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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五十三天 纪疏禾 ...
纪疏禾的第二个周期来得比预期晚。
第一个周期结束后,她有了一段大约三十六个小时的清醒窗口。周敏主任说这比案例记录的平均值长了将近十个小时,原因可能是她的基础体质比普通医疗系更好,或者那枚银环——沈铮强化过的金属余料在接触皮肤时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异能共振效应,像一根细针缝住了正在散开的线头。
"你那个环,"周敏坐在床边记录生命体征数据的时候看了那枚银色小环一眼,"新材料?以前没见过Y城有人戴这种东西。能传导异能?"
"沈铮做的。"纪疏禾靠垫高了两个枕头的床头半坐着。她的声音恢复到了差不多正常音量的三分之二,手腕和脚踝的伤口换了两次药之后愈合情况良好,缝合线在三天后就能拆。她的右手掌心那枚麦穗纹路依然是萎缩的平面印迹,但边缘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浅金色的重新填充——比头发丝还细的纹路正在从纹路基底缓慢向上生长,像春天冻土表层下第一缕正在破土的草根。
"沈铮。"周敏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字,推了一下老花镜,"那个爆破手?他还会做这种东西?"
"他什么都会做。"纪疏禾说。
周敏抬眼看了她一眼。老花镜上面的目光带着一种"医务人员之间才有的那种默认的看穿"的底色,但她没往下追问。她把记录板夹好站起来,拍了拍纪疏禾的手背。"明天可以下床走几步。别超过十分钟。第三个周期大概在后天,保持体力。"
她出去了。门合上之后,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然后是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先是一双深灰色外套的袖口和两只握着门框边沿的手指,然后是裴朔的整张脸从门缝里探进来。
他进来了。今天那件深灰色外套换成了更亮的浅蓝色——看起来不像他平时的风格,像是随手从哪个交换摊位捡来的。浅蓝色衬得他冷白色的皮肤显出一种更干净的、偏冷的明亮,丹凤眼在日光中带着休息充足之后才有的那种湿润的亮光。
"今天好点没?"他问。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卷纸——挺厚的一卷,直径大约有拳头那么大,边缘露出颜料和炭笔涂抹的痕迹。
"好多了。你那是什么?"
裴朔没直接回答。他把那卷纸铺开在床尾的地面上,然后退了两步靠墙站着,双臂交叉在胸前,耳朵尖开始微微泛红。"就……画了点东西。闲着也是闲着。"
纪疏禾低头看那卷纸。纸面是一整幅用炭笔和彩色碎粉拼贴出来的长卷——大约两米长、半米宽,画在几张旧图纸的反面用浆糊粘成的连幅上。画面从最左边开始,画的是Y城防护网的轮廓线,七个小人站在防护网前面,小得几乎看不清五官,但每个人的特征都被画出来了——最前面那个扛着一条长长的粗黑线代表锤子的是陆莽,旁边那个蹲在地上画了一条望远镜形状的弧线是温叙安,中间穿深色衣服背铁皮箱的是沈铮,右翼两个小人的腿画得像两根交叉的细木棍,一个拿双刀、一个腰侧挂了短刀,是裴朔和林知柚。最后面那个站得最高、穿黑色和白色相间衣服的,只有一个侧面的轮廓线,但轮廓线画得特别认真——肩宽、腰窄、腿长——秦戍渊。而秦戍渊旁边,蹲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小人,手里举着一根细长的银色线条(手术刀),膝盖上有一小团浅金色的光晕(异能核心)。那是她。
画面中段是旧城废墟的轮廓。坍塌的楼宇、暗红色的天光、暖气管道被画成了一条蜿蜒的黑色隧道从画面底部穿过。隧道里面画了七个小人排成一列在爬,最前面那个是温叙安(他举着一个小灯泡代表探路),中间有一个小人被画成了躺着的姿势,旁边有个小小的人影蹲在旁边(林知柚在给她包扎)。画面最右边是旧城的东侧外墙翻越的场景——一个小人正在从墙上翻下来,另一个扛着锤子等在下面,第三个张开了双臂准备接人。
画面最右下角,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嘴角弯成怪异弧度的小人。头顶上写了一行极小的字:"郁九。嘴歪了。"
纪疏禾看了很久。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画面上,把炭笔的线条和彩粉的色块照得清晰而温暖。画里的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每个人的特征都画到了,连周平——被沈铮背在背上的那个瘦小的轮廓——都被画成了一个小点伏在铁皮箱上面。
"裴朔,"她开口,"你画了多久?"
