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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举报风波 深秋的 ...


  •   深秋的黄土岭,风里裹着刀子。

      赵铁柱蹲在自家窑洞前的碾盘上,眯着眼看对面坡地上那片红薯地。藤蔓枯黄,地垄裂着指头宽的缝,可他知道,土坷垃底下埋着的是胖嘟嘟的红薯,个个都有斤把重。那是林晚秋带着几个婆娘偷偷种的,用的还是队里粪坑沤的肥。

      “资本主义尾巴。”赵铁柱啐了一口唾沫,在鞋底上蹭了蹭烟锅子。他爹赵老栓当大队长那会儿,就因为这“尾巴”挨过批,蹲了三个月学习班。如今他赵铁柱好不容易当上民兵排长,可不能让林晚秋那个外乡来的女知青再翻出什么浪花来。

      日头偏西,赵铁柱从碾盘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步流星朝队部走去。他要写封检举信,实名举报林晚秋利用集体土地种私粮,搞资本主义复辟。

      队部里,煤油灯的火苗被从门缝灌进来的风扯得东倒西歪。赵铁柱从抽屉里翻出皱巴巴的纸和秃头铅笔,趴在桌上写起来。他识字不多,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想想,偶尔还拿铅笔头在舌头上蘸一下。写了撕,撕了写,最后总算凑成一张“罪状”,满纸歪歪扭扭的字,还带着好几个墨疙瘩。

      “五队知青林晚秋,无视社会主义集体生产,私自在七号坡地开荒种红薯,面积约两亩……”

      第二天一早,赵铁柱把检举信揣在怀里,直奔公社革委会。他特意绕开大路,从沟底的小路走,怕碰见熟人。到了公社,把信交到革委会主任王满囤手里,又添油加醋说了林晚秋几句坏话:“那女人邪性得很,在村里撺掇婆娘们跟她种地,说啥‘手上有粮,心里不慌’,这不是跟毛主席的号召对着干吗?”

      王满囤是个圆脸胖子,听完眯缝着眼想了半天,说:“这事儿我知道了,你回去等信儿吧。不过,你说她在集体土地上种私粮,得有实据。回头我让公社的干事去你们队调查调查。”

      赵铁柱一听要调查,心说坏了。那片红薯地虽说在坡上背着人的地方,可要是真去查,一锹下去就能挖出红薯来。他得先回去想个法子,要么把那片地毁了,要么……让林晚秋自己不敢承认。

      他一路琢磨着往回走,快到村口时,突然看见林晚秋扛着锄头从坡上下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橡皮筋扎成马尾,脸被晒得黑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赵排长,这么早去哪儿了?”林晚秋笑着打招呼。

      赵铁柱心里有鬼,支吾道:“去……去公社领个文件。”

      “哦,那您忙。”林晚秋也没多问,扛着锄头走了。赵铁柱望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今天笑得有点怪,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又过了两天,赵铁柱等不住了。他决定自己先把那片红薯地刨了,来个“毁尸灭迹”。这天天擦黑,他扛着铁锹悄悄摸到七号坡地,借着月光挥锹就挖。可他挖了两锹,感觉不对劲——土底下空空荡荡的,一个红薯也没有。

      他慌了,把整块地都翻了一遍,别说红薯,连个红薯须子都没找着。他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林晚秋已经提前把红薯收走了?还是说,这片地根本就是块空地?

      赵铁柱满腹狐疑地下了山,还没走到村里,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出事了!出事了!赵家大院的菜窖里挖出红薯啦!”

      他拔腿就往赵家大院跑,那里是他爹赵老栓的院子,如今空着,平时堆着些农具和杂物。此时院子里挤满了人,几个后生手里举着煤油灯,照得满院通亮。林晚秋站在菜窖口,怀里抱着几颗沾着泥的红薯,声音又惊又气:“这……这不是我种的那些红薯吗?怎么会在赵家的菜窖里?”

      赵铁柱愣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那确实是林晚秋种的品种——皮红瓤白,个头均匀,是他亲眼看着林晚秋一颗颗种下去的。可那红薯,怎么会跑到他家的菜窖里?

      “好你个赵铁柱!”队长刘大河从人群里挤出来,胡子都翘起来了,“原来是你贼喊捉贼!你家的红薯怎么会跟集体土地上的红薯一模一样?说,是不是你偷了林晚秋她们种的粮食,想栽赃她搞‘资本主义尾巴’?”

      赵铁柱急了:“我没偷!我冤枉!那红薯是……”

      “是你什么?”刘大河瞪着眼,“你倒是说说!前年修村口那条路,上面拨下来三百斤粮食当口粮,你爹赵老栓说是被雨水泡了,化成泥了。可就在你家后院的墙根底下,不是还挖出半袋白面吗?你以为大家都忘了?”

      赵铁柱的脸一下子白了。那件事是他爹干的不假,当时他爹已经去世了,可他生前确实干过那档子事。赵铁柱一直觉得那是他爹的丑事,没想到今天被刘大河当众捅了出来。

      “还有,前年冬天队里分救济粮,你爹多领了三十斤玉米面,说是他家的孩子多。可那时候他家就你一个儿子,你妹妹早出嫁了。那三十斤玉米面哪去了?难道凭空飞了?”

