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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被剪辑的署名 外联部的空 ...

  •   外联部的空气在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骤然变稠了。那种稠不是湿度造成的,而是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有人把整个部门的暖气阀门悄悄拧大了一格,所有人面颊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呼吸都比往常短促半拍。上级单位的文件是周二上午传真过来的,三页纸,措辞克制冷硬,要求各工人报社对近三年的新媒体内容展开“全面、彻底、不留死角“的自查。张蕾在周三早会上把这叠纸推过会议桌面时,指尖在纸面上敲了三下,声音不重,但每一下都像在敲外联部所有人的后颈。

      “新媒体内容一直是外联部主责,视频部只管制作,“张蕾说这话时目光越过叶凡的肩膀落在窗外的河面上,“自查的事,你们来牵头。视频部配合。“

      没人吭声。叶凡看见靳静坐在长桌最末端,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笔尖没抬起来过。张雪地在玩手机。马途不在,说是去拍什么外景素材了。会议桌中间那盆绿萝的叶子耷拉着,根泡在水里太久,已经开始烂了。

      任务清单是被张蕾的助理用企业微信甩过来的,叶凡点开时加载了足足五秒钟。二十三项指标,排得密密匝匝,像一份病理报告——敏感词排查、画面合规审查、来源版权确认、历史素材归档、评论区巡查、转发链追踪、署名规范性复核……每项指标后面都附了具体的技术要求,要追溯到每一篇稿件、每一段视频、每一条三十秒以上的短视频素材,并且必须在一周内提交初稿。叶凡把清单转发给组里的人,附了一句“大家看下分工“。张雪地秒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靳静的对话框安静了四十分钟,才弹出来一行字:“三千四百二十一条标题。一周。“句号。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号,甚至连一个表示情绪的表情符号都没有。但叶凡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能感觉到屏幕那头的人正把“不可能“三个字咽回去,换成了冷冰冰的数字。

      那天下午叶凡把她们叫到工位旁边开了个五分钟的站立会。外联部的工位是开放式的长桌,四台电脑排成一列,中间隔着一排低矮的磨砂隔板,站起来就能看见所有人的屏幕。叶凡站在自己工位和打印机之间的那点空地上,手里攥着一支没拧盖的马克笔。

      “分开做,“叶凡说,笔尖在虚空中点了三下,“靳静查文字稿,我查视频素材,张雪地查图片。先把标题筛查完,一周之内不可能把每条内容都逐帧过,先把有问题的标出来,能筛多少筛多少。“

      张雪地靠在桌沿上,点点头。靳静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没站起来,视线落在叶凡的衬衫第二颗纽扣的位置,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她没说话,但叶凡注意到她把原本摊在桌上的那本黑色笔记本合上了,推到了显示器后面。那是叶凡第一次留意到那本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色的硬壳,A5大小,边角已经有了磨损,书脊处折出了一道白痕。之前他一直以为那是靳静的会议记录本,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本本子出现在她桌上的频率,比任何人的记事本都高。

      三天。他们查了三天。叶凡把二〇一九到二〇二一年所有的视频素材按年份建了三个文件夹,然后按月份拆分,逐条预览。大部分是工会活动的现场录像——表彰大会、技能竞赛、职工联欢——画面里人头攒动,横幅上的红底白字在广角镜头的边缘扭曲成波浪形。他一边看一边在表格里标注时间码和大致内容,进度条在他手下拉得飞快,二十秒一个文件,三十秒判断有没有敏感画面。张雪地那边也在过图片,她把自己工位的显示器亮度调到最高,眯着眼睛看一张张海报的边角有没有漏掉的标识。

      但靳静那边越来越慢。

      第三天下午,叶凡正在过一批二〇一九年春节职工联欢会的素材,余光注意到靳静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悬着,迟迟没落下去。那只手维持着一个即将打字的姿势,食指和中指微微蜷曲,像弓弦绷到了极限却没人松手。叶凡抬头,看见靳静盯着自己的屏幕,眉头拧着,眉心挤出两道竖纹。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显出一种不太健康的灰白。

      “怎么了?“叶凡把进度条暂停。

      靳静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右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叶凡。那台电脑是报社配的ThinkPad,屏幕转轴有点松,转过来时晃了一下。屏幕上是一篇二〇一七年的推送稿,排版简陋,标题是宋体加粗——《三十年的坚守》。配图是一张明显翻拍的老照片,颗粒粗糙,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车间地面上焊接零件,焊枪的弧光在画面中央爆出一小团白晕,背景里的工具箱和零件架都模糊成了深褐色的色块。文章末尾的编辑栏写着“责任编辑:周东升“,发布时间二〇一七年三月十四日。

