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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绊 第三个 ...
第三个周期的峰值在第四天凌晨过去了。
纪疏禾醒来的时候,日光正从窗口斜射进来落在地砖上,把砖缝间细碎的灰尘照成一排排金色的细线。她的体温回升到了三十六度五,心率稳定在七十左右,视野边缘那层暗色彻底退干净了,眼前的世界重新变回了完整的、带着清晰边界的轮廓。
她抬起右手看了一眼——银环还在腕上,纱布换过了新的,干干净净的白色缠绕着从腕骨延伸到小臂中段。掌心的麦穗纹路边缘出现了一条新的浅金色细线,正在缓慢地向纹路中心生长,像旱季过后土地表面重新出现的、第一条从裂缝中探出头的草茎。
周敏在早间查房的时候给她做了全面检查,合上记录板之后推了一下老花镜,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不太敢说太好但确实比预期好"的谨慎乐观。"核心恢复速度比案例记录快。第一颗穗粒应该在这周内完全重凝。你吃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没有。"纪疏禾靠在床头,右手搭在银环上,指腹摸着环面温润的磨砂质感。"可能因为不需要在野外赶路了。"
"环境因素确实影响核心修复周期。"周敏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字,抬头看了她一眼,"但你这几天除了躺床上吃药、喝汤、跟来看你的那几个人聊天——你别的什么都没做。纯粹的静养对核心恢复确实有好处。继续躺着。"
她出去了。门合上之后纪疏禾在床上躺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坐起来了。
她掀开毯子。脚踝的伤口已经拆了线,只剩两道淡粉色的细疤横在踝骨前侧——因为沈铮强化的银针和江枫配的稳定剂联合作用,愈合速度比普通人快了将近一倍。她赤脚踩在地砖上,试探着把体重移过去,脚踝处的酸胀感还在,但已经可以承受直立了。她把挂在床尾的旧军靴套上,鞋带系了两遍,确定松紧度合适。
她站起来。走了第一步。
急救室不大,从床头到门口大约五步。她走了三个来回,第十步的时候脚踝开始微微发酸,但那种酸胀跟她在地球上跑完五公里之后的感觉差不多,不是疼。她又走了五个来回,然后推开急救室的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的空气比急救室凉一些,带着Y城初冬早晨特有的那种干冷和远处防护网外飘进来的灰烬淡味。日光从东窗照进来铺了半条走廊的地砖,另半条还沉在晨间的暗影里。她沿着走廊的亮处慢慢走,从急救室门口走到楼梯口,又从楼梯口折返回来,走到走廊西端的窗台前面。
窗台干净了。那圈焦痕被人擦掉了。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杯,空的,杯口朝下扣着防尘。是陆莽的杯子。
她站在窗口往外看。训练场在左前方约两百米处,晨光中的碎沙地面泛着浅金色的、均匀的亮色。矮墙上有几个人影——裴朔蹲在墙头,林知柚站在墙根底下仰着头在说什么,温叙安靠在矮墙侧面的阴影里翻笔记。远处陆莽正在把锤子从肩上卸下来靠在墙边,沈铮蹲在他旁边的地面上,铁皮箱打开着,两个人似乎在调试什么装置。
她看了一会儿。日光落在她脸上,把冷白色的皮肤照出了一层薄薄的暖意。她的呼吸在晨间干冷的空气中变成白雾,轻轻地、均匀地散开。
她走下楼梯了。
台阶一共十三级,她扶着扶手慢慢下去,每一步都踩实了再移动重心。脚踝的酸胀在第十三级的时候变成了一阵短暂的隐痛——她停了一步,等那阵痛过去,然后继续走到了一楼的地面上。
训练场的地面比走廊的地砖要粗糙得多,碎沙和细石混合的材质踩上去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她穿过那片沙地的时候,矮墙那边的人陆续注意到了她。
裴朔第一个看见的。他从墙头跳下来的动作在落地的时候比平时多蹲了半秒——因为他看见她正朝这边走,军绿色衬衫的衣摆被晨风掀起来又落下。他的丹凤眼眨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开始往左上角提。
"——纪姐!"他喊了一声,那声调里的惊讶和高兴混在一起,像没拧紧的瓶盖下面被晃过的汽水。"你怎么下来了?周主任不是说你得躺到下周吗——"
"她说了,'最好'躺到下周。"纪疏禾走到矮墙旁边,站定,微微喘了一口气,"我说我想走走。"
温叙安把笔记合上了。他走过来的时候步伐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茶棕色的眼睛从头到脚扫了她一遍——不是审视,是那种"确认所有零件都在原位"的快速检查。他在她面前停住,嘴角带着一个被她熟悉的、温和的弧度。
"走了多远?"