"没多久。"裴朔的声音从墙边传过来,比平时扁了一点,"就昨天晚上。加上前半夜。"
"一整夜?"
"说了没多久。"他把脸侧过去了,浅蓝色外套的领口被他的手指揪了一下又松开。耳尖的红色从耳廓蔓延到了耳垂底部,在日光下几乎透明。
"裴朔。"纪疏禾说。
"嗯?"
"画得很好。"
他揪领口的手指停住了。耳尖的颜色在那一瞬间从红变成了更深的红,像被火烧到了第二层。但他没有转过头来。他的声音从侧脸方向传过来,被压得又轻又平:"……废话。老子画了三个晚上。"
"你刚才说一整夜。"
"——三晚加两夜。"
纪疏禾看着他那侧过去的脸和那道从嘴角溢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梨涡,没再追问。她把那卷画轻轻卷起来收好放在枕头旁边。裴朔的耳尖在那个动作完成之后,终于从深红慢慢地褪回了浅红。
门第二次被推开的时候,进来的是温叙安。他手里拿着那本厚了三倍不止的《Y城生存》手册——原本薄薄几十页的笔记,现在被加订了将近一倍的纸页,封面用新裁的牛皮纸重新糊了一遍,封面上用炭笔写了几个字:"第二版。含黑鸦基地特别附录。"
"我把旧城侦察的数据整理了。"温叙安坐在床边的折凳上,把手册翻开到后半部分。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炭笔字迹旁边开始附上了铅笔画的示意图——地下各层的布局简图、通风管道走向、暗影系异能的典型攻击模式分析、郁九的个人行为特征记录。"你看这一段,"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纪疏禾看,"郁九在跟我们谈判的时候,他的左肩比右肩低了大约三度。可能是旧伤导致的不对称,也可能他习惯性用左手动作来掩饰右手的真实意图——他的银色遥控器一直放在右内袋里,但他用左手拿东西的时候右肩会有一个轻微的内收动作。如果他下次再用遥控器威胁你,你盯着他的右肩看,内收的时候就是他在准备动手。"
纪疏禾接过手册翻了翻。温叙安的笔迹比以前更密了,字间距缩短了将近三分之一,末尾还加了许多小字备注和箭头关联图。其中一页的角落里写了四个很小的字:"勿救——删。留到。"
她看了那四个字很久。温叙安从她手里拿回手册的时候,他那只手的指尖在她手指上轻轻碰了一下又收回去——极轻的,像两片纸页边缘交叠之后又分开。
"这两天别想太多。"他说,"等你好全了再看。第三版我还会加内容。沈铮说要把银针的异能传导曲线图也画进去——"他站起来,把那本手册放进自己内袋里,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茶棕色的眼睛在日光中像被晒暖了的琥珀。"好好休息。"
第三个进来的是林知柚。她推门的时候门缝里先涌进来一阵暖白色的光——她的掌心托着一团比乒乓球稍大的光晕,是止血异能Lv.3升级之后的标志性特征。那团光在她掌心里稳定地旋转着,不跳动,不闪烁,边缘清晰得像一只被玻璃罩住的蜡烛。
"纪姐姐!"林知柚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把掌心朝上亮给她看。"你猜我昨天练到几点?"
"几点?"
