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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到底是谁 那人和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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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凝,死死压覆着整座庄园,静得死寂,教人喘不上气。
程颉凌半夜醒了,去阳台站了一会儿。梦里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他站到身上凉透了才回屋。杨逝棠背对着他,没睡着,但没说话。
他的视线落向床头干枯的花束。干枯的花瓣边缘蜷曲发黑,茎杆脆得一触即断。
心底惯性浮起念头——该换花了。
这个习惯早已久远到记不清缘由。只依稀记得,当年随手带回的一束花,得了杨逝棠一句好看,他坚持至今。但更早的过往,尽数模糊,无迹可寻。
良久,身前人才缓缓回身,额头抵进他怀中,姿态温顺听话。
可呼吸依旧浅促紧绷。
程颉凌一遍遍轻抚着他的发丝,杨逝棠未曾推开,同样抬手回拥。只是胸腔起伏极浅、极平,不见半分松弛。
隔日,
程颉凌处理完工作,驱车拐进街角那家熟稔的花店。推门而入,清淡花香漫溢开来,沉沉黏在空气里,落在衣袂上,挥之不去。
老板娘笑意熟稔:“Mr. Cheng, here picking flowers for your significant other again?(程先生又来给爱人挑花?)”
程颉凌淡淡应声。
“Your significant other is so lucky. My husband only brought me flowers two or three times back when we first started dating. Never again after that.(您爱人可真幸福,我家先生也就刚谈恋爱那会儿送过两三回,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细碎闲谈入耳,喉间涩意翻涌,扯不出半分情绪。他只能低头礼貌浅笑。
目光习惯性扫向常年摆放粉玫瑰的花架,
空空如也,一枝也不剩。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Pink roses? Sorry, Mr. Cheng. The last batch just went to that young gentleman who comes every week. Sixteen stems, a full bunch. But I have more in the back.(粉玫瑰?不好意思,程先生。最后一批刚被那位每周都来的年轻先生买走了,十六枝,一整束。但我后面还有。)”
程颉凌点了点头:“那我等等。”
他刚欲开口再说些什么,门口风铃突然间叮铃作响。
一道清亮的人声刺破店内死寂,熟悉带着欢喜,轻轻落了进来:“颉凌,我们又见面了,我好高兴。”
程颉凌抬眸望去,突然被亲昵地叫名字,有些被惊到了。逆光里立着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
,那男人眉眼生疏,唯独眼睑下方那颗浅褐泪痣,颜色沉暗,像一滴经年未干的墨渍。程颉凌盯着那颗泪痣看了两秒。他见过这个位置。片场走廊,面纱翻起来的那一瞬,他瞥见过。他没看清全脸,但他记住了那颗泪痣的位置。
熟悉的味道骗不了人。绿绒嵩。
傅榕江立在门口,呼吸平稳,神色温和,一副无害模样。他缓步走近,脚下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精准克制。因为他可不想再被拒绝一次了,这种事情一次就够了。
话音很轻,内容却凉得让人心头发寒:“来买粉玫?”
短短四字,瞬间冻结整间花店的空气。
程颉凌缄默不语,下意识偏头后撤。
傅榕江眼底掠过一层浅淡了然,裹着无声的苦涩。他稍稍后退半步,视线却依旧牢牢锁在程颉凌身上,寸步不离。
“Wrap a bouquet of pink roses for him, please.(老板,帮他包一束粉玫。)”
老板娘下意识看向程颉凌,等候示意。
他垂着眼,嗓音平淡僵硬:“No. White roses.(不用。白玫。)”
空气骤然僵持。
傅榕江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静静凝视良久,不肯移开。
“Pink roses, please.(老板,粉玫。)”
“I said, white roses.(我说了,白玫。)”程颉凌眉峰微蹙。
傅榕江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退让的执拗:“Pink roses.(粉玫。)”
反复的拉扯与偏执,逼得程颉凌嗓音添了几分紧绷:“Sir, are we that close?(先生,我和你很熟吗?)”