"从急救室到走廊西窗,三个来回。然后下楼梯。"
"脚踝疼吗?"
"疼一点,但能忍。"
温叙安点了点头。他没说"回去躺着"这种话——他从第一天认识她就知道这种话对纪疏禾不起作用。他转身从矮墙根下捡起一只扁平的金属水壶递给她。"喝水。走完之后补液。"
林知柚从墙根下面快步走过来了。她的圆眼睛在看到纪疏禾站着的这一刻亮得像被擦过的玻璃,军绿色冲锋衣的拉链在跑动中被风灌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在纪疏禾面前急停下来,双手抓住她右手腕——轻握,怕碰到伤口——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脚踝上又移回来。
"纪姐姐你真的下来了——周主任说你的第三个周期刚过需要静养——你脚还疼不疼——你饿不饿——我今天早上煮了粥——"
"柚子。"纪疏禾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没事。就想下来走走。"
陆莽和沈铮也走过来了。陆莽的锤子被他随手杵在沙地里,锤头陷下去半寸,粗犷的方脸在晨光中看着纪疏禾站着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平了。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把挂在矮墙边沿的一件外套拿过来——他自己的灰色厚外套——卷了卷垫在矮墙顶端的平整位置上。
"坐会儿。"他说。
沈铮从铁皮箱侧面抽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条——大约小指宽,比普通尺子长一些,表面经过强化处理泛着暗色的哑光。他蹲在她脚边,把那根金属条平放在沙地上,然后抬头看她。"踩上去。测一下脚踝承重的偏移角度。"
纪疏禾踩上去了。金属条表面微凉,通过鞋底传来的触感有一种稳定的、不被沙地松软质地干扰的硬实感。沈铮蹲在旁边看着金属条两端在压力下的微弱弧度变化,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专注而冷静。
"左踝承重偏右三度。跟腱的张力还没完全恢复。"他站起来,把金属条收进铁皮箱,推了一下眼镜,"每天走十五分钟,分三次。别超过。下次我调一对支撑垫给你。"
"好。"
裴朔已经从矮墙后面绕了一圈回来了。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浅黄色块状物。他把油纸包塞进纪疏禾外套口袋里,手缩回去的时候耳朵尖微微红了。"……路边摊换的。蜂蜜块。这里产蜜的玩意儿不多,但这一批还行。你低血糖的时候掰指甲盖大小含嘴里。"
"裴朔,你从哪弄的蜂蜜?"温叙安问。
"——换了。"裴朔把耳朵尖往浅蓝色外套的领口里缩了缩,"用沈铮上次给我的那管强化剂换的。"
沈铮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管强化剂我调了三个月。"
"——换都换了。"
"一百八十天的工时换半斤蜂蜜。"
"她低血糖——"
"我有葡萄糖注射剂。"
"——那不一样!"
