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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产权大冒险 泥土的 ...


  •   泥土的腥气混着柴油味,呛得林晚秋直咳嗽。她蹲在田埂上,指腹碾过板结的土块,碎屑簌簌落下,像是被榨干了最后一丝水分。身后,村支书李长顺的解放鞋重重跺在地上,溅起的浮土扑了她一裤脚。

      “疯了,真是疯了!”李长顺的嗓子眼儿里像是卡着一口痰,声音粗粝,“五十亩!够咱村壮劳力刨半年的地,你一个城里回来的丫头片子,张嘴就要包五十年?你当这地里的石头疙瘩是金疙瘩?”

      林晚秋没回头。阳光斜斜地打下来,晒得她后脖颈发烫,她把遮阳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视线扫过这片被村民们称作“兔子不拉屎”的荒坡。石头多,土薄,水渠修不过来,种庄稼没收成,种树不长个儿,就这么荒了十几年,成了村里人堆放杂物、倒建筑垃圾的所在。

      “李叔,”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合同我已经拟好了,承包金一年一付,年底结清,如果连续两年没付,你们可以无条件收回。附加条款里写明白了,我要是搞破坏性开发,你们可以直接终止合同,押金不退。”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纸,纸页上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递到李长顺面前。李长顺没接,低头瞅了一眼最上面的标题,眼角的褶子挤得更深了:“《农村土地经营权流转合同》?嚯,还整得挺正式。我问你,你哪来的钱?你爹妈给你留的那点嫁妆,够你造几亩地的?”他这话说得不算客气,村里人都知道林晚秋是林家领回来的闺女,爹妈早年没了,家里就剩她一个。前几年听说在省城上班,怎么突然就回来跟地较上劲了?

      林晚秋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有些淡:“钱的事您别操心,合同里写得清楚,第一年承包金签合同当天到账,后续年底结清。我这点积蓄,加上跟朋友筹的,加上——”她顿了顿,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了一下,“未来三年的利润,勉强够了。”

      “未来三年的利润?”李长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你这荒坡上能长钱?你种金条啊?我跟你说,晚秋,你爸妈要是泉下有知,看你这般糟蹋家底,非得从棺材里爬出来抽你!”

      提到父母,林晚秋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接话,只是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李叔,您看这石头,黄褐色,带云母片,风化了得有年头了。这土虽然薄,但下面是砂质黏土,透气性好,渗水性也强。”她抬起头,眼睛在烈日下眯成一条缝,却亮得惊人,“您知道省城现在卖得最火的‘阳光玫瑰’葡萄,一斤多少钱吗?”

      “那是人家大棚里精贵东西,跟咱这荒坡有啥关联?”李长顺梗着脖子。

      “关联大了。”林晚秋把石头扔回地上,拍了拍手里的灰,“省农科院去年发了文件,鼓励在丘陵坡地发展特色经济林果,特别是耐旱抗贫瘠的品种,给补贴,给技术支持。这块地,光照足,排水好,种果树正合适。只要水的问题解决了,三年挂果,五年丰产,到时候一斤葡萄的利润,抵得上您种三亩玉米。”

      她这话说得笃定,可李长顺只觉得她在吹牛皮。什么农科院,什么补贴,他当村支书二十年,只见过上头下来检查的,没见过下来送钱的。“你别跟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他一把夺过那摞合同,粗粝的指头戳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我就问你一句,这五十亩地,你包了,村里以后修路、拉电,要是占了你的地,你肯让?”

