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辑者》赵同

3、第三章 槐树下的少年 十一月十五

　　十一月十五日，晨。已经入了冬，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寒气，像谁在夜里把整座城市拿冰水滤了一遍。叶凡六点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灰的，他没开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听着暖气片里的水流声，然后就起来了。

　　他请了半天假。在报社做了十年，这是他头一回请这样理由不明的假。综合办公室的人在微信上问了一句事由，他打了两个字——“私事“，对方便没再追问，大约是觉得他们这些搞内容的人总有些神神叨叨的毛病。

　　公交车上人不多。叶凡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这个城市的早高峰永远是这样，人和车塞得满满当当，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空。他坐了一个小时，在和平区那条老街的站台下了车。

　　致安里已经拆了大半。叶凡站在巷口的时候，一时有些认不出这地方。去年秋天他来采访时还剩下三栋完整的旧楼，如今只剩下一栋，孤零零地杵在围挡后面，像是被时光遗忘了。新刷的涂料把楼面盖成一种奇怪的米黄色，和旁边的商品楼工地形成一种不协调的对话。工地的塔吊停着，长长的臂膀伸到灰白的天空里，像一只冻僵了的鸟。但胡同口那棵槐树还在。

　　叶凡站在树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他平时抽得不多，一个月大概一包，但最近这些天消耗得明显快了。火机打了两下才着，他拢着手点燃，深吸了一口，烟味儿混着槐树枯枝的气息钻进肺里，有点呛。树冠比他记忆里大了整整一圈。三十年前他上小学时，这棵槐树还没有旁边的二层楼高，现在枝丫已经伸到了商品楼工地的围挡上方，几根粗壮的横枝越过铁皮板，像是不甘心地朝那片正在生长的钢筋水泥探过去。树下落了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响。叶凡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树根边上还有一小片没被人踩过的苔藓，绿得发暗，贴着水泥地砖的缝隙长着。

　　他本来是想来看老房子的。致安里拆了之后，他想过回来拍几张照片，存着。那天在报社翻旧档案时看到一摞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照片，致安里还是完整的，巷子里有孩子在跳绳，有老人坐在门槛上剥豆子，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他没拍成那些老照片，因为案卷不能外借，但那些画面印在了脑子里。可真正站在这棵槐树底下的时候，叶凡才意识到，他想来看的不是房子。房子没了就没了，砖瓦的东西留不住。他想来看的是人。桑凤华还住在这片，退休二十多年了，一直没搬。

　　去年报社做教师节专题，叶凡跑了一条老教师的线，翻通讯录的时候翻到了桑凤华的名字。老太太的电话还是固话，拨过去的时候响了好几声，叶凡几乎以为号码已经注销了，然后那边接起来了，声音洪亮得像一口钟：“喂？谁呀？“叶凡报了名字。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桑凤华笑起来了，那个笑声他现在还记得——脆生生的，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人。“叶凡啊，“她说，“你那时候作文写得好，但错别字多，每次改你卷子我都头疼。'的''地''得'永远分不清，一篇作文我光改这三个字就得改七八处。“

　　叶凡那天在电话里跟她聊了二十多分钟。桑凤华记性特别好，班里四十多个孩子，她几乎都能说出每个人的特点。挂了电话之后叶凡把她的名字记在了笔记本上，想着以后有机会再去看看她。后来一直忙，就拖到了现在。

　　他掐灭烟头，把烟蒂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顺着胡同往里走。胡同比记忆中窄了，也可能是两边加盖的小厨房和杂物间把路挤占了。墙根下堆着几摞蜂窝煤，盖着油布，油布上压着半块红砖。一只花猫蹲在煤堆上看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低下头舔爪子。叶凡拐了两个弯，在一栋红砖老楼前停下来。楼是五十年代初盖的那种简易居民楼，三层，每层四户，外走廊，铁栏杆上锈迹斑斑，挂着几件晾了不知道多久的旧衣裳，在风里干瘪地摆着。他上了二层，在左边第二户门前站定。防盗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里面一扇木门刷着深绿色的漆，漆皮起了泡，有几处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框上方的墙上钉着一个小牌子，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桑“字，字迹已经褪成了灰蓝色。

