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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土窑合伙人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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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秋蹲在自家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半块碎砖头,在泥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那圈子上,像是给这土窑画了个金边。
她爹去年摔断了腿,药钱花光了家里积蓄,娘在镇上裁缝铺做工,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林晚秋刚上高一,本想辍学去打工,被娘一巴掌扇了回去:“你爹指望你考大学呢,咱家就出你一个读书人!”
读书人现在蹲在院子里,打算用捡来的碎砖头砌个烤薯窑。
这主意是上星期在学校门口吃烤红薯时冒出来的。那老头推着铁皮炉子,红薯烤得流油,三块钱一个,买的人排着队。林晚秋边吃边算账:一袋红薯十斤,批发价十五块,烤出来能卖四十块。她吃完最后一口,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心里那点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路。
“丫头,你这窑不行。”
身后突然冒出个粗嗓门,吓得林晚秋差点把砖头砸自己脚上。回头一看,是她大舅沈工头,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二八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个灰扑扑的工具袋。
沈工头在镇上建筑队干了二十年,手下管着十几号人,常年风吹日晒的脸黑红黑红的,笑起来眼角堆满褶子。他从自行车上跨下来,绕着那堆碎砖头转了一圈,用脚踢了踢:“这砖是咱家老屋拆下来的?有年头了,不结实。烤薯窑得用新砖,耐火烧。”
林晚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大舅,我没钱买新砖。”
沈工头眯着眼看她,半晌没说话。他不是不知道妹妹家的情况,林晚秋他爹摔伤那会儿,还是他带人去县医院接的。这丫头打小聪明,她爹没出事时在镇上摆摊卖水果,她放暑假就跟着去,算账比大人还利索。
“你打算怎么干?”沈工头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烤薯窑看着简单,讲究多着呢。火道怎么走,通风口留多大,窑壁多厚保温,都得算计。”
林晚秋眼睛一亮,也蹲下来,捡了块小石子在地上画:“我看过人家烤红薯的窑,底下是空的,烧柴火,上面放红薯焖。咱家后院这位置背风,旁边有棵槐树,夏天不晒冬天不冷。我打算砌个长方形的,长一米二,宽六十,高六十,一次能烤二十斤红薯。”
沈工头听着,嘴角抽了抽:“你量过?”
“我用脚量的。”林晚秋指了指院子角落,那里堆着几根旧木料,“那根木头一米多,我看着比划的。”
沈工头沉默了一会儿,从工具袋里摸出一卷皮尺,扔给她:“明天我拉车砖来,你先把尺寸量准了。还有,窑底得垫耐火泥,你家灶台底下那层灰就行,回头我给你弄点。”
林晚秋愣了:“大舅,您这是……要帮我?”
沈工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帮你行,但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
“烤出来的红薯,给我分三成利润。”
林晚秋眨眨眼,心里飞快地盘算:一斤红薯进价一块五,烤出来卖三块,利润一块五。分三成出去,自己还剩七成。一天卖二十斤,能赚二十一块,七成就是十四块七。一个月下来四百多,够她爹买一个月的药了。
但她没急着答应:“大舅,您又不缺这三瓜俩枣的,建筑队一天挣多少呢。”
沈工头笑了,伸手揉了揉她脑袋:“你这丫头,精得跟猴似的。”他顿了顿,“实话跟你说吧,我在工地上见过太多人一天到晚混日子,年轻人没个奔头。你愿意折腾是好事,大舅支持你。但亲兄弟明算账,咱把规矩立下,往后才不伤和气。”
林晚秋心里一热,眼睛有点发酸。她垂下头,假装在地上画圈,闷闷地说:“那砖钱算我借您的,等赚了钱就还。”
“不用还。”沈工头已经跨上自行车,“砖是工地剩下的废料,我拉来正好当垃圾清运钱。你记住,窑要砌好了,红薯要烤香了,别给我丢人。”他蹬了两下踏板,又回头,“对了,周末去赶集,有个卖红薯的老头,他家红薯品种好,叫‘西瓜红’,烤出来又甜又糯。你去找他,报我名儿,他是我老战友,能给你便宜点。”
自行车哐哐啷啷地骑远了,留下一院子阳光和半截铁皮卷尺。
林晚秋攥着卷尺,站在槐树下,忽然觉得风都变得轻快了。
第二天是周六,天刚蒙蒙亮,林晚秋就被后院拖拉机的声音吵醒了。她披着外套跑出去,看见沈工头正指挥两个小工卸砖,红彤彤的新砖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矮墙。
“醒了?”沈工头叼着根烟,指了指地上的砖,“两千块砖,够你砌两个窑了。剩下我拉走,不占你地方。”
林晚秋赶紧跑进屋端了碗水出来:“大舅,您喝口水,吃饭没?”