林知柚在旁边低低地笑出了声。她笑的时候裴朔的耳朵从浅红变成了深红,丹凤眼眯起来朝她的方向瞥了一下,那一眼里带着"你别跟着沈铮一起笑"的意思,但林知柚笑得更开了,齐刘海下面的眼角弯成了两道月牙。
纪疏禾在矮墙上坐下来了。陆莽那件厚外套垫在她下面,隔绝了混凝土墙面的凉意。晨间的日光从云层缝隙中斜着洒下来,把她整张脸都照暖了。她右手搭在膝盖上,银环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弧光。
"你还得再休息几天。"林知柚蹲在她旁边,仰头看着她。"下次想下床走就叫我们。我们扶你走。"
"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林知柚说,"但你走的时候旁边有个人陪你说话,走起来不会那么累。"
纪疏禾低头看了她一眼。蹲在墙根下的林知柚,齐刘海被晨风吹散了半边,露出干净的眉骨和那双圆眼睛。日光在她瞳孔里映成两个小小的金色光点。她锁骨下方两枚平安符从冲锋衣领口里露出来,红布包的边缘被磨得发白了,但那个"安"字的最后半笔绣线还能看出来。
"好。"纪疏禾说。
她在训练场上坐了大约二十分钟。脚踝的酸胀感在这段时间里慢慢退成了脚底一种温热的、像被热水泡过的松弛感。她站起来又走了几个来回——从矮墙到训练场东侧的边界,再从边界走回来。每一步都比上一次稍微稳一些。陆莽在旁边拎着锤子跟着她走了一趟,步伐刻意压慢,宽大的身躯在她侧面形成一个挡风的屏障。裴朔没有跟着走,但他站在矮墙上,从高处看她脚步的落地姿态,偶尔说一句"左脚落地的时候重心往前多移半寸"这种他在训练场上看多了温叙安写笔记之后学会的半吊子术语。
沈铮在矮墙根下用那根金属条和一把小锉刀在做一副脚踝支撑垫的雏形。锉刀在金属表面发出的细碎沙沙声跟晨风混在一起,节奏稳定得像背景音。温叙安在矮墙另一侧坐着,摊开那本厚了不止一倍的手册,用炭笔在空白页画了一幅"核心恢复期推荐每日活动量曲线图",图上画了一条从低到高缓慢攀升的抛物线,抛物线顶端标注了"第四周——可恢复轻度实战训练"。
她走完第三趟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但比训练场上其他人都沉一些,节奏均匀而稳定。她不用回头也认得出来那脚步声——高筒靴踩在碎沙地面上的那种实而稳的质感,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不需要多余动作"的精确控制。
她继续走。没有停。
"纪疏禾。"秦戍渊的声音从她身后大约五步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停下来了。转身。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他走过来的方向映成逆光。他站在那片逆光中,黑色军装的轮廓被日光镀了一道暗金色的窄边,白色裤管在碎沙地面的反光中泛着偏暖的白。灰色瞳仁在逆光中变成了一种深的、偏暗的铅色。
"你下来了。"他说。陈述句。
"走一走。"
"周主任说过你最好在急救室里静养到下周二。"
"她说的是'最好'。"
秦戍渊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了。距离大约一步半。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下去,扫过她的脚踝位置——旧军靴的鞋面上能看出走路的折痕,脚踝处的布料微微绷着——又移回她脸上。
"回去。"他说。
纪疏禾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什么?"
"回去。回急救室。"
"我走了才不到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对核心恢复期来说已经是超量了。"
"秦戍渊,我是医生还是你是医生?"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灰色瞳仁在日光下稳而平,他看着她的眼睛,薄唇抿成一条几乎是直线的弧度。"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在试探你的极限在哪里。但你的核心还没恢复,你试探得太早了。"
"我总得知道我能走多远。"
"你不需要知道。你需要的是躺回去,等核心稳定了再出来。"
"秦戍渊——"
"回去。"他说第二次。声音比第一次重了半度,那种从声带底部被压着碾出来的硬度的东西在他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渗出了一丝。
纪疏禾看着他。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碎沙地面上,把影子拉成了两条方向相反的细长暗色。她的气息在干冷的空气中微微加快了一些。
"我不回去。"她说。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训练场矮墙那边,林知柚蹲在墙根底下已经不再说话了,裴朔从墙头上微微侧过身来,温叙安把笔记放下来了但目光还落在纸面上某个不动的点上。陆莽的锤子拄在身前,沈铮手里的锉刀停了。
秦戍渊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半缩到了不足半臂。他低头看着她——她仰着头迎他的目光,下颌线绷成一道略尖的弧。
"你脚踝的伤还没好。"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但依然带着那种"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的硬底子,"你现在强行走,跟腱如果再次拉伤,恢复周期会从三周延长到六周。你还有五十三天。你打算用多少天来养伤?"