"凌晨四点半。整条走廊的灯都被我照成暖白色的了。周主任半夜起来巡房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她说'小姑娘你在走廊里放月亮啊'——"林知柚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日光下比之前敞开了许多,齐刘海被一枚白色的新发卡别到耳后,露出干净的眉骨和微微弯起来的眼尾。"我给你看。"
她把掌心轻轻贴在纪疏禾右手腕的纱布边缘。暖白色的光晕从她掌心涌出来,一层一层地渗透进纱布纤维和底下正在愈合的伤口表面。纪疏禾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温麻感从皮肤表层传上来——不是疼,像是千万根细小的针在同时做极轻的触碰,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细胞再生的位置。
"Lv.3的精确度。"林知柚收回手的时候脸上有一种"考了一百分之后不好意思炫耀但嘴角根本收不住"的表情,"你教我的。清创之前先判断深度,判断完了再动手。"
"你学会了。"纪疏禾说。
林知柚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团暖白色的光在她回收异能之后慢慢暗下去,从明亮的光晕变成了淡淡的、像余烬一样的底色留在掌纹里。她的圆眼睛在日光下亮晶晶的,眼底那层暗色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种沉而稳的底色——像河床底下被水流打磨过的卵石,不再碎了。
"我还要练。要在你第三个周期来之前练到能把光晕持续两小时以上。"林知柚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又看了她一眼。"纪姐姐,你第三个周期如果开始不舒服了就让温叙安哥喊我。我随时能来。"
"好。"
她出去了。门合上之后过了大约半分钟,门又被推开了一条缝——这次是一条粗壮的胳膊和一只宽大的手。那只手把一只粗陶杯放在门内地面上,杯里装着热腾腾的地根汤,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然后那只手缩回去了,门合上了。
走廊里传来陆莽的粗嗓门:"给她放门口了。她看见了。走了走了。"
然后是裴朔的声音,压低了但在走廊里还是听得很清楚:"你为什么不送进去?"
"老子不会说话。你教我怎么跟她说话?"
"你就说'喝汤'。"
"就这?"
"不然你还想说什么?'喝完汤老子去把旧城铲平'?"
"这句我会说。"
"——你不会。"
"老子会!"
"你念一遍——"
"……喝汤。"
"后面呢?"
"后面没了。"
走廊里传来温叙安忍不住的笑声和裴朔彻底没绷住的"噗"的一声。然后陆莽的脚步声粗重地远去了,裴朔追在后面喊"老陆你把锤子带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方向。
纪疏禾靠在床头,把那只粗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汤还是热的。地根的软烂程度比她刚来Y城那天吃的好了许多,大概是煮的时间更久或者选料的部位更好了。她喝了一半之后把杯子放回桌上,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腕上那枚银环在日光下泛起的微光。
第三个周期的到来是在第二天傍晚。
她下午下床走了十分钟。Y城初冬的暮色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把地面砖缝里的尘灰照成一条一条的金色细线。她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D区那盏红灯笼又被点着了,在暮色中摇晃着暗红色的光;训练场那边有几个模糊的身影在动,其中最高的那个,穿着黑白色,正在矮墙旁边站着,面朝南。
她看了一眼就回到床上了。没有走过去。没有喊。
晚上七点左右,体温开始下降。从三十六度五缓慢地往三十五度八掉,心率从七十五降到六十二。她的眼前又开始出现那种从视野边缘往中心侵蚀的暗色,但比上一次轻了很多,暗色蔓延的速度也慢了将近一半。
她躺在床上。没有喊人。她把右手搭在银环上,指腹贴着那圈温润的银色表面,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从频繁变得稀疏。夜班值班护士的脚步声轻而规律地经过门口又远去。防护网外废区的风穿过缝隙灌进来,把走廊尽头那扇窗的窗页吹得轻轻晃动。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声。
