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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夜黑市惊魂
暮色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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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匹浸了墨的粗布,沉甸甸地压下来。镇子西头的破庙前,稀疏地亮起几盏马灯,光晕昏黄,在湿冷的空气里洇开一团团模糊的影子。这里是红旗镇“自由市场”的角落,说是市场,不过是一些胆大的农户,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地拿自家地里的出产换几个油盐钱。风声紧的时候,连这点灯火也不敢有。
沈砚把独轮车停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车上的铁皮炉子还冒着余烟,空气里飘着一股焦甜的薯香。他解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又习惯性地去拢了拢车上那床旧棉被,把热气捂严实些。
“晚秋,到了。”他的声音低而稳,像是怕惊碎了这夜的宁静。
林晚秋应了一声,把头上那顶洗得发白的蓝色解放帽又往下压了压。帽檐下,一双眼睛清亮得过分,她紧了紧身上灰扑扑的男式中山装,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又赶紧抬手拢了拢。她跟着沈砚从村里出来,走了一路,刻意压低了嗓音,学着男人走路的样子,步子迈得又大又沉,可那腰身,那神态,总还是有股说不出的味道。沈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把烤好的红薯从炉膛里捡出来,码在车沿上的一个搪瓷盆里,热气腾腾,诱人得很。
黑市上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晃着。有裹着旧棉袄的老汉,袖着手,在暗处蹲着,面前摆着一小布袋玉米面;有抱着孩子的妇女,神色警惕,小声问着鸡蛋的价钱。沈砚的烤红薯算是稀罕物,很快就有个穿蓝布褂子的人凑过来,蹲下,捏了捏红薯的软硬,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咋卖?”
“五分钱一个,大的七分。”沈砚说。
那人犹豫了一下,摸出几个分币,挑了一个大的,揣进怀里,走了。林晚秋站在车后,看着沈砚有条不紊地忙活,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略略松了些。她这次非要跟来,是因为听说镇上的黑市最近不太平,有人借着“打击投机倒把”的名头,专抢这些农户的血汗钱。她不放心沈砚一个人。这男人,闷葫芦一个,遇事只会往自己身上扛。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男人粗野的笑声和女人尖利的哭喊。黑市上的人瞬间骚动起来,像受惊的麻雀,有人开始飞快地收拾东西,有人抱着布包就往巷子里钻。
“快走快走,赵阎王来了!”有人压低声音喊。
沈砚脸色一沉,一把拉住林晚秋的胳膊,就要把车往树影深处推。可那喧哗声来得极快,一队人已经横冲直撞地到了近前。当先一个青年,穿着崭新的绿军装,但没戴军帽,头发油亮,脸上一股跋扈的戾气。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痞里痞气的年轻人,一个拿着手电筒,光柱乱晃,另一个手里提着根皮带,晃荡着。
那青年,正是县革委会主任的独子,赵铁柱。黑市上的人给他起的外号叫“赵阎王”,专横跋扈,看上的东西直接就“没收”,看上的姑娘,更是敢当街拉扯。
此刻,赵铁柱正拽着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的胳膊,那姑娘吓得脸色煞白,拼命挣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里只是哭喊着:“放开我!你放开我!”
“嘿,小同志,别不识好歹!”赵铁柱嬉皮笑脸,手上的劲儿却更大,“我爸是县革委会主任,你跟了我,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这破地方卖你那几颗蔫白菜强?走,跟哥去国营饭店吃碗面去!”
他身后的跟班也跟着起哄,手电筒光晃过姑娘的脸,又扫过周围瑟缩的人群。
周围的人都敢怒不敢言,纷纷低下头,避开目光。那卖菜的姑娘大概是附近的农户,孤身一人,被围在中间,求救无门,哭得越来越绝望。
林晚秋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她看到那姑娘的无助,也看到赵铁柱那副恶心的嘴脸。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几乎要冲开她压低的帽檐。
沈砚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下意识地挡在林晚秋身前,低声道:“别冲动。”
可林晚秋已经动了。她没往前冲,反而退后一步,弯腰从车底摸出一样东西——那是沈砚用来捅炉子的火钳,黑乎乎的,沾着炭灰。她蹲下身,飞快地在炉膛里扒拉了一下,夹出一块烧得通红、表面还在噼啪爆着火星的炭块。
然后,她直起身,用那口刻意粗哑的嗓子,冲那姑娘的方向喊了一声:“翠芬!你咋在这儿?你爹找你都找疯了!”
这一嗓子,突兀又响亮,让赵铁柱的动作顿了顿,手电筒的光线“唰”地照了过来,落在林晚秋脸上。
林晚秋迎着光,不躲不闪,脸上挂着憨厚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又冲那姑娘招了招手:“翠芬,快过来!你爹说再看不见你回去,就去公社找王书记说道说道!”