"我比你清楚我的身体。"
"你清楚?那你告诉我你刚才走了几个来回?"
"九个。"
"九个。平均每趟十二步。一共一百零八步。你脚踝承受了相当于自身体重两倍以上的冲击。你的核心在消耗能量进行自我修复,你每走一步,那枚麦穗纹路的生长速度就减慢千分之一。你把本来可以在七十二小时内重凝的第一颗穗粒延长到了——"
"秦戍渊!"纪疏禾打断了他。她的声音比他高了一些,在晨间训练场的空旷中传出去很远,矮墙那边五个人同时把身体转了一个角度,像是在同时调整自己作为"背景板"的朝向。
"你凭什么替我算这个?"她的声音在晨光中带着一层薄薄的、被日光晒过的锐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你觉得我不该出来,不该走,不该试探自己能走多远。你觉得我躺在床上你就不用担心我了。"
秦戍渊看着她。灰色瞳仁里的裂隙在她说话的过程中从收紧的状态开始缓慢地向外扩散。他薄唇微启——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的下一句话已经落地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从锐度转低了一格,在晨光中变成了一种被压住的、带着微颤的韧度的东西,"——我留下来不是因为我没有地方可去。我留下来是因为我愿意。你把我关在急救室里,跟那个叫郁九的人关着我有什么区别?"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那四个字——"关着我有什么区别"——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她自己都没预见到的锋利程度。
秦戍渊的肩膀在那个瞬间微微绷紧了。黑色军装外套的肩章在他绷紧的瞬间在日光下亮了一下。他的右手抬起来了半寸——是那种下意识的、想要做点什么又不知道做什么好的、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的停顿。
"纪疏禾。"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裂隙在他瞳仁里从密集辐射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被重压之后向内坍塌的网状细纹。"我不是在关你。我只是——"
他停住了。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低头的时候看见了她的脚——她刚才在说话的过程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让她的右脚踩到了一截从矮墙根下延伸出来的、被遗忘在沙地表面的旧绳索。那截绳索是裴朔昨天拉在墙根固定训练靶用的,收工的时候忘了卷起来,浅麻色的绳体在碎沙地面上几乎跟底色融在一起。
她的右脚踩上去的时候绳身从沙地表面被绊起来了。她重心前移的那一瞬间被绊住,整个人的上半身朝前扑出去的方向是他站的位置。秦戍渊的反应比她的身体倾斜速度快了将近半拍——他的左手从身侧抽出,撑住她的右肩;右手从侧下方托住了她的腰背。两个人同时失了重心。他的右小腿在被她绊倒的同时也被那截绳索缠住了,他往下倒的方向没法控制,只能在她整个人朝他倒过来的瞬间把托着她腰背的右手收紧了,把她整个人拢进了他前胸的范围内,右臂护住她的后脑勺让她不会被地面磕到。
两个人摔在碎沙地面上了。
他的后背先着地——砸在沙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被布料缓冲了的闷响。她的上半身趴在他前胸的位置,后脑勺被他右手掌心的厚茧垫着,没有碰到地面。他的左手还搭在她右肩上,手指的力度在落地之后收紧了大约半拍然后松了一半。
两个人在晨光中定格了大约三秒钟。碎沙在他身下被压出了一道凹陷的轮廓。他的呼吸声从她头顶上方传下来,比平时快了。
然后她撑起来了。双手按在他前胸的黑色军装布料上,掌心感受到布料下心跳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大约五分之一。她把自己的上半身从他身上撑起来,双膝跪在沙地上,额前的碎发全部散落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矮墙那边,五个人正站在成一排。他们每个人手里都端着或拎着东西——温叙安端着一只搪瓷缸,缸口冒着热气;林知柚抱着一只叠好的毯子;裴朔提着一只鼓鼓的油纸袋;陆莽拎着一只粗陶壶;沈铮端着一个小铁盒。五个人在看到地上那个姿势的瞬间同时停住了。
林知柚的毯子从手里滑落了,落在沙地上堆成一团白色的软山。裴朔的油纸袋在他转身的时候被他的肘部碰了一下,袋口翻开了,露出里面半块蜜饯的边角掉在地上。陆莽的粗陶壶被他换了三次握法,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沈铮把铁盒盖上了,盒盖扣合时发出"咔嗒"一声脆响。温叙安端着搪瓷缸的手没有动,但他的整个人在转身的动作中完成了一个极其流畅的"我什么也没看见"的复合型位移——右脚后撤、上半身转体四十五度、目光水平转向训练场东侧方向的某片毫不相干的墙壁。