      “合同里写了,如果因公共利益需要征收,按照国家规定给予补偿,我绝不阻拦。”林晚秋背脊挺得笔直,“李叔,我不是来跟您打架的。我是想好好把这块地种起来,让村里人也瞧瞧,荒地不是废地。”

      李长顺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再骂,但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熬得有些发红却依然清澈的眼睛,喉头堵着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重重哼了一声,把合同塞回她怀里:“你自己想清楚,别回头赔得连裤衩都不剩,跑来村委会哭鼻子。到时候,我可不管!”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解放鞋在土路上踩出一溜烟尘。

      林晚秋站在原地,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合同,纸页上还残留着李长顺手指的烟味。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呛人的味道压进肺里,转身面向那片灰扑扑的荒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好友徐可发来的消息:“钱凑齐了没?我那五万块明天打你卡上,悠着点啊姐妹,这可是我爹给我存的嫁妆。”林晚秋打字回了一行:“放心,连本带利还你。”她锁了屏幕,抬头望向远处。山坡的曲线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她知道,自己即将动手,去撬动这头巨兽埋在地下的机关。

      签合同那天是个大晴天。村委会办公室里挤满了来看热闹的村民,窗户玻璃被人影堵得严严实实。李长顺坐在办公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逐字逐句地读着合同条款,每读完一条,就抬眼瞥林晚秋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头闯进菜园的野猪。旁边会计老陈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阵,小声说:“书记,第一年的承包金加押金,总共是六千二百块。”

      六千二百块。对于村里人来说,这不算一笔小数目,但也绝对不至于倾家荡产。可大家心里都清楚,林晚秋所谓的“全部积蓄”,加上她东拼西凑借来的钱,这六千二几乎是她能拿出来的极限。剩下的,还要买树苗、买肥料、打井、修滴灌……

      “想好了?”李长顺在合同末尾的空白处,蘸了印泥,拇指悬在半空,“签了字,可就没有回头箭了。”

      林晚秋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支老式钢笔,拧开笔帽,在乙方那一栏,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签完最后一个“秋”字,她感觉心口有什么东西重重落了下来,稳稳当当的,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忐忑。

      手续很快办完,李长顺把那份盖了村里公章的合同递给她,公章的印泥红得刺眼。他叹了口气:“行了,从现在起,那五十亩地就是你的了。好好干吧。”末了又补了一句,“别哭鼻子就行。”

      人群渐渐散去,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会计老陈。林晚秋正要走,老陈忽然叫住她:“晚秋丫头,你等会儿。”他慢吞吞地拉开抽屉,从一沓泛黄的报纸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边缘都被磨毛了。“这是你爹娘当年留下的东西。一直放在村委会计生档案盒里,没什么人看。我想着,你如今要用这个地,兴许……”他没说完,把信封塞到她手里,瘪瘪嘴,“你拿回去瞅瞅。”

      林晚秋有些疑惑地接过信封,掂了掂,不算重。她谢过老陈,走出村委会,在院子里的槐树荫下拆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地图,手绘的,线条有些褪色,但标注还算清楚。左上角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西沟坡地,适合种植干果”。落款日期是1994年,那年她还没出生。

      她看着这张地图,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算起来,她爸妈当年在地里刨食的时候,是不是也动过同样的心思?只是那时候,政策没放开,他们连承包荒地的胆子都没有。

      她把地图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放进信封,揣进怀里。太阳已经偏西,斜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回走,经过那片荒坡时,停下脚步。风从坡顶掠下来,带来远处水库里淡淡的水汽。她蹲下身,伸手抓了一把土,那土在指缝间松散地漏下去,带着干涸的、倔强的气息。

      接下来一个月,林晚秋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了这片荒坡上。她雇了村里几个闲散的劳力,先用挖掘机把坡上裸露的石头归拢起来,沿着地边垒成田埂。石头是免费的建材,她用它们砌出梯田的基础轮廓,一层一层,像是给大地铺上了台阶。然后整理土地,请农技站的技术员来测了土质,果然和她判断的差不多,偏酸性,适合种蓝莓和部分品种的梨。

      她选了蓝莓。省城的超市里,一盒125克的蓝莓卖到二三十块,进口的更是要翻倍。蓝莓对土壤要求高,但市场缺口大,而且三年就能挂果,回收期短。她把爹娘留下的那幅地图摊在桌上,对着标注过的路线,在周边乡镇跑了一圈,联系了几家苗木基地,预定了八千棵蓝莓苗。