      “这篇稿子的责任编辑,“靳静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周东升“那三个字,指尖在玻璃面板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油印,“写的是周东升。但我翻了三年前的电子存档记录,原始发稿责编应该是姜德志。“

      叶凡凑近了些。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眯起眼仔细看推送底部的编辑栏,格式是标准的报社新媒体模板——“责任编辑“四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冒号,然后是名字。周东升。他记得二〇一七年报社新媒体正处在最动荡的时期,原主任调去了上级单位,周东升临时接手,半年的工夫部门里走了四个老编辑,剩下的人每人肩上都扛着两三份活。叶凡记得姜德志那段时间很少在工位上坐着,桌面上积了一层薄灰,键盘缝隙里塞着饼干渣,像是随时要出差的样子。

      “你确定原始责编是姜德志?“叶凡问。

      靳静没说话。她在一个文件夹里点了两下,调出一张截图。截图的底色是深蓝,上方有一行白色小字“报社新媒体后台管理系统“,中央是一段操作日志,时间戳精确到秒:二〇一七年三月十四日十六点二十三分,用户“姜德志“创建了草稿,标题《三十年的坚守》。十六点五十三分,用户“周东升“对草稿进行了“最后修改并发布“操作。编辑栏的名字在发布时被改写,替换成了周东升。

      叶凡盯着那条操作日志看了很久。十六点二十三分到十六点五十三分,中间隔了整整半个小时。周东升在那半小时里做了什么?他读了稿子?改了标点和措辞?还是只是把名字换成了自己的,然后按了发布?后来叶凡才知道,那半个小时里周东升做了一件更隐蔽的事——他把姜德志原始稿件中关于“太原机械厂工伤事故“的三处引述全部删除了。那篇《三十年的坚守》原本写的是一位老焊工在一家机械厂工作三十年的经历,其中自然提到了厂里曾经发生过一次工伤事故。周东升删掉那三处引述后,整篇稿子读起来就像一座普通工厂的常规回顾,没有任何指向性。然后他把自己的名字放进了编辑栏。

      “这就是周东升的老手法,“靳静的声音很平,每个字的音高都差不多,像在读一份没有感情的备忘,“把别人的稿子改一改,变成自己的。以前那谁被这样搞过三次,一整年的系列海报,从创意到完稿都是她一个人做的,年底评优时报上去的署名是周东升。她找他对质,他说'我是部长,代表整个部门'。“

      靳静说这些话的时候视线没离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圈。叶凡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点,鼻翼微微翕动。关于姜德志,叶凡想起的是另一件事。二〇一七年春天,姜德志被周东升派去跟一个叫“工业记忆“的长期项目,每天在各个老厂区里跑,拍退休工人、拍旧机器、拍那些快要被拆掉的车间。叶凡有次在走廊里碰见姜德志,他背着那个磨得发白的摄影包,额头上一层汗,冲叶凡点点头说了句“回来了“就走了。那篇《三十年的坚守》,大概就是那个项目里的产出。一篇被抢了署名的稿子,在周东升的职业生涯里大概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操作。叶凡自己也被抢过署名,他做的那套手绘视觉专题,二十几张图,花了一个半月,发出来责编是周东升。但叶凡当时没太当回事,在报社,署名这种事早就被磨成了习惯性的钝感。可姜德志不一样。姜德志是用画面说话的人,叶凡听说他小学时语文老师让写作文,他交上去的全是连环画,每一格下面写两行字,老师哭笑不得地给了个及格。后来他做了视频,镜头就是他的句子,剪辑就是他的语法。一个用一格一格画面讲故事的人,最在乎的恐怕就是画面角落那个名字。

      桑凤华那天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忽然又浮上来,带着一种潮湿的、拖泥带水的尾音——“他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姜德志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周东升在编辑栏里把自己的名字抹掉了,替换成另一个人的。他知道自己拍了八十个小时的素材最后只剪出来八分钟,那些蹲在地上抽烟的身影、车间窗台上养了十年的吊兰、黄昏时老伴倚在门框上等人的模样,全部被剪进了回收站。他知道这一切,但他没有吵,没有闹,没有像别人那样去找周东升对质。他只是沉默着,把那篇稿子的操作日志保存下来,放在某个硬盘的角落里,然后继续背起摄影包出门拍下一个项目。像小时候偷了同桌的钢笔又悄悄还回去一样,用沉默来处置这件事。但他记得。

      叶凡把笔记本推回靳静面前。屏幕转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看见靳静的眼神变了一下,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瞳孔缩了缩。