五个人同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放下之后,五个人以几乎同步的步伐、不同的方向、但同样坚定地、假装忙碌地散开了。温叙安往东走,一边走一边把那本手册翻开来假装在看。沈铮蹲下来开始收拾铁皮箱里显然不需要收拾的东西。陆莽把粗陶壶放在矮墙顶上,转身面朝防护网方向开始活动手腕。林知柚跑了——她跑得很快,军绿色冲锋衣在晨光中像一阵被风吹走的树叶。裴朔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把那块掉在沙地上的蜜饯捡起来揣进口袋,然后才往反方向走。他的耳朵尖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暴露在晨光中,颜色几乎是紫红的。
碎沙地面上,纪疏禾还跪在秦戍渊身上方。她的双手还按在他前胸。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大约十次。她偏过头,顺着他的目光方向看过去——五个人已经散了,空旷的训练场上只剩矮墙边沿那排被放下的东西和沙地上散落的毯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下的人。秦戍渊平躺在沙地上,黑色军装外套的前襟被她按出了两道折痕。他灰色瞳仁里的裂隙在晨光中从内收的方向慢慢松开,瞳孔的边缘在日光照耀下泛起一圈极淡的、比平时更浅的灰色光晕。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在她说"那四个字"和摔倒在地之后,这是他第一次重新调整呼吸的姿势。
她从他身上起来了。动作急,双膝从沙地上撑起来的时候脚踝的旧伤被牵扯了一下让她微微抽了一口冷气。她站在沙地上,低头看着他还在沙地上躺着的姿态,晨光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成一片通透的、带着细碎粉尘浮动的暖金色。
"都怪你!"她说。
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高了一些。在晨间空旷的训练场上,那三个字传出去很远,撞在矮墙的混凝土面上弹回来一层薄薄的回音。
她转身走了。走了三步之后脚踝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停。她的步伐在沙地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印痕,军绿色衬衫的衣摆在她快步离开的背影中翻飞着,日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不均匀的金。
她走过矮墙边的时候,那排被放下的东西在她眼角余光中闪了一下——搪瓷缸里还冒着热气,毯子堆在沙地上还没被捡起来,粗陶壶的壶嘴正对着她离开的方向,铁盒的盖子半开,里面露出一小排银白色的金属针。她没停。
她走到训练场边缘的时候——脚踝的疼痛逼她放慢了半步,右脚的落地从全脚掌变成了前脚掌承重——她侧头往训练场中央看了一眼。
秦戍渊还躺在沙地上。没有起来。高筒靴的靴底在碎沙中被日光晒出了偏暖的阴影,黑色军装外套的前襟那两道被她按过的折痕还在。
他的手——她的目光捕捉到了那个细节——他的右手平摊在他身侧的沙地上,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向掌心方向蜷着。
像那天在防护网顶端一样。
她停了一拍。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了灰楼的方向。军靴踩在灰楼入口的台阶上,她扶着扶手一级一级走上去,脚踝的疼痛在每三级台阶之后收窄一些。她推开203宿舍的门,走进去,关上。
她在床边坐下了。心跳在慢慢回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枚麦穗纹路的边缘,第一颗穗粒正在缓慢地、坚定地亮起来。浅金色的光从纹路基底向上渗透,比昨天生长了将近一倍的长度。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从楼梯口上来的,频率快但压着步幅。然后是一串急促的"咚咚咚——"敲门声。
"纪姐姐!"林知柚的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进来,带着跑动之后还没来得及喘匀的气音,"我刚才……不是……我不是故意看到的!我是来给你送毯子!你刚才掉在训练场上的——"
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叠叠好的军绿色毯子。然后是裴朔的声音从走廊更远的地方传过来,压低了但门板隔音不好依然能听见:"——你还说你是来送毯子的——你毯子都从手里滑掉在沙地上了——"
"那你蜜饯还掉了呢——"
"我捡起来了!"
