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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魂穿破窑洞
林晚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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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秋是被一阵尖锐的疼痛惊醒的。
那疼痛来自左耳,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子狠狠捅了进去,又拧了一圈。她“嘶”地抽了口冷气,猛地睁眼,入目是一片昏黄——黄土夯成的墙,坑洼不平,头顶的椽子黑黢黢的,挂满了蛛网和积年的灰尘。冷风从墙缝里钻进来,直往骨头缝里钻,她打了个哆嗦,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干草上压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棉袄,又硬又沉。
这不是她的公寓。她的公寓有地暖,有乳胶床垫,有香薰加湿器。
左耳又是一阵钝痛,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黏腻。低头一看,指尖染着暗红色的血。她愣住了,记忆像被打乱的胶片,疯狂地闪回。
她叫林晚秋,三十岁,金融行业加班猝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眼前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身灰扑扑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棉裤的身体,不是她的。手腕细得像麻秆,手背上的皮肤粗糙干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却觉得眼前发黑,浑身软绵绵的没一点力气。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支起半边身子,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窑洞,不大,光线昏暗。土炕占了小半间,炕边是一个用泥巴糊的灶台,上面坐着一口黑铁锅,锅里空空如也。墙角堆着几根干柴,除此之外,家徒四壁。土墙上用白灰刷了几行标语,褪色严重,隐约能认出“抓革命,促生产”几个字。旁边还钉着一张泛黄的报纸,边角卷起,上面印着某个伟人头像和年月日——一九七五年十一月。
一九七五年。鲁南。
林晚秋脑子里“嗡”一声,无数杂乱的信息涌了进来。原主也叫林晚秋,十五岁,父母双亡。前年父亲在公社修水库时出了意外,被石头砸死了;去年母亲也病逝了,就剩她一个孤女,守着这三间破窑洞和两亩薄田过活。今天早上,她那位“好心”的二叔,也就是她父亲的亲弟弟林二贵,带着媳妇上门,说要给她张罗一门“好亲事”——邻村一个死了老婆的瘸腿木匠,愿意出三十块钱彩礼,外加半袋细粮。原主自然不肯,被林二贵媳妇扯着耳朵骂她“不识好歹”,又推搡了几把,脑袋撞在门框上,晕了过去。
林二贵夫妇见她晕倒,也不管,骂骂咧咧地走了,说让她“想清楚”,明儿个再来。
左耳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林晚秋摸着自己还在渗血的耳根,心里又冷又怒。她一个现代白领,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可低头看看自己这麻秆似的身板,再看看这家徒四壁的破窑洞,那股火气又变成了无力感。一九七五年的鲁南农村,大集体时代,一个十五岁的孤女,无依无靠,连工分都挣不了满格,谁都能来踩一脚。
她强撑着下了炕,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墙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里面只有半锅黑糊糊的东西,结了冰碴子。她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又苦又涩,是野菜掺着杂粮面蒸的窝头,冻得跟石头似的。她嚼了两口,差点没吐出来,但腹中的饥饿感却提醒她,这玩意儿不吃,她可能真的会冻饿而死。
她啃了半个冻窝头,又喝了瓢缸里的冷水,胃里一阵痉挛。但到底有了点力气。
她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家”。总共三间窑洞,中间是堂屋兼灶房,东西各一间住人。东屋堆着些农具和杂物,西屋是她睡觉的地方。土炕的炕洞里塞着一只破旧的木箱子,她费力地拖出来,打开,里面是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裳,和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整整齐齐叠着一沓毛票和几斤全国粮票,还有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一对年轻的夫妇,男人憨厚,女人温柔,想来就是原主已故的父母。
钱不多,加起来可能不到十块。这是原主全部的积蓄了。
林晚秋把钱和粮票收好,又把那件旧棉袄裹紧了些。她坐在炕沿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脑子飞快地转着。她必须活下去。首先得解决眼下的危机——林二贵夫妇明天还要来。以原主的力量,根本反抗不了。但她是林晚秋,职场斗争里刀光剑影下来的人,对付一对农村恶亲戚,总有自己的办法。
她想了想,目光落在墙角的干柴上,又落在灶台那口黑铁锅上。一个主意渐渐成形。
傍晚时分,天色彻底暗下来。窑洞里没有灯,只有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瘦削的脸。她把捡来的干柴塞进灶膛,又添了几把碎草,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烧着一锅水,水里泡着几块从屋后雪堆里扒拉出来的干萝卜缨子。她把萝卜缨子捞出来,切成碎末,又舀了半碗杂粮面,搅成糊糊,倒进锅里,煮成一锅稠乎乎的菜糊糊。这是今晚的晚饭,也是她准备的“武器”。
她端着碗,一口一口喝完那滚烫的糊糊,胃里终于有了暖意。然后她从针线筐里找出一根最粗的针,放在灶膛里烧红,待冷却后,对着墙角一块凸起的硬泥块,用力扎了下去。那泥块应声碎开,露出里面一条窄窄的缝隙。她把那沓毛票和粮票塞进去,又用干泥封好,抹平,乍一看完全看不出来。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她躺在光秃秃的土炕上,把破棉袄盖在身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该怎么应对。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窑洞外就响起了粗嘎的叫嚷声:“死丫头!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给老子开门!”