秦戍渊站在门口。他的黑色军装外套换了干净的,右肩的旧伤被重新包扎过了,白色纱布从领口露出一小截边。白色裤管换了一条新的——没有那道缝线了——但高筒靴的靴面上有一道新蹭出来的浅痕,在走廊应急灯的光线下泛着一道暗色的弧。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
纪疏禾从枕头上抬起头看他。暮色已经彻底暗成了夜色,急救室里的灯只开了一盏床头的夜灯,暖黄色的光线照在她脸的一侧,把另一侧留在阴影里。她的目光在微弱的视线中花了两秒才对准他的轮廓。
"秦戍渊。"她开口。声音在周期性衰弱的初期还稳。
他没有回答。但他从门口迈了一步进来。那一步把他从门框的阴影中推进了夜灯的光圈边缘,灰色瞳仁在暖黄色的光中显出偏暖的色调,裂隙比他这几天任何时候都深,密集地从瞳孔边缘辐射出去,几乎触及虹膜的最外圈。
"还有五十三天。"他说。
纪疏禾的呼吸停了一拍。
五十三天。她从防护网顶端告诉他"时空通道倒计时一百八十天"的那个夜晚算起——穿越末世、Y城适应、第七小队磨合、旧城远征、核心抽取、周期性衰弱——所有的天数加在一起,减去她在昏迷中流失的、感知不到的空白。一百八十减五十三,等于一百二十七。她已经在这个世界待了一百二十七天。
"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在夜灯的光线中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
"你的系统。"秦戍渊说。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他停在了床边,距离她伸直手臂能够到的范围大约半臂。"你昏迷的时候它在你脑内发出过电流声。断断续续的。但'时空通道'和'倒计时'这两个词重复了很多次。温叙安测到了,记下来了。"
纪疏禾沉默了几秒。系统在她意识深处确实发出过声音吗?她在昏迷中听见了?还是它只是在维持基础的宿主状态播报?她不知道。但她信。
"五十三天。"她重复了一遍。数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重——像一枚被反复称量过很多次的硬币落在桌面上,声音清脆但分量扎实。
"对。"秦戍渊说完这个字之后就不动了。他站在床边,夜灯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黑色军装肩头的银色徽记映出一道极淡的光弧。灰色瞳仁看着床上的她,嘴唇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
"你特地来告诉我这个?"纪疏禾问。
"嗯。"
"就这一句话?"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还有一句。"
"什么?"
"你第三个周期结束之后——"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移到她腕上那枚银环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回来。"——我想跟你说点事。"
"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现在你状态不好。"他说。灰色瞳仁在暖黄色的光中依然稳,但裂隙深处那种被反复重压的东西在边缘处微微渗出来了一丝。"你听完之后可能会生气。"
纪疏禾看着他。周期性衰弱带来的视觉模糊让她看他的轮廓有些散焦,但他的表情——那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不加掩饰的、被夜灯照出来的、坦率的沉默——她看得很清楚。
"你说。"她说。
秦戍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道吸气在他胸口处撑开了军装外套的前襟,然后缓缓呼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
"如果五十三天之后你走了。我不知道怎么找你。"
纪疏禾看着他。夜灯的光线在两个人之间那一步半的距离中形成一道温热的带子。
"……这就是你要说的话?"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对。"
"你说我听完会生气的话。"
"对。"
"秦戍渊,"她的声音继续攀升了一个半调子,"你说这句话之前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想走?"