“吃了。”沈工头接过碗一仰脖灌了半碗,“你去屋里拿个本子,我教你画图纸。”
林晚秋跑回屋,翻出数学本子,上面全是函数题,她扯下一页,背面还有没写完的方程,也顾不上擦了。沈工头蹲在砖堆前,捡了块废砖当笔,在地上画起来:“你看,窑分三层。最底下是灰道,烧火用,要留个风口,让空气进去,火才旺。中间是烤室,红薯放这儿,周围是火道,让热量均匀围着红薯转。最上面是烟囱,得比窑身高出半米,抽风用。”
他画得粗糙,但思路清清楚楚。林晚秋蹲在旁边,一边记一边问:“为啥烟囱要比窑身高?矮了不行吗?”
“矮了烟排不出去,呛人,火也不旺。”沈工头用砖头块敲了敲地,“就跟人一样,得有个出口透透气,憋着容易出事。”
林晚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画完图,沈工头指挥小工把砖搬进后院,又教林晚秋和泥:“水泥和沙子比例一比三,加水不能太多,太稀了粘不住,太干了开裂。你第一次动手,别贪快,一层一层来,每层用水平尺找平。”他说着,从工具袋里掏出一把灰刀和一把水平尺,“这俩借你,用完还我。”
林晚秋接过来,灰刀是旧木头柄,磨损得发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用力点了点头:“大舅,我记住了。”
小工们搬完砖就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林晚秋一个人。她蹲在砖堆前,把图纸摊在地上,又看了一遍,才开始动手。和水泥比想象中费劲,她力气小,翻起来吭哧吭哧的,溅了一裤腿泥点子。搞了半个多小时,才和出一小堆,勉强够砌三层砖。
她按沈工头教的,先在地上挖了条浅沟,用砖砌灰道。第一层砖歪歪扭扭,她找平找了好几次,用水平尺一量,差了三毫米,又拆了重砌。太阳升起来,晒得她后颈发烫,手心的汗把灰刀柄都浸湿了。
砌到中午,才砌了不到半米高。林晚秋腰酸背痛地站起来,看着那半截砖墙,心里有点泄气。这速度,明天能砌完就不错了。
院子里有响动,她回头,看见她爹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碗,里面是两个馒头和一碗炒青菜。“闺女,吃饭了。”他走过来,把碗放在台阶上,看了看那堆砖,“你大舅早上来过了?”
“嗯。”林晚秋蹲下来,用满是泥浆的手抓了个馒头,咬了一大口。
她爹没再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她狼吞虎咽地啃完一个馒头。半晌,他说:“你大舅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他要真想赚你这三成利,就不会亲自跑来教你砌窑了。”
林晚秋嚼着馒头,含糊地问:“那他图啥?”
她爹笑了笑,没有回答,拄着拐杖慢慢往屋里走。快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晚上你娘回来,我让她给你缝个围裙,省得整天弄一身泥。”
下午沈工头又来了,带了根旧铁管当烟囱,还拖了几袋柴火。“这是工地刨槽挖出来的废木头,干了,好烧。”他把柴火堆在墙根下,“你晚上别急着生火,先让窑阴干两天,免得烧裂了。”
林晚秋正在砌第四层砖,这回比上午熟练了些,砖缝对齐了不少。她抬头抹了把汗,脸上糊了一道泥:“大舅,红薯的事我问了,那老头说你上次喝酒欠他一顿,让他直接找你要。”
沈工头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这个老张,记仇着呢。”他掏出一包烟抽了根,“行,我去找他,周末给你拉一袋过来。你先好好砌窑,别的事不用操心。”
他说着要走,林晚秋忽然叫住他:“大舅,你为啥要帮我?”