是林二贵的声音,嗓门又大又冲,带着一股蛮横。
林晚秋早就醒了。她没动,也没应声。
门被拍得“砰砰”响,过了一会儿,“吱呀”一声,林二贵自己推开门进来了。他穿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戴一顶狗皮帽子,络腮胡子拉碴,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林晚秋还躺在炕上,脸上的肉挤成一团,不耐烦地喝道:“装死呢?昨儿跟你说的亲事,想清楚了没?人家李木匠可等着回话呢!”
他身后,他媳妇马翠兰也挤了进来,尖嘴猴腮,两只三角眼滴溜溜地转,扫了一圈屋里,撇着嘴道:“哥都给她说了,三十块钱彩礼,半袋白面,够她吃一年了!一个没爹没娘的赔钱货,还想挑三拣四?”
林晚秋慢吞吞地从炕上坐起来,用手拢了拢头发,露出左耳那道已经结痂的血口子。她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却黑亮得惊人,定定地看着林二贵夫妻俩。
马翠兰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提高了嗓门:“看什么看!怎么,你不乐意?我告诉你,李木匠肯要你,那是你的造化!你一个丫头片子,这破窑洞迟早也不是你的,早嫁人早省心!”
林晚秋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二叔,二婶,我不是不乐意。只是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林二贵愣了:“啥事?”
林晚秋跳下炕,走到墙角那面糊着报纸的土墙前,指着上面那行模糊的标语,又指了指墙边被她昨夜刻意拢成一小堆的柴火和那口空荡荡的黑铁锅,慢条斯理地说:“爹娘走后,这三间窑洞,是队上给我划的宅基地,写明了我住。我住这儿,吃这儿,没人说话。可你们今儿要我嫁人,是李木匠出的彩礼,钱给了谁?”
林二贵和林马翠兰对视一眼,马翠兰抢着说:“自然是给你爹娘烧纸!还有张罗亲事的开销,队上人情往来,不都得花钱?”
“哦。”林晚秋点点头,又指了指窗外,“那我这窑洞呢?我嫁了人,这宅基地怎么办?”
林二贵“哼”了一声:“这窑洞,自然是你叔我替你看管了!你一个外姓人,还能占了林家的地基不成?”
林晚秋笑了。那笑容在灰扑扑的脸上,竟然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二叔说得好,这是林家的地基。可我爹是林家的儿子,我也是林家的骨血。我住着这地基,名正言顺。倒是二叔你,你家那三间大瓦房,可是挨着村里祠堂后头建的,当时批地基的时候,大队长说你家人多,特批的。要是让人知道你为了挣这三十块钱,逼着亲侄女嫁人吞地基,你说大队长会不会重新查一查,你家那宅基地来历正不正?”
她这话戳中了林二贵的痛处。当年他家建新屋,宅基地确实占了一点集体边角地,虽然队里默认了,但真查起来,未必没有麻烦。林二贵脸色一变,马翠兰却泼辣地上前一步:“小丫头片子,你吓唬谁呢!你爹娘都死了,谁给你做主?我说让你嫁你就得嫁!”
林晚秋不慌不忙,拿起炕沿边那根烧火棍,在灶膛里拨了拨,火星子“噼啪”溅了起来。她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马翠兰,声音压低了些:“婶子,我听说李木匠前头那个婆娘,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你们把我嫁过去,收了钱是省心了,可我能活过一年吗?我要是死在李家,那三十块钱,你们怕不是要连夜给李木匠送回去谢罪?”
