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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红薯文化节    霜 ...


  •   霜降过后,鲁南的田野褪去了金黄,裸露着暗红色的胸膛。拖拉机突突地翻耕着土地,把埋在地底下的红薯一个个翻出来,滚圆饱满,沾着湿润的泥土,在秋阳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林晚秋蹲在田埂上,手里托着一个刚刨出来的红薯,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表皮,那上面还有细微的纹路,像老农手上的茧。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混着泥土腥气的清甜钻进鼻腔,很淡,但确实存在。

      “晚秋,看什么呢?”公社刘主任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笑呵呵地走过来,“今年这红薯长得不赖吧?亩产怕是有四千斤。”

      林晚秋站起身,把红薯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刘叔,这红薯品种叫什么?”

      “本地老品种,种了几十年了。”刘主任搓了搓手,“就是产量高,别的没啥。你说要搞个什么品鉴会,能成吗?”

      林晚秋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她望着远处连绵的丘陵,秋风吹过,枯草瑟瑟作响。她回来快半年了,从省城报社辞职回到老家,接手了父亲留下的这片地。村里人都说她傻,好好的城里工作不要,回来刨土坷垃。可她总觉得,这片土地里埋着什么,等着她去挖出来。

      “刘叔,我想把全公社种红薯的户都叫来,每家带上自己最好的红薯,咱们搞个评比。”林晚秋说,“再请几个懂行的人来尝尝,评出个一二三名来。”

      “请谁?县里的农技员?”

      “不,我认识省报的摄影记者,想请他来拍点照片。”林晚秋顿了顿,“万一能上报纸呢?”

      刘主任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省报?那可是大报纸,能看上咱这土疙瘩?”

      “试试呗。”林晚秋把红薯扔进筐里,“不试怎么知道。”

      品鉴会定在立冬前的一个礼拜天。林晚秋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公社大院。院子是老式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院子里有两棵老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她让人在树下摆了十几张长条桌,铺上蓝印花布,又从各家收来的红薯里挑出品相最好的,洗干净,按品种和大小分开放。

      省报的摄影记者叫周明远,是林晚秋在报社时的同事。他扛着两台相机,一台数码,一台胶片,风尘仆仆地赶到时,已经是品鉴会当天的清晨。霜雾还没散,院子里的桌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

      “晚秋,你这阵仗不小啊。”周明远放下器材,搓着手哈气,“我看看,都准备了什么?”

      林晚秋掀开一个盖着棉被的竹筐,里面是刚蒸好的红薯,热气腾腾,甜香四溢。“先尝尝这个,是东头王婶家种的,说是她家祖传的‘蜜罐子’品种。”

      周明远掰开一个,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甜,真甜,绵得像栗子。”

      “还有这个。”林晚秋又揭开一个陶罐,“这是我用红薯熬的糖稀,抹在烤红薯片上,你试试。”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各家的红薯都送来了,有的装在麻袋里,有的用篮子提着,还有的干脆推着独轮车。林晚秋指挥着人们把红薯按序号摆上桌,每一堆旁边插着一个纸牌子,写着户主姓名和品种名称。刘主任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各家都到齐了没有?到齐了咱就开始!”

      评委除了周明远,还有县农技站的老站长,公社中学的化学老师,以及镇上食堂的大师傅。他们挨桌看,掰开,闻,尝,在纸上打分。林晚秋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记录他们的评价。

      “这个水分大,不甜。”

      “这个倒是甜,但口感柴了。”

      “嗯,这个不错,肉质细,糖度高,有回甘。”

      走到最后一桌时,老站长忽然停下来。他拿起一个个头不大、表皮略红的红薯,掂了掂,又凑近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掰开。一股浓郁的蜜香立刻散开,金红色的瓤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他放进嘴里,慢慢嚼,眼睛忽然亮了。

      “这个,哪家的?”他问。

      林晚秋看了看纸牌:“这是西坡张大爷家的,说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老种子,叫‘红瓤蜜’。”

      “老品种了。”老站长点点头,“现在都种高产的新品种,这种老种子几乎绝迹了。没想到还留着。”

      周明远举起相机,对着那个掰开的红薯拍了几张特写。他换了几个角度,逆光下,红薯的切面呈现出半透明的蜜色,丝丝缕缕的纤维清晰可见。

      “张大爷人呢?”林晚秋四下张望。

      人群里,一个瘦小的老人被推了出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沟壑纵横,有些局促地搓着手:“这红薯是我随便种的,没怎么伺候……”

      “大爷,您这红薯种了多少年了?”老站长问。

      “得有四五十年了吧。”张大爷想了想,“小时候我爷爷就种这个,说是在荒年里救过命呢。后来大家都改种高产的了,我没舍得扔,每年留一点种,种在坡上那二分地里。”

      林晚秋心里一动。她走到张大爷面前,轻声问:“大爷,您这种子还有多少?”