      钱流水一样花出去。请挖掘机的钱,整地的钱,买苗木的钱,打井的钱……她笔记本上的每一笔支出都被红笔重重圈着。徐可那五万块到账后没撑过一周。她给农机站的师傅买了两条烟,求人家把淘汰的滴灌设备便宜卖给她,自己扛着管子爬了一下午的坡,把管道一节一节铺好,手心里磨出一排水泡,破了又结痂。

      李长顺偶尔会骑着他那辆破摩托从地头经过,看见林晚秋弯腰蹲在地里,满身泥点子,有时候连头发上都泥得打了绺,扯着嗓子喊一句:“晚秋,吃饭没?”林晚秋抬起头,冲他咧咧嘴角:“李叔,你这不巡逻来了吗?要不要下来看看我的苗?”李长顺摆摆手:“得了,你那宝贝疙瘩我可瞅不懂,等秋天结了果,给我留两斤尝尝比什么都强。”他嘴上说着,却总会在摩托车上多停一会儿,看着那片原本杂草丛生的荒坡被理出整齐的垄沟,看着她带着人挂防虫板,埋滴灌管,心里那点不屑,不知不觉间被什么东西泡软了一些。

      第三年开春,第一批蓝莓开了花。那几天林晚秋几乎睡在坡上,夜里听着风掠过花丛的沙沙声,像是听见了无数细小的、银铃般的梦呓。她半夜打着手电去巡地,看见自己亲手种下的那些矮灌木,顺着坡势绵延开去,白色的花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美得不太真实。

      那一年秋天,她迎来了第一茬果子。产量不多,一亩地只收了百来斤,但颗颗饱满,果粉均匀,带着霜。她摘了一小篮,洗都没洗,托在掌心里端详了好半天。太阳底下,那些紫蓝色的果子像一粒粒小宝石,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轻轻一咬,酸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值了。”她喃喃地说,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闪了闪。

      她给李长顺送了两盒,用扎了孔的泡沫箱装着,放在他办公桌上。李长顺拿起一颗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没舍得吃,又放回去了:“你自己留着卖钱吧。这东西金贵,我这粗肠子尝不出滋味儿。”林晚秋没坚持,临走时,她站在村委会门口,晒着太阳,跟李长顺说了句:“李叔,明年我想扩大规模,但不是我自己的地。我想跟村里合作,把坡下面那百十亩沙地也种上,品种换成翠冠梨,晚熟的,错峰上市。”

      李长顺这次没骂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完半根才说:“你打算怎么个合作法?”

      “村集体以土地入股,我出苗木、技术、管理,全包了。销售渠道我来找,到时候按纯利润的四六分成,村里拿四成。”林晚秋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李长顺的烟头在指间明灭了一下,他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半晌,把烟蒂摁灭在窗台上:“你想好了?”

      “合同我都准备好了。”林晚秋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比上次那份厚实很多,“这是《合作经营协议》的草稿,您先看看,合适的话,拿到村民大会上去议。”

      李长顺接过来,没有像上次那样随手扔回去。他戴上老花镜,就着窗外的光,一页一页地看。窗外的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飞过屋顶。他看完最后一行字,摘下眼镜,把协议轻轻放在桌上,抬眼看向她:“晚秋,说实话,当初你签约的时候,我真觉得你是脑子进水了。可现在……我倒是有点信了。你说你一个城里回来的丫头,咋就偏偏瞅准了这片地?”

      林晚秋笑了,那笑容比以前多了一点踏实的东西,像是树根终于扎进了土里。她没回答,只是看向远处那片被秋色染过的坡地,阳光正好,洒满一地金晖。蓝莓枝头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仿佛那些她埋进土里的日日夜夜,终于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李叔,”她说,“政策的风往哪边吹,得蹲下来,贴着地皮才能听见。我蹲了三年,总算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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