      院子里的人越围越多,有婆娘开始嘀咕:“就是,老赵家惯会占公家便宜。”“上梁不正下梁歪,儿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赵铁柱脑子里嗡嗡的,他想反驳,可那些事确实存在。他爹赵老栓确实是贪污过修路款,也确实是多领过救济粮,这些都是他从小就知道的秘密,只是一直没人捅破。如今被林晚秋这么一闹,全都翻出来了。

      “我……我没有……”赵铁柱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他感觉自己像被人从高坡上推下来,一路滚到沟底。

      林晚秋站在人群中间,抱着红薯,低眉顺眼的,但眼角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开口,声音带着委屈:“刘队长,这些红薯是几位嫂子辛辛苦苦种的,本来是想着秋收了分给大家贴补口粮。可赵排长不知怎么就误会了,还写了举报信。现在红薯又出现在他家的菜窖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是糊涂了。”

      “糊涂?”刘大河冷笑,“我看是你太清楚了。赵铁柱,你是不是怕林晚秋她们种红薯得了好处,就想整倒她?你写的那封检举信,还在公社王主任手里呢!”

      赵铁柱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他确实写了那封信,可如今事情反转,那封信就像一个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绳套,越勒越紧。

      “把红薯都挖出来!”刘大河指挥几个后生,“把赵家菜窖里的红薯全挖出来,看看有多少!再去找公社王主任,把情况说清楚!”

      后生们跳进菜窖,一筐一筐往外抬红薯。赵铁柱看着那些红薯,每一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他的心上。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林晚秋是早有防备的。她可能早就察觉到他要举报,所以提前挖了红薯,藏进他家的菜窖里,制造出他偷红薯的假象。

      可他怎么也想不通,林晚秋一个外乡来的女知青,怎么会有这样的心计?她明明看着挺本分的,在村里住了三年多,没跟人红过脸,干活也踏实。难道她一直在装?

      红薯挖完了,足足有四筐半,堆在院子里像座小山。围观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刘大河蹲下一摸红薯,又摘下来仔细看,突然“咦”了一声:“这红薯不对劲啊,怎么是去年的老红薯?皮都瘪了。”

      赵铁柱一愣,凑过去看。那些红薯表皮皱皱巴巴的,捏起来软塌塌的,确实像放了很久的陈红薯。今年的新薯应该皮光滑溜,水分足,掰开白瓤里能渗出汁水来。

      林晚秋也微微皱眉,蹲下来捏了一颗:“确实是去年的。刘队长,去年秋收的时候,队里确实收了一批红薯,说是要留作种子,后来又说不用了,堆在后院库房里。是不是有人把那些陈红薯挪到了这菜窖里?”

      刘大河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去年那批红薯是留种的,后来县里说新薯种已经调拨下来了,那批就留着吃。可那是存在库房里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赵铁柱脑子转得飞快,突然抓住一个念头:那批陈红薯是存在库房里的,库房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他身上,另一把在保管员老孙头手里。老孙头去年冬天就回老家了,钥匙交给队长了。也就是说,能进库房搬红薯的,只有他这个民兵排长和队长刘大河。

      “是你!”赵铁柱突然指着刘大河,“是你自己搬了红薯,栽赃给我!”

      刘大河脸色一变:“放屁!我搬红薯干嘛?我吃饱了撑的?”

      “那你为什么把我家菜窖的钥匙给别人?”赵铁柱越说越激动,“我家菜窖的钥匙就挂在堂屋里,谁都能拿!”

      院子里吵吵嚷嚷,乱成一锅粥。围观的人都交头接耳,不知道该信谁。赵铁柱满头大汗,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这时,林晚秋站起来,轻声说:“刘队长,赵排长,大家别吵了。这事儿说到底,也就是几筐红薯的事。要我说,不管是新红薯还是陈红薯,都是集体的财产,咱们谁也别贪谁也别抢。既然红薯在赵家的菜窖里挖出来了,东西也没有丢,就当是误会一场。赵排长写举报信的事,也不用追究了。”

      赵铁柱愣住了。他没想到林晚秋会主动为他开脱。他刚才还在心里骂她是蛇蝎心肠,可现在她却轻飘飘说了这么一句。

      人群里有人不高兴了:“林知青,你心善,可这么大事儿哪能说不追究就不追究?赵铁柱明明是想害你,还倒打一耙说你搞‘资本主义尾巴’。这要是传出去,你还怎么在村里待?”

      林晚秋低下头,声音有点儿哽咽:“我……我确实在坡上种了红薯。那是看队里口粮紧,想着多种点能贴补一下。可我真没想过搞什么资本主义。赵排长可能也是误会了,以为我心怀不轨……”

      赵铁柱心里五味杂陈。他清楚,那片地上的春红薯早就被他看见了,林晚秋确实种了。可现在那些红薯不见了,刨出来的都是陈薯——那就意味着,林晚秋提前把新薯转移了,又不知从哪儿弄来陈薯塞进他家的菜窖。她还故意让全队人看见,堵死他的退路。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林晚秋。月光下,她低着头,睫毛垂着,像个受委屈的黄花闺女。可赵铁柱分明看见她眼角那一丝冷光,一闪而过。

      “好你个林晚秋……”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真是好手段。”

      林晚秋抬起头,一脸无辜:“赵排长,你说什么?”

      赵铁柱咬咬牙,当着全队人的面,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爹贪污修路款的旧账被翻出来了,他举报的“资本主义尾巴”又成了偷红薯的贼喊捉贼。他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最终,刘大河做主:“这样吧,红薯先充公,分给各家各户。赵铁柱,你回去写个检查,把你爹当年那点事交代清楚。至于林知青种红薯的事,既然是她为集体着想,不追究了。大家散了吧。”

      人群渐渐散去,院子里只剩赵铁柱一个人站在菜窖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抬起头,看见对面坡地上那片红薯地,在夜色中黑黢黢的,已经荒了。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冷战,想起林晚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仗,他输了,而且输得彻底。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女知青,怎么会有那么深的心思?就像那个菜窖一样,表面看着普普通通,底下却藏着无数看不见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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