      “不多了,每年收个两三百斤,留一部分当种薯。”张大爷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拳头大的红薯,“就这些了。”

      周明远又拍了几张。他忽然说:“晚秋,我能不能去你那地里看看?”

      下午,林晚秋带着周明远去了西坡。张大爷的地在半山腰,坡地向阳,沙质土壤,排水好。地里还有些没收干净的红薯,裸露在翻过的土上。张大爷弯腰捡起一个,在衣襟上蹭了蹭,递给周明远:“小伙子,尝尝,地里现刨的,比蒸的还脆。”

      周明远接过来,用指甲刮了刮皮,咬了一口,咔嚓一声,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剩下的半截,又咬了一口。

      “怎么样?”林晚秋笑着问。

      “这……简直像水果。”周明远说,“比卖的水果还甜。”

      他蹲下来,扒开一丛枯叶,露出下面几块还带着湿润泥土的红薯,又举起相机。夕阳斜照,把整个坡地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他拍下张大爷弯腰捡红薯的背影,拍下坡地上一行行整齐的垄沟,拍下远处正在收薯的村民剪影。最后,他把镜头对准林晚秋——她正弯腰帮张大爷收拾红薯,头发滑落下来,她随意别到耳后,浑然不觉自己被困在光里。

      “这张好。”周明远按下快门时轻声说。

      那天晚上,周明远住在林晚秋家里。她家在村东头,是一个小小的院落,三间瓦房,墙根堆着刚收回来的红薯和南瓜,窗台上晒着萝卜干。晚饭是蒸红薯、红薯粥、凉拌红薯叶,还有一盘炸红薯片。周明远吃得满口生香,连说这是他吃过的最好的红薯宴。

      “其实我们这的红薯一直不错。”林晚秋给他盛了碗粥,“可农户们只管种,拉去镇上卖,两三毛钱一斤。说是‘鲁南蜜薯’‘蜜薯’的,可没人会吆喝。”

      “你想怎么吆喝?”周明远问。

      “我想给咱们的红薯立个名号,成立个合作社,统一收购、统一包装、统一销售。”林晚秋说,“可这都得有知名度才行。你在省报,能帮我们写个报道吗?”

      周明远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晚秋,说实话,我在省报干了八年,跑过不少乡村,见过太多好东西藏在地里卖不出去的。你这里……确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人。”周明远说,“很少有村官会坐下来,认真听一个老农民讲他祖传的老种子的故事。也很少有人像你这样,把红薯当成一件正经事来做。”

      林晚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那上面有新茧,也有旧疤,是握锄头握出来的。“我原来在报社,写稿子,总觉得自己写的那些离土地太远,空。后来我爸病了,我回来照顾他,那半年里,我天天在地里干活,才知道一颗红薯从种到收,要经过多少双手。”

      “你爸好点了吗?”

      “去年冬天走了。”林晚秋声音很轻,“他临走前跟我说,这地是好地,别让它荒了。”

      灯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窗外,秋夜的风吹过,摇落一树槐叶。

      第二天,周明远又待了一整天。他拍了品鉴会的全过程,又去几家种得好的农户地里,拍下了从刨薯到分拣的过程。最后,他拍了一组红薯宴的照片——蒸、烤、炸,以及林晚秋用红薯淀粉做的粉条,细白透亮,在阳光下闪着光。

      临走前,周明远把一张名片递给林晚秋:“我回去就开始写,争取下周见报。”

      “需要我提供什么材料吗?”