傅榕江望着他,一字一顿,刻进人耳膜:“一,我不是先生。我叫傅榕江。二,我们很熟,很熟很熟,记好了,颉凌,别再让我失望了。”
程颉凌听到“傅榕江”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想起来了。爸在片场说过这个名字。“傅榕江,我学生。”就是这个人。那个遮着面、从背后抱住他的人。那个眼睑下方有颗泪痣的人。
老板娘在旁边一边包花一边笑:“You two must be close. He's been buying pink roses here for years. Sixteen every time. Same as your order, Mr. Cheng.(你们俩一定很熟。他在我们这儿买粉玫瑰好多年了,每次十六枝。和您订的一模一样。)”
程颉凌听到“十六枝”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老板娘手里正在包的粉玫,和想起自己每次都挑16枝粉玫。两束花,一样的大小,一样的枝数。
傅榕江没接老板娘的话。他低头看了看老板娘怀里那束粉玫,又看了看程颉凌手里的白玫,喃喃自语:“颉凌,你已经好久没送过我粉玫了。”
“算了,怪我,不怪你。”傅榕江说着说着怅然地笑了。
程颉凌看着他笑,只觉得一片茫然。
但并不莫名其妙。
傅榕江不做解释,接过老板娘包好的花,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逆光里渐渐收窄、拉长,最后消失在视野尽头。
程颉凌立在原地,低头看向手中素净的白玫,花瓣干净寡淡,无半分香气,轻飘飘的,竟有种让人心慌失落,无从由来。
“Pink roses after all. Sorry about that.(老板,还是粉玫,抱歉。)”
老板娘摆摆手表示不是什么大问题。
程颉凌捧着花束走出花店。外头日光灼灼,可从头到脚,照不散程颉凌心中的雾。
随后,程颉凌去接杨逝棠,车子停在楼下,杨逝棠上车落座。鼻尖轻嗅,瞬间捕捉到车厢里隐匿的熟悉的草木气息,清淡却突兀,带着点其他人的信息素。
他抬眸,目光绵长又深沉。一寸寸扫过他的眉眼、肩头、手臂、指尖,最后视线定格在他泛白紧绷的指节上,停顿片刻,才缓缓移开。
程颉凌不敢与他对视,不敢松懈半分。
狭小密闭的车厢里,一层稀薄又厚重的压抑,密密铺在空间里。
“今天还是粉玫?”杨逝棠率先开口,语调平淡。
“嗯。”程颉凌嗓音平稳,毫无波澜。
“你可真喜欢粉玫。”杨逝棠轻声呢喃,字句温柔。
“还好。”
“怎么会还好,我记得自从你带回一束粉玫回家后,你就每周都会买一束,说到底,颉凌,你是更喜欢粉玫,还是我。”
程颉凌唇角微扯,目光灼灼看着身旁的爱人,声音裹着疲惫与郑重:“杨逝棠,你永远是我最爱的人。”
杨逝棠望着他,眼底了然,语气应付:“哦。”
程颉凌见杨逝棠依旧别扭,没有办法只能抬手轻触他的手背,俯身落下一个仓促单薄的吻,说出一句,说到烂的话:“我爱你,逝棠。”
但杨逝棠未曾应声,依旧沉默不语。
归途安宁,二人牵手进门,举止如常。
直到玄关光影微动,赵寒又迈步而入。
他手中稳稳捧着一束粉玫。花色深浅、包装褶皱、绳结纹路,与下午傅榕江那束花,分毫不差,完全重合。
杨逝棠看到赵寒又手中的粉玫,眉头轻挑,寻常开口:“赵叔叔,颉凌今天也买了和你一模一样的粉玫。”
赵寒又动作微顿,又熟练开口:“是嘛,看来我生的,喜欢的东西也随我啊。”
杨逝棠轻笑,不语。
程颉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束粉玫。花瓣还新鲜,但他握着花的手有点紧,指节发白。
今天这束粉玫他遇见了第二次。傅榕江一束,赵寒又一束。花色、枝数、包装,一模一样。
十六枝。
傅榕江每周买十六枝。赵寒又今天也买了十六枝。傅榕江又是爸爸的学生。
他排完之后发现,这三件事放在一起,怎么排都不太对。傅榕江是赵寒又的学生,知道赵寒又喜欢什么花,这不奇怪。奇怪的是,傅榕江今天在花店说的那些话——“我们很熟很熟”“你已经好久没送过我粉玫了”——那些话不像是学生对老师家里人说的。
而且爸在片场说“傅榕江,我学生”的时候,语气很随便。随便得像在说一个普通学生。可傅榕江叫爸“寒又”的时候,语气也很随便。两个人都不觉得这个称呼有问题。
程颉凌排不出来。但他确定了一件事:这些得去问问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