马翠兰愣住了。她显然没想过这一层。李木匠打婆娘是出了名的,前头那女人就是受不了跑的,跑又被抓回来,没半年就病死了,村里人都说是被打的。这事人尽皆知,只是没人往这上头想。
林二贵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被林晚秋抢了先:“二叔,我知道你们也是替我操心。这样吧,今儿你们先回去,我收拾收拾,明儿去大队找队长说道说道。要是队长说这亲事该结,彩礼该收,我二话不说,卷铺盖就嫁。要是队长也觉得不该坑自家侄女,那这事,咱还得从长计议。”
她说着,目光越过林二贵夫妻,望向门外的土路。远远地,有几个扛着锄头的社员正往地里走,其中一个头上包着头巾的中年妇女,是村东头的大婶张婶,平日和原主母亲关系不错。
林晚秋心里清楚,这“大队长”二字,是此地唯一能压住林二贵的地头蛇。而张婶,是她能借的势。
她这话软中带硬,林二贵两口子一时被噎住。他们本以为一个十五岁的丫头片子,吓唬几句就得屈服,没想到她居然搬出了大队长,还提了李木匠打死婆娘的事。马翠兰还想撒泼,林二贵却扯了她一把,压低声音说:“先回去,别闹大了,让老张头知道了不好办。”
马翠兰恨恨地剜了林晚秋一眼,跟在林二贵后面往外走。走到门口,林二贵回头,阴沉着脸甩下一句:“你好好想想!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门被“哐当”一声带上,窑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晚秋的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她扶着墙,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背上全是冷汗。刚才那番话,全是临场硬撑,她赌的是林二贵不敢真把事闹到大队去。可赌赢了这一回,下一回呢?
她看着那口空荡荡的黑铁锅,又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地。北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犬吠,是这个世界的声音,真实、粗粝、带着泥腥味。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心里那股念头却越来越清晰:她得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哪怕在这破窑洞里,哪怕只有一个人。
她找来一块破布,蘸着热水,把左耳上的血渍擦干净,又用灶灰和着一点干草,敷在伤口上,胡乱包扎了一下。然后她开始收拾屋子——把干草重新铺平,砖头码整齐,把灶膛里的灰掏出来,堆在墙角。她做得很慢,却一丝不苟。
中午的时候,她又喝了一碗萝卜缨子糊糊。锅底那点粮食面,最多还能撑两天。她必须想办法弄到吃的,弄到粮食。
下午,她裹紧那件破棉袄,推开门走了出去。风很冷,吹得她脸上发紧。村里人看她出来,有好奇打量的,也有低头躲避的。她走到村东头张婶家,张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愣了一下:“晚秋?你咋来了?”
林晚秋扯出一个笑,声音有些怯怯的:“婶子,我想借点盐。家里没盐了,等队上分了粮,我再还您。”
张婶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进屋来,那孩子,脸都白了。”她拉林晚秋进屋,倒了碗热水给她,又从坛子里舀了半碗粗盐,用纸包了塞给她,说:“你爹娘走了,你这孩子也不容易,别跟你二叔他们置气,好好过日子。要是缺啥,跟婶子说一声,婶子家虽然也紧巴,但匀你一口吃的还是有的。”
林晚秋捧着那碗热水,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眼睛。她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从张婶家出来,天快黑了。她抱着那包盐,慢慢往回走。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树干上贴着一张已经泛白的告示,是公社关于冬闲翻地、备耕积肥的通告。她站定,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行“积肥备荒”的小字上,心里若有所动。
冬天地里没活,但积肥、修渠、平整土地这些零碎活儿,还是需要人。那些重活她干不了,但打猪草、捡牛粪、帮粉坊晒粉条这些轻省活儿,她总能学着干。挣多少工分算多少钱,虽然少,但总比坐吃山空强。
她回到窑洞,把盐罐子放在灶台上,又用那半袋杂粮面,加了些干萝卜缨子,蒸了一锅窝头。这次她学聪明了,窝头蒸得小,蒸得紧实,省着吃,能多扛几天。
她坐在灶膛边,火光映着她瘦削的脸颊,映着她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明年会怎样。她只知道,在这个陌生的、贫瘠的、充满恶意和算计的七十年代乡下,她得先站稳脚跟,一步一步活下去。
破窑洞外,北风依旧呼啸。但灶膛里的火,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