      “这张截图你从哪儿找到的?“

      “后台日志我本来就有权限,“靳静合上电脑。盖子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指在边缘停留了两秒才移开,“以前做用户行为分析时存的备份。当时没想别的,数据分析需要原始操作数据做参照,我就把近五年的日志都导了一份存着……觉得留个底保险。“

      保险。叶凡咀嚼着这两个字。他看着靳静把电脑装进那个带拉链的帆布袋里,拉链从一头拉到另一头,发出细密的齿合声。她做这些动作时表情平静,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合上电脑盖子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在掩藏什么。叶凡注意到她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那天快下班时,叶凡找了个借口去了趟茶水间。路过靳静工位时他放慢了脚步——靳静去了洗手间,她的帆布袋敞着口放在椅子上,笔记本电脑从袋口露出一截。叶凡站在她工位旁边,四下看了一眼,外联部只剩张雪地戴着耳机在修图,其他人陆陆续续已经走了。窗外的河水被夕阳染成铜锈色,反光在天花板上晃出一片斑驳的橘。叶凡坐下来,把靳静的电脑打开。没有密码。靳静大概从不关机,只是合上盖子休眠。屏幕亮起来时还是下午她合上时的样子——后台管理系统的页面开着,深蓝色的界面配上白色的字段名,操作日志的搜索框里还留着“周东升“三个字。叶凡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鼠标移到浏览器的历史记录上。

      他快速翻了一遍。最近七天的浏览记录密集得像心电图,百分之八十都指向同一个搜索关键词——周东升。靳静几乎每天都要进后台系统查几篇周东升署名的旧稿,从二〇一六年一直翻到二〇二〇年。叶凡点开几个她停留时间最长的页面,每一篇都是周东升挂名责编的推送,每一篇的操作日志里都有一段类似的轨迹:原始创建者另有其人,最后发布时被修改,责编栏的名字被替换掉。被抢过功的人不止姜德志一个。叶凡快速滚动那些创建者名单,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名字:张雪地、刘伊、马途、王顺,还有柳青和杨嘉佳。二〇一八年有一篇深度报道,四千多字,原始创建者是柳青,最后发布时的责编栏写着周东升。柳青在二〇一九年离职过一次,半年后又回来了,回来之后再也不碰文字稿,只做视频助理。叶凡以前一直以为柳青那些紧张兮兮的小动作——咬指甲、不停转笔、走路时不看人——是天生的神经质。现在想想,有些东西是后天刻上去的。

      鼠标停在一份二〇一九年十二月的稿子上。叶凡点开操作日志,创建者那一栏写的是“叶凡“。他自己的名字。那篇稿子是叶凡做的一套视觉专题,叫“车间十二时辰“,配合了二十几张手绘插图,从策划到完稿花了一个半月。他记得那些插图每一张都改了七八遍,有一张焊工侧脸的明暗关系他反复涂了十几次,最后发出来的时候责编栏写的确实是周东升。叶凡当时站在总编室的公告栏前面看了一眼,心里那个微小的刺痛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消失了。在周东升手下干活,署名这件事早就磨成了习惯性的退让。但靳静为什么翻出了这一篇?她把鼠标停在这里做什么?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鞋底摩擦地砖的细碎声响由远及近。叶凡手指一动,快速把浏览器切回了自查表格的页面,合上电脑,站起来退后一步,靠在自己工位边上假装在翻桌上的文件。靳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叶凡站在她工位旁边,停了一步。

      “找夹子,“叶凡晃了晃手里从靳静桌上拿的一枚黑色长尾夹,“我的用完了。“

      靳静看了一眼叶凡手里的夹子,又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电脑,然后走过去把帆布袋的拉链拉上。她坐下来,把水杯放到桌面左上角那个固定的位置,没有问叶凡任何问题。但叶凡注意到她把电脑从帆布袋里拿出来之后,检查了一下屏幕的角度,拇指在触摸板旁边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动过。

      那之后的两天,叶凡发现靳静开始系统地做一件事:整理。她把桌面上散落的文件收进了抽屉,按月份标了标签。她把笔记本装进那个带锁的档案袋里,每天下班带回家,早上再带来。她跟叶凡说话的语气也变了一丝,从之前那种生硬的工作指令式交流,变成了一种谨慎的、保持着精确距离的客气,像走在冰面上的人突然发现脚下有裂纹,每一步都抬得很高,落得很轻。叶凡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开始成形了。靳静手里应该不止那几张截图。她可能在查比三年更久远的东西,查那些连叶凡自己都忽略掉的细节。她在犹豫要不要把那些东西拿出来,或者拿出来了要给谁看。