　　叶凡敲了门。铁栅栏门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里面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然后木门开了。桑凤华站在门里，隔着铁栅栏看他。她比去年又老了一些。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绾了一个小小的髻。脸上的皱纹深了，从眼角蔓延到颧骨，像旧瓷器的冰裂纹。但她的一双眼睛亮着，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眼里的光，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打磨之后沉淀下来的透，像老玉。她身上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外面罩了件藏蓝色的棉背心，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棉拖鞋。

　　“哎哟，叶凡。“她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头顶移到脚尖，又移回来，“瘦了，比去年又瘦了。你这脸上都没肉了，光剩骨头架子。进来进来。“她说着就伸手打开了铁栅栏门的插销。那门发出一阵吱嘎的响声，叶凡侧身挤了进去。桑凤华家的客厅很小，大概十来个平方，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摆着一张老式的三人沙发，绒布罩是浅米色的，洗得发白，几个地方的布面已经磨出了丝，但上面铺着一条手织的毛线毯，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茶几是那种八十年代流行的人造革面小圆桌，桌面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旺，藤蔓垂下来绕了桌子半圈。旁边摞着几本翻旧了的《读者》，封面卷了边。靠窗的墙角放着一台老式的缝纫机，蝴蝶牌，黑色的机身擦得锃亮。缝纫机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叶凡凑近看了一眼，是毛笔写的一行小楷——“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落款看不太清了，纸也泛了黄。

　　桑凤华招呼他在沙发上坐，自己去厨房给他倒茶。叶凡听见厨房里热水瓶塞被拔出来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不一会儿老太太端着一杯热茶出来了，茶杯是搪瓷的，白底蓝边，上面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

　　“喝吧，茉莉花茶。“她把茶杯放在叶凡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坐进对面的藤椅里。那把藤椅年头也不短了，扶手上的藤条断了好几根，用白胶布缠着，但坐着的人显然很习惯它的弧度，桑凤华靠进去的时候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妥帖。她把老花镜从茶几上拿起来戴上，隔着镜片看了看叶凡，然后又把眼镜摘下来了，捏在手里。“你这次来，“她笑着问，“不是专程看我老太太的吧？有事就说，别绕弯子。“

　　叶凡端着茶杯，搪瓷壁上的热度透过掌心渗进来。他想了想，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搁下。“桑老师，您还记得姜德志吗？“

　　“姜德志？“桑凤华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这个名字在记忆深处被轻轻拨了拨。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点了点头。“记得。比你大三届的那个，个子不高，瘦，话少。他作文也写得好，但跟你不是一个风格。你写东西颜色多，红的绿的黄的，恨不能把一盒蜡笔都涂上去。他写东西……像黑白照片似的。干净，干净得你挑不出毛病，但也不热闹。“

　　“他小学也在您班上？“

　　“在。“桑凤华肯定地点头，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又摘下来，好像这个动作能帮助她回忆得更清楚些。“八几年那会儿，致安里附近的孩子都上咱们那所小学。庆安街小学，现在早就没了，改成什么幼儿园了吧？姜德志家住在东岸卫生院后面那个巷子里，我记得。他爸他妈都是工人，有时候一整个月都不着家。那孩子安静得很，下课了也不跟别的孩子追跑打闹，就坐在座位上画画。“

　　“画什么？“

　　“画小人书上的那种连环画。“桑凤华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一小格一小格的，跟电影似的。我记得有一回他画了一整套《西游记》里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那段，画了十几格，每一格的人物动作都不一样，连着翻起来像动画片似的。我当时还夸他来着，说以后可以当画家。“