灰色瞳仁在她说出那九个字的时候猛地收了一下。裂隙在那一瞬间从辐射状变成了向中心聚集的、像被什么东西牵拉着的细线,全部朝瞳孔的方向收紧。
"你——"
"我根本不想走。"纪疏禾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比第一次低了,但咬字更重了。"你以为我愿意回去?回去那个病房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我在手术室和工作间之间来来回回的世界?你知不知道我在这边——"
她停住了。胸口涌上来一股气,堵在喉咙口。
"我在这边学会了用银针。学会了在无影灯坏掉的时候用火把照明做手术。学会了在手术台上切开变异体鳞甲的时候不手抖。学会了缝神经束。学会了把人的脑干从变异边缘拽回来。我在这边——"她把右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手腕上的银环在夜灯光线下反了一道温暖的弧光,"——我在这边有人。你知道什么叫做有人吗?秦戍渊,你告诉我——"
她没有说完。眼眶里涌上来的那层东西让她的声音最后几个字变了调,那种变调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是在生气。她确实在生气。但她生气的原因不是他说话直男——是她五十三天之后会走这件事,被他用那种平铺直叙的、像汇报伤亡数字一样的语气说出来,像一颗钉子。
她偏过头去。侧脸对着夜灯的方向,光把她眼角那层薄薄的亮色照得很清楚。她没有哭。那层亮色在她的眼角处停住了,没有滑下来。
秦戍渊站在原地。
他看着她侧过去的脸。夜灯的光线从侧面勾勒出她额头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收敛的坡度。那枚银环在她右腕上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环面上的磨砂质感在光线下变了角度。
他没有说话。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放在了她侧过去的脸旁边、她垂在床边的那只手的正下方约一掌宽的地方。
第二件,他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低了,比在旧城的地下低,比那天在暖气管道里低。底部那层砂纸磨铁皮的哑几乎被磨平了,露出了底下更原始的、更没经过打磨的东西。
"我知道有人。"他说。"我知道。"
纪疏禾的脸还侧着。但她的右手——那只戴着银环的手——在听到他说完那四个字之后,从床边垂了下去,落在了他摊开的掌心里。没有握,只是搁着。指尖搁在他掌心的生命线上。
夜灯的光线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了稳定的暖黄色光带。
门口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什么东西被碰到的声响——像是走廊里的某个人不小心用靴尖踢到了墙角的花盆底座。然后是一阵纷乱的、极力放轻但依然能被听见的脚步退开声、布料摩擦声、还有裴朔那种压到最低但依然带着梨涡气音的"——都怪你——"。
秦戍渊偏头看了门口一眼。他收回了手。动作不快,但自然。掌心从她指尖下方慢慢抽出来,手指合拢的时候指腹的边缘轻轻擦过了她手腕上那枚银环的外侧面。
"我走了。"他说。转身往门口走去。高筒靴踩在地砖上的脚步节奏跟来时一样,但纪疏禾注意到——他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把门拉开一道缝,侧身出去之后又回头,把门轻轻合上了。没有像平时那样任门板自己撞回去。
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消失在楼梯口方向。
纪疏禾把右手收回来,搁在自己锁骨下方。银环贴着她颈侧的皮肤,银色表面被她的体温捂暖了,温润地贴合着腕骨上那圈褪成淡黄色的旧疤。
她闭上眼。嘴角的弧度在夜灯的光线中,像一枚正在被慢慢打开的、细小的芽。
走廊尽头拐角的阴影里,陆莽、裴朔、林知柚、温叙安、沈铮五个人正挤在一排,从墙角探出去半张脸或一截肩膀——陆莽的宽大身躯挡了四分之三的视角,但他身后的四个人正在以极其别扭的方式从他肩窝、腋下、腰侧、腿缝四个方向分别伸头去看走廊远处那道正在消失的黑色和白色身影。
"走了走了,"裴朔压低声音说,他的耳朵尖还红着,"队长回去了。他走路那个步子比平时慢了至少两步。"
"你连步子都数——"
"职业习惯。"裴朔理直气壮。
"你一个近战你数步子——"
"远程细活儿你们不懂。"
"老子——"