      “不用。”他笑了笑,“素材够了。你等着看吧。”

      一周后,省报在第4版几乎整版刊出了一篇报道,标题是《藏在鲁南坡地里的甜蜜秘密》。头图是那张逆光下掰开的红薯特写,金红色的瓤在光里像融化的蜜,旁边配着周明远在田埂上拍的张大爷的背影。

      文章以张大爷那一亩二分地的老种子为开头,讲他如何守着祖传的“红瓤蜜”不愿换种,讲品鉴会上老站长品完红薯后的惊讶,讲鲁南特有的沙质坡地如何赋予红薯独特的蜜香。最后一段,周明远写了林晚秋——写她放弃省城工作回乡,想为乡亲们的红薯找出路,写她筹办品鉴会的初衷。

      文章见报当天上午,林晚秋的手机就被打爆了。先是县里农业局的电话,问品鉴会的情况,说要来考察。然后是市里的电商平台,问她愿不愿意供货。下午,一个外省的食品公司打电话来,一口气要订十吨“红瓤蜜”。

      刘主任兴奋得声音都在抖:“晚秋!十吨!人家要十吨!咱们哪有这么多啊!”

      “不光咱们社,全县种红瓤蜜的,还有多少?”林晚秋问。

      “这就得问问了。”

      林晚秋挂了电话,想了想,又拨通了张大爷家的号码。电话那头,张大爷接了,声音有些茫然:“喂?谁啊?”

      “张大爷,我是晚秋。您那些老种子,还有人会种吗?”

      “会种的人倒是有几个,就是不多。”张大爷说,“坡上那几家,都有点儿。怎么了?”

      “咱们要把它种起来了。”林晚秋说,“您那二分地,明年怕是不够用了。”

      接到的订单还在源源不断地来。有来自上海的,有深圳的,还有东北的。那些人看了报道,循着地址找来,电话从早响到晚。林晚秋索性在院子里支了一张桌子,拉了一根电话线,又从公社找了一个退伍兵来记账。三天之内,意向订单加起来竟有几十吨。

      刘主任站在院子里,看着被太阳晒得通红的林晚秋,忽然有些感慨:“晚秋啊,我原先以为你是瞎折腾,没想到……”

      “刘叔,我们得想个办法,把全社种红瓤蜜的农户都联合起来,统一标准,统一包装。不然接再多的订单,也供不上货。”

      “你说怎么弄?”

      “成立合作社,我出前期资金,和农户签协议,保证收购价最低三块钱一斤。要是行情好,再往上浮。”

      “三块?”刘主任吸了口气,“现在市价才几毛钱。”

      “这个品质,不值三块吗?” 林晚秋看着他,目光坚定,“张大爷守了几十年的老种子,不能让它烂在地里。”

      当天下午,林晚秋跑了三家种红瓤蜜的农户。有一家当场答应加入合作社,一家说要再考虑,还有一家——老农听她说完,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旱烟,最后说:“闺女,俺信你。俺那几亩地也种这个,明年全改红瓤蜜。”

      周明远的报道那期报纸,林晚秋特意多订了一百份,送到公社和农户手里。张大爷不认识字,刘主任指着照片,一遍遍地给他念文章。老大爷听着听着,眼眶一热,低头用袖子擦眼睛:“俺爷要是知道,俺这点红薯还能上报纸……”

      那天傍晚,林晚秋独自走到西坡上。张大爷的地里还留着一小块没收的红薯,是她特意吩咐留下的。夕阳西沉,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把坡地镀成金红色。她蹲下来,扒开泥土,挖出一块红薯,托在掌心。表皮还带着湿土的凉意,但能感觉到里面沉甸甸的,饱满的生命力。

      她忽然想起周明远临走时说的话:“晚秋,你知道吗?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就是一个好东西,恰好被一个懂它的人发现了。而你就是那个人。”

      林晚秋轻轻捏了捏手里的红薯。皮很脆,陷下去一小块,露出底下湿润的红瓤。她凑近闻了闻——泥土的腥气里,糖分正慢慢酝酿。明年开春,她要组织合作社的人一起育苗,把张大爷那些种子,种满全县的坡地。到了秋天,全国的人都会知道,鲁南有一块天赐的甜蜜。

      她把红薯揣进怀里,站起身往回走。远村的炊烟升起来了,淡蓝色,袅袅地融进暮色。手机又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广东。她按了接听,那是一个年轻的声音:“喂,请问是林晚秋女士吗?我在省报上看到你们的红薯,我想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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