"——我也捡起来了!"
"毯子可以捡!蜜饯不能捡!"
"怎么不能——"
"沾了沙子的蜜饯你吃?"
"——我洗——"
"柚子你不要什么都洗——"
温叙安的声音插进来,从两人中间切了一道:"都别吵。毯子送进去了。蜜饯那块沾了沙的裴朔你自己吃了。蜂蜜块在油纸袋里没洒出来。沈铮的铁盒放下了。陆莽的壶我端去食堂了。散了。"
走廊里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是裴朔的声音,更低但带着一点藏在底下的别的东西:"——队长还在训练场上躺着。"
温叙安沉默了半拍。"让他躺。"
"他平时摔倒了从不躺着超过三秒。"
"他今天摔法不一样。"温叙安说完这句就转了话题,"柚子,走。去食堂把那壶汤热了。裴朔你把你那袋蜜饯收好。沈铮在楼下等着呢。"
脚步声在走廊里陆续散开了,从密集变得稀疏,最后彻底安静。
纪疏禾坐在床边。她把林知柚塞进来的毯子拿起来展开铺在膝盖上。毯子带着一股皂角的淡香,边角洗得发白了但叠得很整齐。
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掌心。第一颗穗粒的光芒已经从纹路边缘渗透到了穗粒根部的三分之一处,浅金色的光在她冷白色的皮肤上像一小片正在愈合的、被日光晒暖了的叶脉。
她想起秦戍渊躺在沙地上的姿态。他的右手摊开在身侧的沙地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低头看着银环。环面上映着窗外照进来的日光,在内侧那个刻了三遍的"纪"字位置形成了一道细小的反光弧线。
"都怪你。"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低了很多。低的幅度让她自己都差点没听清。
她坐了三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训练场上,秦戍渊还躺在沙地上。晨光已经爬升到了他面部的正上方,把他灰色瞳仁里的裂隙照成了细密的、几乎透明的水纹状。他的右手还是摊开的,掌心朝上,沙地上细碎的颗粒在他的掌纹里嵌了一些。
他躺着。没有起来。
日光把他整个人从黑色到白色的轮廓全部包裹了一层均匀的暖金色。
第十五章完。
【下一章预告:那天下午,温叙安把第七小队所有人叫到训练场开了一次"非正式内部会议"。他说的是:"我们得商量一下怎么让队长学会好好说话。不然纪疏禾走之前他们俩之间还得炸至少三次。"——裴朔画了一整张"队长语录翻译对照表",把秦戍渊说过的话逐条翻译成人话:"你还不够强"=我很担心你;"躺着"=我想让你安全;"别死"=求你了。林知柚看完了那张表之后哭了。然后她笑得停不下来。沈铮在表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今天下午他躺在沙地上不起来——他想让她回来。"当天傍晚,纪疏禾推开急救室的门,秦戍渊坐在床沿上。他左手攥着一截红绳,红绳末端系着那枚银环的备用扣。他说:"——我不会说话。你教我。"】
芙芙(我的cn)你个大猪头,你是用脚趾头写文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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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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