沈工头转身,叼着烟看了她一会儿,烟灰落下来,他也不掸。“你爹年轻的时候,我们哥俩一起在工地搬砖。”他声音低了些,“有一回我在脚手架上脚滑了,要不是他推我一把,我早摔没了。后来他腿伤了,我帮不上大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他弹了弹烟灰,“你跟你爹不一样,你是读书的料,不该埋没在后院砌窑。但你想干点事,大舅就支持你,没别的。”
他说完,骑上那辆破自行车走了,车链条发出苍啷啷的声响,在巷子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
接下来的三天,林晚秋每天放学就扑到后院,一心一意地砌窑。水平尺用了又用,砖缝填了又填,墙角处还特意加了一块砖头,用来挂炉钩子。到了第五天下午,窑终于砌完了。
她站在成品前,抹了一把汗,看着那座一米二长、六十公分宽、半米多高的土窑,窑壁平整,缝隙均匀,烟囱笔直地立着,像一座小城堡。她伸手摸了摸窑壁,干燥粗糙,带着新砖特有的涩味。
沈工头傍晚来看了一眼,绕着窑转了两圈,又用水平尺验了几个关键点,最后拍了拍窑顶:“行,能干活了。”
林晚秋攥着拳头,忍着没跳起来。她问:“大舅,现在能生火试窑吗?”
“再等一晚。”沈工头说,“明天早上我来帮你点火。”
第二天林晚秋起了个大早,一推开外屋门,就看见沈工头已经在院子里,蹲在地上劈柴。他把柴火劈成细条,码成一摞,又用报纸卷了几个纸筒当引火。
“看好了。”他点了纸筒塞进灰道,等火苗起来,才慢慢放进细柴,又搁了几块粗柴,等火旺了,盖上窑门,只留通风口一个缝。
火在窑里轰隆隆地响,像一头小兽在低吼。林晚秋蹲在旁边,脸被烤得发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通风口里跳动的红光。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沈工头说:“行了,把红薯放进去。”他教林晚秋用长杆钳夹着红薯,一个一个码进窑膛,然后挪开火堆,把窑门封死,用湿泥糊住缝隙,只留一个小小的出烟口。
“焖四十分钟。”他看看手表,“你正好去写作业,别一直守着。”
林晚秋不想离开,但作业确实攒了一堆。她跑回屋,翻开作业本,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竖着耳朵听院里的动静。风呼呼地吹,窑里的火声渐渐小了,变成闷闷的滋滋声响,像有什么在悄悄呼吸。
四十分钟到了,她扔下笔冲出去。沈工头正用铁钩撬开窑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红薯糖香,甜腻腻的,仿佛整个院子都被糖水浸透了。他用铁钳从灰堆里夹出一个红薯,皮已经裂开,露出金黄色的瓤,正冒着烫人的热气。
他把红薯递给她:“尝尝。”
林晚秋接过来,两只手倒腾着直吹气,还是被烫得龇牙咧嘴。她勉强掰开一瓣,红瓤像蜂蜜一样流出来,她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嘴,但那口甜味顺着嗓子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嗯!”她含糊地点头,“真甜。”
沈工头又夹出一个,掰开尝了一口,也点了点头:“不错,老张这红薯品种是真好。你明天去赶集卖试试,第一批先烤十斤,卖完再烤,别一次烤多了放凉。”
那天晚上,林晚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算了一笔账:一袋红薯二十五斤,批发价三十块,烤出来能卖七十五块,刨去柴火钱和成本,净赚三十多。一天卖一袋,一个月能赚九百多。她爹的药钱一个月三百,剩下的能攒起来,攒到高三毕业,说不定能把学费都凑齐了。
窗外月光如水,她透过玻璃看见院子里的土窑,在月下变成一团黑黢黢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蹲着,像一个忠实的伙伴。
第二天她没上学,周六正好赶集。天刚亮她就起来了,用自行车驮着一口铁锅和十来斤洗好的红薯,又带上几张旧报纸当包装纸。沈工头昨晚把她的车修了修,给链条上了油,胎也打足了气。
她骑到镇集上时,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摆摊了。卖菜的、卖衣裳的、卖锅碗瓢盆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找了个人流量大的路口,把铁锅支起来,生上火,然后把红薯放进窑里焖——昨天试窑时她就决定,窑太重搬不动,就用铁锅加小炉子凑合装上,但红薯是真·窑里焖过的,带着土窑特有的糖化味道。
等她揭开锅盖,红薯的甜香飘出来,立刻引来几个赶集的老太太。一个穿蓝布褂的老奶奶闻了闻,问:“姑娘,红薯咋卖?”