"你们别吵了——"林知柚从陆莽腋下把脸挤出来,齐刘海被挤歪了,一枚发卡被蹭掉下来落在脚面上。她弯腰捡起来重新别好,圆眼睛里的笑意从眼角溢出来,像被捏得太满的馅饼边缘鼓出来的一截。"队长刚才那句——他说'我知道'的时候,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怎么了?"沈铮从陆莽的腿缝里把脑袋伸出来,银框眼镜刚才被挤歪了,此刻正用手扶正。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沉默的精准,但嘴角提了大约一毫米。
林知柚捂住自己的脸。"——他从来没那样说过话。"
温叙安靠墙站着。他手里那本笔记翻开在某一页,但他的目光没有在纸页上,而是在走廊尽头那扇重新合上的急救室门上。茶棕色的眼睛在应急灯下泛着暖亮的底色,嘴角带了一点点弧度。
"行了,"他开口,声音恢复到平时的温和而稳的调子,"散了吧。明天队长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秦戍渊的声音从拐角另一头传过来。没有预兆。没有脚步声。像是风把他从楼梯口直接送到了拐角的另一个方向。
五个人同时定住了。
陆莽的锤子差一点脱手,被他用虎口卡住了锤柄末端。裴朔的耳朵尖从深红变成了紫红。林知柚把脸整个埋进了陆莽的后背布料里。沈铮的银框眼镜摘下来了在手里捏着,镜片被他捏得微微泛白。温叙安把笔记合上了,动作比他平时慢了将近一倍——这种慢法在侦察员的语境里跟"动作太多"是同一个意思。
秦戍渊站在拐角的另一头。他的黑色军装在应急灯下泛着暗色的光,灰色瞳仁从五个人身上依次扫过去。他的右肩旧伤在灯光下显出一道被重新包扎过的白色边缘,从领口露出大约两指宽的一截。
"你们。"他说。
两个字。
陆莽站直了。他的宽大身躯从阴影里拔出来的时候把身后四个人全都暴露在了灯光下。林知柚还在捂脸。裴朔在假装研究走廊天花板上的裂缝。沈铮正在把眼镜重新戴上,戴了三遍才戴正。温叙安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双手交握放在身前,露出一副"我只是刚好路过"的专业表情。
"——在拐角蹲了多久?"秦戍渊问。
"没多久。"陆莽说。
"多久。"
裴朔咳嗽了一声。林知柚从指缝里漏出一句话:"……从你说'还有五十三天'开始。"
空气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秦戍渊动了。风在他周身凝聚成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气流层——然后那道气流在五个人头顶上方约半尺处炸开成五股极细的风刃,每一股精准地落在每一个人的后颈衣领内。痒。非常痒。那种持续不断的、像有无数细小的羽毛在同时轻轻挠着后颈皮肤的感觉,让人在站姿下无法保持严肃,也无法用手挠到——因为气流的风刃在皮肤表面刮过之后又回到原位循环往复。
陆莽第一个破功。他粗犷的方脸肌肉抽搐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没能完全压住的气音。然后是林知柚,她从指缝里漏出一声压低的"噗——"然后整个人笑得弯下了腰。裴朔试图板着脸但梨涡根本不配合,从嘴角开始裂开成一个完整的、夸张的弧。沈铮的银框眼镜在他身体的轻微抖动中滑下来半寸,他用手托了一下镜架,但嘴角那层薄薄的、极罕见的笑意已经遮不住了。温叙安闭着眼靠在墙边,胸膛在克制地起伏着,但他的肩膀出卖了他——细微的、连续的颤动从他肩胛骨的位置向两侧扩散。
五个人笑成了一团。
秦戍渊把风刃收了回来。他站在走廊中央,灰色瞳仁从五张笑得扭曲的脸上扫过去,薄唇的弧度跟平时一样平,但他转身走开之前停顿了半拍。那半拍里,他的右手在身侧垂着,指尖在裤缝外侧的位置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风刃的预备动作,更像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被什么东西牵扯出的反射。
他走远了。高筒靴踩在楼梯阶梯上的声音逐渐沉降下去,从清晰的"嗒、嗒"变成了模糊的、被楼层隔板吸收之后的闷响。
走廊里,五个人还在笑。
陆莽弯着腰,锤柄拄在地面上稳住重心,粗犷的脸在应急灯下显出一种"老子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但好像也不是特别后悔"的表情。裴朔靠着墙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梨涡深到他整张冷白色的脸都在那种弧度中变暖了不止一度。林知柚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笑声从布料下面闷闷地传出来,像一锅被盖住了盖的水在轻声咕嘟。沈铮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但擦的时候手还在轻微地抖。温叙安终于把自己的笑意压下去了,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眼尾还留着两道细密的笑纹。
"明天,"温叙安说,"他会不会加倍?"
