默，薄薄的唇抿成一条浅淡的直线。
　　那时候的我尚且不懂，他心里掂量的“重要抉择”，根本不是普通的高考志愿，而是一条踏入黑暗吉凶难测的道路。
　　吃完了早饭，天色彻底亮透。
　　冬日的太阳升起来，是淡淡的浅金色，没有盛夏那般灼热，柔柔的洒进阳台，驱散残留的寒气。
　　我走到落地窗前向外眺望，天上行人稀稀拉拉，家家户户门口挂起红灯笼。路边还散落。昨夜燃放鞭炮，留下一地碎红色纸屑，风一吹，红纸碎屑轻轻在地面打旋。到处都是红彤彤的年味。
　　余谢安缓步走到我的身旁，和我并肩站在玻璃前面。冷空气隔着玻璃扑面而来。
　　“想出去走走吗？”他侧头问我。
　　“嗯”我连忙点头。
　　余阿姨衣服我们一定要把外套穿厚实围巾围好，不要在外逗留太久，我们应声，穿戴妥当之后推门走出家门。
　　门外的风凛冽刺骨，我下意识把大衣领子往上拢紧。
　　街道两旁一串串红灯笼随风轻轻摇晃，空气迎面依旧混杂着鞭炮硝烟和街边店铺飘来的糖果香气。地上遍地碎，红怒食人，脸上大多带着清甜的笑意，偶尔有结伴出门拜年的行人擦肩而过。
　　我和余谢安并肩沿着人行道慢慢向前走。
　　影子被斜斜的冬日阳光拉长，两道影子挨在一块。
　　大年初一，本该是满怀憧憬、祈愿来年万事皆好的日子。可走在我身旁的少年，话语比往常更少。
　　他不会从我畅谈新年的愿望，只是安静陪我迈步向前。冷风刮过来的时候，他会不动声色往我的前方微微挪半步，替我挡住一面袭来的寒风；路过凹凸不平的地砖，会低声提醒我，小心脚下。
　　我心里还牢牢记着除夕夜，对着烟花许下的心愿，我买心。期盼新的这一整年，我们依旧能够这般安稳相伴，一家人岁岁团圆。
　　我抬眼望了。我身旁沉默的余谢安，又望向街上满眼热闹喜庆的人间烟火。
　　彼时的我还一无所知。
　　眼前这般祥和热闹的新年光景，看似来日方长，命运汹涌的暗流。已经悄无声息，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冲动。这一步一步把我们推向日后那场痛彻心扉别离。

　　街边有孩童追逐跑过，手里攥着小小的烟花棒，笑声清脆响亮，穿过料峭的寒风撞进我的耳朵。世间所有人都沉浸在新年的欢喜之中，只有我身边的这个人，心里压着一份不能言说的重量。

　　我仰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的眉眼，却照不进他眼底深处藏着的阴霾。

　　“余羡安，”我放慢脚步，小声开口，“新的一年，你心里在想什么呀？”

　　他顿住脚步，侧过头看向我。风掀起他毛衣的衣领，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复杂的情绪翻涌，有不舍，有怜惜，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隐忍。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他眼底掠过一点浅浅的难过，可转瞬就被他敛了回去。

　　“没想什么。”他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只希望，身边的人都平安。”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说得漫不经心，可我莫名心口轻轻一揪。

　　那时的我还不能够读懂，他口中的平安，是背负着怎样沉重的代价才能够换回来。他想要护得住的人，是我，是家里等候他的母亲，可那条将要摆在他面前的路，注定要让他舍弃眼前全部的安稳。

　　我们继续顺着街道往前走，脚下踩过零星的红色炮仗碎屑，沙沙作响。

　　我想起昨夜烟花之下我许下的愿望，忍不住同他说起：“除夕我许愿了，希望我们可以一直像现在这样。”

　　说完，我满怀期待地望着他，盼着他能够同我说一句同样的期许。

　　余羡安停下脚步，站在暖阳之下。他垂眸望着我，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我被风吹乱的鬓发。

　　“晚意。”他叫我的名字，语调低沉，带着淡淡的苦涩，“很多事情，不是许愿就能够如愿的。”

　　我愣在原地，心底那一份热烈的期盼，像是被冷风轻轻浇了一下。

　　我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当是少年人想得太过现实。我撇了撇嘴，不太甘心：“可是许愿总会有希望的啊。”

　　他没有再辩驳，只是收回手，望向远方人来人往的街道。

　　满城皆是新年喜乐，红灯笼摇曳，人间烟火滚烫。

　　可我并不知道，此刻我们脚下并肩走过的这条路，很快就会走到分叉口。

　　春风会来，新年会过去，高三的书页会一页页翻过。他会接下那一份隐秘危险的任务，会藏起身份，会渐渐减少消息，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此刻大年初一的暖阳，此刻的并肩慢行，此刻家中等候我们回去的余妈妈，这些温热的碎片，往后都只会留在回忆里。

　　往后无数个新年，我会望着漫天烟火，一遍又一遍想起今天。想起这个冬日的上午，我们走在铺满碎红的街上，我满怀憧憬向往未来，而他早已窥见命运的残酷，独自守着一个不能吐露分毫的秘密。

　　他没有办法告诉我前路凶险，也没有办法回应我的期许。

　　只能在尚且还拥有的时光里，多陪我走这一小段路。

　　风又吹过来，我缩了缩脖子。

　　“我们回去吧。”余谢安收回眺望远方的目光，转头对我说道。

　　我点点头，跟在他身侧，调转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阳光依旧和煦，街上的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新年才刚刚开始，可属于我们的圆满，已经在悄悄倒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