“三块钱一个,大的。”
老奶奶挑了个大的,掰开一看,瓤金黄流油,咬了一口,连声说好吃,又掏钱买了两个。后面陆续有人围过来,不一会儿,十斤红薯卖得干干净净。
林晚秋手忙脚乱地数着钱,一堆硬币和零票捏在手心,手心出了汗。她数了三遍,确认是三十二块五毛,比她预想的还多了几毛。
她蹲在摊位后面,把零票一张张抚平,整整齐齐地码进饭盒里。正要收摊,一个穿城管制服的人走过来了,她心一紧,赶紧把锅盖上。
“小姑娘,这摊儿得□□。”城管是个中年人,语气倒不算凶,“按规定集上摆摊要交管理费,一天五块。”
林晚秋攥紧了饭盒:“我……我第一次来,不知道。”
城管看了看她那锅红薯,又看了看她:“你是一个人?”
“嗯。”
城管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今儿就算了,下回记得先去管理办公室交费,在集东头。”他说完走了,也没收她钱。
林晚秋望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又有点后怕。她把钱收好,骑上自行车往家赶。风呼呼地吹,她心里却热腾腾的。
回家后她把三十块五毛钱分出来,再把两块钱零票塞进兜里,在饭盒上写下“大舅三成利润”,放在茶几上。她爹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饭盒挪到电视柜上。
傍晚沈工头来了,看见饭盒底下的钱,掂了掂,笑了:“哟,第一天就开张了?”
林晚秋端着一碗水出来:“大舅,您数数,正好三成。”
沈工头把钱倒出来,数了一遍,抽出一张一块的递给她:“给你,当启动资金。明天多烤点,这周赶集你多跑两趟,我看能卖不少。”
他说着,把钱揣进兜里,又看了看那座土窑——经过一上午的焖烤,窑身还微微发烫,像刚从灶膛里抽出来的粗陶罐。“窑没裂,火道走得好,烟囱也抽得利索。”他点了点头,“你算学得不错,是个干活的料。”
林晚秋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抿着嘴笑。她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大舅,您那三成利润,打算拿干啥用?”
沈工头正在洗手上的黑灰,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半晌才说:“工地上有个小伙子,家里老人病了,等着钱做手术。我打算攒点,先借给他。”他说着,甩了甩手上的水,“行了,别打听这些了。你明天的红薯还没洗呢,赶紧准备。”
他骑上自行车走了,留下林晚秋站在院子里,看着她那半截饭盒里的钱,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低头看了看那座土窑,烤窑的余温还散着,从通风口飘出一缕细细的白烟,像是这窑在轻轻喘气。
晚风吹过来,月光照在土窑上,那影子比前几天长了一截,好像也在悄悄长高。
她走进屋,拿起一本课本,翻开第一页,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明天烤三炉。”写完,她把饭盒里的钱又数了一遍,放进抽屉最里层,然后关了灯,屋里只剩下窗外槐树叶沙沙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