      十一月二十日晚上八点零七分。叶凡加班整理完最后一批视频素材,把三个年份的文件夹拖进共享盘,进度条走了四分钟。他站起来活动脖子,颈椎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办公区的日光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应急灯带在地面上拖出两条惨白的光痕。叶凡准备关电脑走人时,余光扫到了靳静工位的地板。桌腿和墙角的缝隙里卡着一个黑色的本子。A5大小,牛皮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亮。是靳静那本笔记本。大概是今天走得急,从带锁的档案袋里滑出来,掉进了那个窄得只有两指宽的缝里。叶凡蹲下去,胳膊伸进桌底,指尖够到了本子的边缘,抽出来。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但摸上去有一种皮质被反复翻折后的柔软感。

      叶凡站直了。空荡荡的外联部里只剩他一人的呼吸声,远处走廊尽头视频部的灯还亮着,隔得太远,光显得很虚。他犹豫了几秒。手指已经在封面上停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翻开了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扑进眼睛里。靳静的笔迹偏小,笔画向内收着,每个字都像在纸面上缩成一团。第一篇写于三个月前,那时周东升还活着。上面写着:“周东升上周又改了马途的选题方案,马途当面没说什么,下午在卫生间打电话骂人,内容涉及'不要脸'三次,'抢功'五次。知情人:刘伊(隔壁工位,听见了电话内容)。“叶凡往后翻。第二篇、第三篇、第四篇……每一页都填满了这样的条目。靳静用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分类法,按时间排序,每个人名下都开了一条子线。被抢功的、被推锅的、被调去不想要的岗位的、被边缘化到主动离职的——名字一个个列在纸面上,旁边标注着精确的日期和当时在场的知情人。有些条目旁边画着小小的问号,问号旁边有时跟着半行没写完的推测。

      叶凡翻到中间某一页时手顿住了。那是一张表格,手画的,横纵线拉得笔直。横轴是年份,纵轴是名字。十二个名字纵向排开,姜德志排在第一个,名字后面的格子里打了七个正字。七个。叶凡数了两遍。姜德志被周东升改过署名的稿子,靳静查到了七篇。但更让叶凡后背发凉的是表格最底下的那一行小字。靳静在横轴的底部用比正文更细的笔写了一行备注:“以上十一篇稿子全部涉及同一主题——太原机械厂二零一六年九月工伤事故。周东升不是抢功,他在删改证据链。“那行字的墨迹比前面的内容都重,像是靳静在写下这行字的时候笔尖压进了纸面,留下了一道细细的刻痕。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十一月十九日——昨天。靳静的笔迹在那页上变得不太一样了,每个字的骨架还是收着的,但笔画明显比前面用力,纸背甚至能摸到凹陷的痕迹。她写道:“查了三年的操作日志,周东升改过的稿子至少四十篇,涉及十二个人。姜德志被抢了七次,所有人里最多。王捌荒新来,不知道这些旧事,但他最近在调二〇一六到二〇一九年的全部原始视频素材归档记录,说是视频部要做素材库清点。如果他看到了什么东西,会不会也……“后面的话断在“也“字后面,一个墨点停在纸面上,笔尖在那一点上停留过,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凹坑。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空了两行,然后靳静用更大的字写了两句,每个字的尺寸都比前面的正文大了将近一倍,像要把它们从纸上喊出来:“王捌荒死了。问号可以划掉了。“下一行只有四个字:“接下来是谁?“

      叶凡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桌底缝隙的原处。站起来时膝盖发软,他扶着桌沿缓了两秒,然后转身去了卫生间。水龙头拧到最左边,冷水冲出来时打在手背上激了一下。叶凡掬了两捧水泼在脸上,抬起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灰白,眼下两片青黑色的阴影从内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颧骨上挂着没擦干的水珠,一颗沿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领口上。他盯着镜子里的人,脑子里浮出一个问题,像鱼从深水里翻了个身。如果姜德志不是凶手,那靳静记录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三个月的笔记,四十篇被改过的稿子,十二个人的名字,精确到秒的时间戳。她用一种做证明题的耐心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周东升那条线、王捌荒那条线,然后在最后写下“接下来是谁“。