那被叫作“翠芬”的姑娘愣住了,泪眼模糊地看向林晚秋。她并不认识这个穿着男子衣裳、身形瘦弱的人,但她听懂了那句话里的意思——你爹在找你,还有王书记。
赵铁柱上下打量了林晚秋几眼,见她一身粗布衣裳,推着个卖烤红薯的车,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下小子,顿时不屑地“嗤”了一声:“哪来的土包子?滚远点!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他抓着姑娘的手更紧了,另一只手作势就要去拍林晚秋的脸。林晚秋身子往后一仰,避开他的手,同时,那握着火钳的手腕猛地一抖。
呼呼带风。
一块暗红色的、熊熊燃烧的炭块,带着一股焦糊的热浪,画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赵铁柱那件崭新的绿军装的衣领里。
“咝啦”一声轻响,伴随着赵铁柱杀猪般的惨叫。
他再也顾不上那姑娘,双手疯狂地往领子里掏,又跳又叫,衣服上冒出一股青烟。那军装的领口和背上,多了一个焦黑的大洞,边缘还在冒着红火星。
“烫死我了!烫死我了!”赵铁柱疼得跳脚,五官扭曲在一起,眼泪鼻涕一起下来。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慌了,一个赶紧上手帮他拍打,另一个拿手电筒照过去,只见赵铁柱后颈一片通红,起了几个亮晶晶的水泡。
“谁!谁他妈干的!”赵铁柱疼得声音都变了调,捂着脖子,恶狠狠地四下张望,目光最终锁定了林晚秋。
“你个小瘪三!老子毙了你!”他暴怒地冲过来,伸手就要去抓林晚秋的衣领。
林晚秋早有防备,她矮身一躲,顺势把独轮车往前一推。车上热腾腾的铁皮炉子歪了一下,“哐当”一声,半盆滚烫的烤红薯连着糖汁泼了一地,正好溅在赵铁柱的鞋面上。
赵铁柱又是一声惨叫,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后脑勺磕在冰冷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随即,有人没忍住,发出“噗嗤”一声笑,又赶紧捂住了嘴。
林晚秋站在车后,手里还握着那根黑乎乎的火钳,脸上却换了一副惊慌失措的神情,扯着嗓子喊:“哎呀!同志!同志你没事吧?俺……俺不是故意的!俺就是想给俺家翠芬递个烤红薯,手一抖,没拿稳!这……这可咋整啊!”
她一边喊着,一边倒退几步,做出要逃跑的样子,却又暗暗朝那呆立当场的卖菜姑娘使了个眼色。
那姑娘终于回过神来,趁着赵铁柱和他跟班人仰马翻的乱劲儿,猛地挣脱了钳制,抓起地上的篮子,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旁边的巷子里,一眨眼就不见了人影。
赵铁柱狼狈地爬起来,脸上又是土又是灰,领子处还在冒烟,他一手指着林晚秋,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给我等着!老子记住你了!这黑市,都给我封了!全他妈抓起来!”
“快跑!”沈砚低吼一声,猛地拉住林晚秋的手,另一只手推起独轮车,车上的炉子还在滴着糖汁,他们也顾不上那些散落的红薯了,两人连推带拉,顺着黑市边沿的一条小路,没命地跑起来。
身后的叫骂声、手电筒的光柱,还有赵铁柱气急败坏的声音,像狗皮膏药一样追着他们。夜风灌进肺里,刮得嗓子生疼。林晚秋跑得帽子都快掉了,一只手死死按住,另一只手被沈砚攥在手心里,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厚厚的茧子,握得很紧,像是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他们跑过几间废旧的仓房,跑过一片塌了半边的院墙,最后钻进一条堆满柴草的窄巷。沈砚把独轮车往柴草堆里一推,拉着林晚秋贴墙站着,两人都剧烈地喘息着。
远处,手电筒的光柱又晃了晃,人声渐渐远了,似乎没追到这个方向。
夜重新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柴草的沙沙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
林晚秋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帽子歪到一边,露出汗湿的额发和那双因为兴奋和紧张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根火钳还握在手里,黑乎乎的。她松开手,火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的手……”她后知后觉地摊开掌心,掌心边缘有一道红痕,是刚才用力过猛,被麻绳勒的,还有点火辣辣的疼。
沈砚沉默地看着她。他想起刚才她弯腰夹炭的动作,想起她准头十足地一掷,想起她扯着嗓子喊“翠芬”时的急智,想起她泼出烤红薯时的果决。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个需要他庇护的、细腻温柔的女人,可这一刻,他看到的却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带着野性的、泼辣甚至有些……狠辣的劲儿。
“你……”沈砚开口,声音有些哑,“哪来的胆子?”
林晚秋喘匀了一口气,歪着头看他,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夜色下看不太清,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看不惯。他欺负小姑娘。”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你知不知道惹了他是什么后果”,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林晚秋汗湿的脸颊,看着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走吧。”他最终只说,“回家。”
他把独轮车从柴堆里拉出来,炉子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点余温。他重新绑好棉被,拍了拍车沿上的灰,转头看林晚秋。
林晚秋把帽子戴好,又恢复了那副灰扑扑的男装模样,她快走两步,跟在他身边。
夜路很长,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光洒在坑洼的土路上。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有车轮滚过地面的“咕噜”声,和远处一两声犬吠。
走了好一阵,沈砚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个王书记,是你瞎编的?”
“嗯。”林晚秋的嘴角又弯了弯,“反正他也没地儿去求证。”
沈砚的喉结动了动,半晌,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
月亮更亮了些,照亮了他们并肩的影子,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在身后拖得长长的。林晚秋忽然觉得,这个夜晚的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