　　叶凡心里动了一下。“他小时候就喜欢那种一格一格的？“

　　“可不是嘛。“桑凤华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折扇，“有一回作文课，我让大家写'我的家'，别的孩子都写了三四百字，他交上来的是几张纸，纸上画着一溜儿小画。第一格是他爸早上出门，背着个帆布包，天还没亮；第二格是他妈在厨房里烧水，灶台上的铝壶冒着白气；第三格是他自己坐在小桌前吃早饭，桌上摆着一碗粥和半块腐乳；第四格是他背着书包出门，巷子口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地……一格一格连起来，把他们家一个早上的事情全都画进去了。我当时还拿到别的班去给他们看，说你们看看人家这创意。“

　　叶凡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有点凉了，茉莉花的香味淡下去，剩下的是一种涩。“后来呢？“

　　“后来他上中学了，还给我寄过几次明信片，都是他自己画的。“桑凤华伸手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了翻，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来，盒子上的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她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明信片、信纸和照片。老太太的手指在里面拨了拨，抽出来三张明信片递给叶凡。

　　叶凡接过来看。明信片是那种最普通的白色硬卡纸，一面印着邮戳和地址，另一面是手绘的钢笔速写。第一张画的是致安里的巷口，那棵槐树在画面中央，树冠蓬蓬的，下面画了几个小人，看不清楚脸。第二张画的是海河上的解放桥，桥身的钢铁骨架被勾勒得很细致，桥面上有行人和自行车。第三张画的是一个窗口，窗台上摆着一盆花，窗框外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三张画的署名都是“姜德志“，字写得很小，藏在右下角。日期分别是八九年、九零年、九一年。叶凡把明信片翻过来看背面。第一张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桑老师，槐树还在，我路过看了一眼。“第二张：“期中考试完了，数学没考好，语文还行。“第三张：“学校推荐我去少年宫。“三句话都不长，语气平淡，没什么情绪。但叶凡看着那些钢笔线条，忽然觉得这个人把自己藏得很深——他愿意把看见的东西画下来给你看，却不告诉你他看见它们的时候在想什么。

　　“桑老师，“叶凡把明信片轻轻放回茶几上，“您觉得姜德志这个人，性格上有什么特点？“

　　桑凤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慢，带着一种老人才有的审慎。她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手指捏着眼镜腿转了转。“你这问得跟警察似的。“叶凡没接话。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是金属在热胀冷缩。绿萝的一片叶子无声地垂下来，触到了搪瓷茶杯的边沿。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慢了一些。“姜德志那孩子，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他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注意不到他。上课从来不举手发言，但你要是点到他，他也答得上来。班里有什么活动他也不主动参加，但分给他的任务他都会做完，做得比谁都仔细。有一回学校大扫除，他负责擦教室后面的黑板报，别人拿抹布胡乱抹两下就完了，他拿湿布擦一遍，又拿干布擦一遍，黑板擦得锃亮，都能照出人影来。“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记忆里那些零散的画面。“但他什么都知道。班里谁跟谁闹别扭了，哪个老师家里出了什么事，谁考试作弊了，他心里都清楚，就是不说。有一回他同桌丢了钢笔，那个女孩子急哭了，那支钢笔是她爸从上海出差带回来给她的，英雄牌的，金尖的，那时候可是好东西。全班都在帮忙找，桌斗里、地上、走廊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

　　桑凤华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最后是姜德志从自己书包里把那支钢笔拿出来了，还给了那个女同学。他说是自己拿错了，两人的笔长得像，他收作业的时候不小心收到自己包里了。但我知道，那支钢笔跟他的不一样。他同桌的是英雄牌，笔帽上有一圈金色的环，他的是永生牌，笔帽是光面的，什么装饰都没有。他故意拿的。“

　　“您当时看出来了？“叶凡问。

　　“当然看出来了，我教了三十多年书，那点小把戏还能瞒过我？“桑凤华说，“但我当时没拆穿他。那女同学拿到笔就不哭了，他也不用当着全班的面承认自己是故意的，两边都好。后来那女同学的妈妈还特意来学校感谢他，说要不是姜德志这孩子拾金不昧，她家闺女得哭一整天。姜德志就站在那儿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人家走了，他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叶凡往前倾了倾身。“什么话？“