      叶凡关了水龙头,抽出两张纸巾擦干手。纸屑粘在他虎口的皮肤上,他没管。走出卫生间时办公区的灯已经全部灭了,只有走廊尽头视频部的玻璃隔断里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叶凡朝那个方向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鞋踩在地砖上没有声响。视频部的门半掩着,叶凡隔着玻璃隔断往里看。姜德志坐在最里面那台工作台前面,戴着一副大号的降噪耳机,耳罩把两边的头发压下去,露出头顶一撮翘起来的发茬。面前的屏幕亮着,正在播放一段影像。画面是一棵大槐树。枝叶浓密,冠幅开阔,阳光从层叠的叶片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无数细碎的光斑,风一过,那些光斑就活过来,簌簌地跳动。树下空无一人。没有人走过,没有鸟落下,没有车辆经过的声响被麦克风收录。只有风,只有叶子在相互摩擦,发出那种干燥的、沙沙的底噪。姜德志戴着耳机,身体一动不动,脸朝屏幕微微前倾。他的右手搭在桌沿上,食指随着画面里风吹叶子的节奏轻轻点着桌面,像是在跟一段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旋律打拍子。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码匀速跳动:01:24:37、01:24:38、01:24:39……

      那是一段空镜。没有人物,没有台词,没有事件在发生。一棵树在风里摇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但姜德志看得那么专注,脖颈的肌肉绷着,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看一段藏满了密码的证物。叶凡忽然想起姜德志在报社内刊上写的那段作者手记——“八十多个小时的素材,最后剪出来只有八分钟。那些没放进成片的画面里,有他蹲在地上抽烟的样子,有他老伴在门口等他下班的身影……你永远不知道被剪掉的那些东西,会不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变成最重要的证据。“姜德志现在看的,就是那些被剪掉的东西。

      叶凡退了半步,鞋跟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轻响。玻璃隔断里的姜德志偏过头来,隔着玻璃与叶凡对视。那双眼睛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湿,不像哭过,倒像是盯屏幕太久导致的干涩泛泪。姜德志看着叶凡,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他摘下一侧耳机,冲叶凡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轻,像在说“我知道你在“。然后他把耳机戴回去,转回屏幕,继续看那棵在风里摇晃的槐树。叶凡转身往回走。回到外联部他坐下来,手心全是汗,黏腻的触感让他想起夏天傍晚海河边那种湿热的空气。他打开自己的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姜德志“。跳出来一条结果。二〇一七年四月,报社内刊第四期,姜德志写了一篇作者手记,标题是《那些被剪掉的画面》。叶凡点开,只有短短三段:

      “做一期关于老工匠的节目,拍了八十多个小时的素材。八十个小时,你能看见他早晨五点起床烧水,看见他蹲在车间门口抽第一根烟,看见他老伴中午拎着饭盒走二里地来送饭。但最后剪出来的只有八分钟。领导说太长了,观众没耐心。我坐在剪辑台前面,一条一条地删。删掉了他蹲着抽烟的样子,删掉了他老伴在门口等他的身影,删掉了他车间窗台上那盆养了十年的吊兰。那些画面不重要,观众不会在意的。但我舍不得删,都存在硬盘里,建了个文件夹叫'多余'。剪片子就是做取舍,你永远不知道被剪掉的那些东西,会不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变成最重要的证据。就像他焊了一辈子的那些接缝,外人看来都一样,但他自己知道哪一条最结实。“

      叶凡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后颈的肌肉又僵了,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灭掉的灯管,黑色的灯槽横亘在白色顶面上,像一条条被剪掉的底噪。八十个小时剪成八分钟。剪掉的画面去了哪里?有些进了回收站被清空,有些存在某个硬盘的角落里落了灰,有些像那棵大槐树一样,在一个深夜被一个人反复播放了一小时二十四分钟还没看完。但如果那些被剪掉的画面里,真的藏着比成片更重要的东西呢?姜德志在做那个老工匠的节目时,在八十个小时的素材里看见过什么?他后来又回去翻过那些“多余“的文件夹吗?

      叶凡关了电脑,外联部彻底陷入黑暗。窗外的河还在流,水声隔了一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一段被降噪处理过的环境音。他坐着没动。黑暗中桌面上那台休眠的电脑指示灯还在一明一灭地闪烁,像有人用摩斯电码在重复同一句话。叶凡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靳静笔记本最后一页那两行字。那两行字在他眼皮内侧烙下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笔画粗重,墨迹浓得像从纸背渗过来的。“接下来是谁。“叶凡睁开眼。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答案其实一直就摆在所有人面前。只是那些答案都被剪掉了,像姜德志硬盘里那个叫“多余“的文件夹,被归类在了成片之外的地方。

      他站起来,摸着黑走到窗边。河在夜里是墨色的,两岸的灯火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叶凡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自己的倒影浮在河面上方,像一段被定格在某个时间码上的空镜。窗外什么人都没有。只有风,和一棵看不见的树在黑暗里摇晃。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被剪辑的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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