"会。"沈铮说。他把眼镜戴回去,银框在灯光下反了一道光。"但值。"
"值。"裴朔把笑收住了,抬脚往楼梯口走。他的浅蓝色外套下摆在走动中微微翻起来,经过急救室门口的时候他偏头往里看了一眼——纪疏禾侧躺在床上,呼吸已经入了睡眠的节奏,右手搭在枕边,那枚银环在夜灯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弧光。
他把门重新带上了。力道比平时轻了大约两成的幅度。
第二天清晨,日光从走廊东窗照进来的时候,整个Y城军司的人都听说了一件事——第七小队今早的训练场例会延长了半小时,五个人在矮墙上一字排开做俯卧撑,每人两百个。陆莽做完了第一组就开始骂骂咧咧但继续做。裴朔的梨涡在俯卧撑间隙里若隐若现但他死活不承认自己笑了。林知柚做到第七十三个的时候手臂抖得像风中的芦苇,但她咬着牙做完了。沈铮做完了把自己的铁皮箱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根新的银针放在矮墙上:"——这是第七根。"温叙安做完了之后坐在矮墙顶端把笔记翻开新的一页,在页眉处写了一个日期和一行字:"小队日常。队长惩罚性训练。全员完成。注:裴朔笑场三次——记入侦察日志。"
秦戍渊站在训练场另一端。他没有看他们。面朝南方,看着旧城的方向。那道暗红色的光在旧城废墟深处已经熄灭了——郁九撤掉了所有的地标性光源——但地平线尽处依然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暖色浮在那里,像一场大火烧完之后灰烬底部残余的温度。
温叙安做完俯卧撑之后站起来,走到秦戍渊旁边站定。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递过去。
秦戍渊低头看了一眼。纸页上用炭笔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她在五十三天之内核心会恢复吗?"
第二行:"你想办法把她留下来。"
秦戍渊没有回答。他把笔记本合上了还给温叙安,灰色瞳仁依然看着南方。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在那行字被写过的位置轻轻地、反复地碰了两次。
"嗯。"他说。
训练场矮墙那边,裴朔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顺脚踢了陆莽的锤柄一下。陆莽反手把裴朔的浅蓝色外套领子揪住了。林知柚在旁边喊"你们别打了",沈铮推了一下眼镜走到矮墙另一边假装没看见,温叙安背对着他们用笔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字:"——今日训练结束后依然保持活力。评估:良好。"
日光越过Y城防护网的顶端,把整片训练场的碎沙地面照成一片均匀的、暖融融的浅金色。
急救室的窗口里面,纪疏禾靠在床头。她透过窗口看着训练场那边那几个正在互相推搡的身影,看着矮墙上那排做完俯卧撑之后东倒西歪坐着的五个人,看着训练场另一端那道站得笔直的、面朝南方的黑色和白色的轮廓。
日光落在她右手腕那枚银环上,把环内侧那个被刻了三遍的"纪"字照出了一道极细的、温热的影子。
她闭上眼。第三个周期的征兆正在从她胸腔底部缓慢升起——像潮水回涨——但她今天不怕了。她把右手贴在锁骨下方,银环贴着皮肤,体温交换着。
五十三天。
她笑了一下。
第十四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三个周期结束后,纪疏禾的异能核心开始显现出超出预期的恢复迹象。四穗纹路中的第一颗穗粒重新亮了起来——浅金色的光从纹路深处缓慢地、坚定地向外生长。沈铮在检测数据中发现了一个规律:她的核心修复速度跟第七小队全员对她的关注度呈正相关——简而言之,她被人越用力地"拴"着,恢复得就越快。他把这个发现告诉秦戍渊的时候,秦戍渊沉默了很久。然后当天下午,他走进了急救室,把一把用变异体鳞甲打磨成的匕首放在了她的枕边。说:"沈铮做的。送你的。别弄丢了。"——然后转身就走。温叙安在走廊里拦住他,问:"队长,你送的到底是什么?"秦戍渊说:"拴她的东西。"】
感觉自打我被炒鱿鱼(简称失业)后,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牛逼了……我能脸不红心不跳写出这么多文字,我也是神了。(轻松绷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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