　　桑凤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轻微的警惕。“他说，'她哭起来声音太大了。'“

　　叶凡愣了一下。

　　“就这么一句。“桑凤华重复道，“我当时觉得这孩子有点……不知道怎么讲，就觉得他好像对别人的情绪很敏感，但又不完全是同情。别的孩子看见别人哭，要么跟着一起难过，要么帮着哄，要么躲得远远的。他不是。他受不了那种声音，所以他把那个声音的来源处理掉了。就像……就像你听收音机的时候有杂音，啪一下把它关掉。“

　　“那之后呢？“

　　“之后那女同学跟他同桌到小学毕业，关系一直挺好的。但你要是问我，姜德志对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我觉得没有。他只是没法忍受有人在他旁边哭。“桑凤华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茶杯，皱了皱眉，“对了，还有一件事。姜德志后来回来看过我，不是一次两次，是三次。第一次是他上高中那年，来拿他落在我这的一本画册；第二次是参加工作以后，那年好像是九几年，他带着一台摄像机来拍致安里的老房子；第三次是二〇一六年秋天，他来得突然，就在院子里站了站，跟我说他要出一趟远门，去太原拍个纪录片，回来再来看我。后来他还真来了，带着一堆照片，其中有一张是一棵槐树，跟咱们致安里这棵一模一样。他说那是太原街头拍的，他看见的时候愣了一下，以为致安里的槐树跑了。“

　　叶凡的呼吸微微紧了一下。二〇一六年秋天。那是姜德志去太原拍那部纪录片的时候，也是他第一次遇见十五岁的李茜七的时候。他在太原街头看见了一棵和致安里一模一样的槐树。他拍了那张照片。他后来把那张照片寄给了张晨，在背面写了一句：“这个孩子以后会来我们报社。“

　　叶凡站起来，又坐下去。槐树、致安里、二〇一六年、太原、李茜七。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拼成一个模糊的形状，像一张被折了太多折的纸，展开时能看到所有的折痕都指向同一个中心点。

　　“桑老师，“他说，“姜德志二〇一六年回来那次，有没有提过他在太原拍的那部纪录片？“

　　桑凤华想了想，摇摇头。“没怎么提。就说了句'拍到些有意思的东西，但可能播不出来。'我问他为什么播不出来，他说'剪掉的东西比剪进去的多。'我说'那你留着干嘛？'他说'留着自己看。有些画面删了可惜，就存着吧。'“叶凡走出桑凤华家的时候，天开始阴了。楼外的走廊上风大了，把铁栏杆上挂着的几件旧衣裳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无声地呼吸。他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台阶上重新点了根烟，风把烟雾扯散了，灰白色的烟缕刚升起来就被吹得没影了。

　　他想起姜德志说的那句话——“有些画面删了可惜，就存着吧。“他存的那些画面里，有没有一段梯子脚只拧了一半螺丝的空镜？有没有一张十五岁女孩站在槐树下的照片？那些画面后来分别落到了不同的人手里——张晨、文成、王顺、李茜七。姜德志像一个尽职的档案管理员，把每一段素材都复制了三份，散落在不同的硬盘和信封里，确保即便其中一份被删除，其他的仍在原地等待播放。

　　叶凡沿着河走了一段路。十一月末的河风刮在脸上像细砂纸，他的眼角被风刺得发红。走到致安里9号那栋残楼前面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楼门已经封了，铁栅栏上挂着一把崭新的不锈钢挂锁，锁舌在灰白天光里泛着冷光。他站在门口，看着二楼的窗户。有一扇窗的玻璃破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缺口。他想，那间屋子里曾经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台老式电脑，电脑里存着一份神经毒素的配方文档——文成从华声科技偷出来之后，亲手打印了一份，折成四折，塞进一块松动的地板下面。后来那份文档被另一个人取走了，那个人把配方涂在了两把椅子的靠背上，然后坐在那两把椅子上的人分别死了。

　　而那张桌子的主人——姜德志——也许从始至终都知道配方和装置的存在，他只是没有阻止。他在等。

　　等有人按下播放键。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作者有话说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