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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你让我怎么面对  我还是人 ...

  •   但,刚被推出去的身体并未因此稳定下来。

      程颉凌踉跄倒退数步,膝弯发软,几乎跪倒。骤然间,精神世界仿佛被一柄无形利刃自正中劈开——一道与他面容身形别无二致的分身,生生从本体中剥离,嘶喊着冲向前方。那道轨迹分明是傅榕江的法术,一模一样的秘术在虚空中蔓延。程颉凌清晰感知到,那道主动分裂而出的人格神识,正拼尽全力追挽即将消散的傅榕江。

      空间之内,分身从后方死死环住了傅榕江的身躯。双臂绞得那样紧,胸口堵着一块大石,可当抱住傅榕江的那一刻,石头落了,碎了,眼泪便从眼角涌了下来。分身的嘴唇贴着傅榕江的后颈,喃喃低唤,一声又一声,带着令人心颤的温柔和急切:

      “榕江……榕江……你好不好?你过得好不好……”

      程颉凌本体站在原地,分明感受着那道分身掌心的温度、胸膛的颤动,以及从灵魂深处喷薄而出的、近乎绝望的眷恋。那情绪浓烈得几乎将他淹没,几乎让他恍惚失神。

      傅榕江整个人僵住了。世界瞬间化为乌有,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程颉凌因激动而奔跑、即将坠落的泪水,也停滞在空中,不忍错过这短暂而珍贵的相认。

      “……颉凌,怎么,会……”傅榕江声音发颤,瞳孔在灯光下剧烈收缩。他原本已不再抱任何希望,以为与程颉凌之间的那段从前,早已被抹得一干二净,再也唤不回来。可此刻,身后这道怀抱如此真实,他的元神被程颉凌的元神分身牢牢拥住,温热、急切、不容挣脱。

      傅榕江的眼眶骤然泛红。他缓缓转身,想要回应这份迟了太久的温柔。

      然而就在那一瞬,程颉凌的主体猛然发力,硬生生将那道分身从傅榕江身上撕扯而回。灵力倒灌的冲击如同巨浪轰然拍在神魂之上,程颉凌眼前一黑,脚步虚浮如踩棉絮,身子朝后仰倒,整个世界便又没了声音。

      “颉凌!”杨逝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左臂。

      “小心——”严知潇从右侧赶上,稳稳托住了程颉凌的肩背。

      两人的力道将程颉凌堪堪架住。可他面色已苍白如纸,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下一秒便彻底失去了意识,整个人软倒下去。

      意识失去的最后一刻,程颉凌听到那道空间又被人打开了。那人喊:“颉凌!颉凌!”他在脑海里回应:“我回来了,别哭……”那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让他心底百感交集。可还未来得及回味那股从心底喷涌而上的情绪,空间关闭了,程颉凌倒下,不省人事。

      杨逝棠急得额角沁汗,轻轻晃动程颉凌的身子,拍打他的肩膀:“颉凌!颉凌!醒醒!醒醒啊!”

      严知潇当机立断,一把将程颉凌打横抱起,扭头喝道:“逝棠,坐我车,走,去医院!”

      杨逝棠重重点头,脚步已跟了上去。

      远处,傅榕江的空间被阻断。他明白程颉凌彻底失去意识了。

      这个法术,当年是程颉凌教给他的,只为能时刻在一起。

      “蔽空”之术的施展需要双方元神缔结契约,抱有相匹的强烈情感,且在空间之内精神、感官全部共享。只要双方仍有意识,便可隔着虚空时时感知彼此的位置。可这次,傅榕江被彻底吓到了,他不明白,明明记忆已被他亲手删除,程颉凌的感情从何而来,没有记忆,感情也可在?为何他的神识会生出那样剧烈的反应,以至于剥离主体、以蛮横的方式冲来相认?

      傅榕江匆匆换下身上的孤品高定,套上自己的衣服,钻入车中。他要等程颉凌恢复意识后去找他。然而方才他只顾庆幸“蔽空”终于可以使用,却忽视了,为何能用了?

      阅读灯在车内亮了又暗,暗了又明,交替相接。傅榕江头皮发紧,心绪如麻。

      远来医院一卧的昏迷之中,程颉凌又开始做梦了。

      这个梦与以往任何一个都不同。他悬在半空,似一抹游魂,静静俯瞰着梦境中央的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装束熟悉——广袖神袍,玉冠束发,鬓边缀着凤霞流苏,半面遮在薄如蝉翼的霞纱之后。定睛仔细观看,是傅榕江。

      傅……傅榕江……那人是傅榕江,那个在梦中化为一道白光消失的人是傅榕江?那个让我在梦中流下泪水的人,也是傅榕江?那个闯入我识海的人还是傅榕江?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能轻易侵入我的识海,神识?

      为什么?

      伴随着疑问,程颉凌观察到梦里的场景,是一处宫殿。桃花簌簌落了一地,傅榕江坐在树下的石案旁,执壶注茶。而另一个自己,年岁不过十七,眉眼尚带少年棱角与意气,踏门而入时脚步轻盈,带着风。

      少年程颉凌悄悄绕到傅榕江身后,双手覆上他的眼睛,指缝间漏出得逞的笑意:“猜猜我是谁?”

      傅榕江没有急着回答。他唇角微弯,低头先吻了吻覆在自己眼上的那只手,唇瓣亲昵地蹭过程颉凌的指节,带着绿绒蒿温热的香气。开口的声音温柔得融进了春风里,带着笑意:“颉凌。”

      少年这才松开手,从后方绕到前面,毫不客气地顺势躺靠在傅榕江盘坐的腿上,仰面举上一束粉玫瑰到傅榕江眼前——十六枝,一枝不少,花苞上还缀着晨露。

      傅榕江接过花束的瞬间,眸光亮了一亮。指尖轻抚过花瓣,难得露出一丝孩子气的欢喜。

      “喜欢吗,榕江?”少年仰着头,目光直直锁着他的眼。

      “今早刚采的?”傅榕江端详着花枝。

      “嗯,”少年撑起半个身子,凑近了些,“特意为你采的。”

      傅榕江笑意更深:“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粉玫?”

      少年挑了挑眉,忽然坐直,双臂撑在傅榕江身侧,将他整个人框在了自己与桃树之间。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睫羽的弧度。“上次你来找我父亲的时候,多问了几句粉玫。我注意到了。”

      傅榕江怔了一瞬,随即轻声道:“小颉凌,很在意我啊。”

      “不在意你,我在意谁?”少年又近了一寸,鼻尖几乎蹭上傅榕江的鼻尖。两人眼中燃着炽热的烈火,程颉凌嗓音压得又低又哑,“榕江~,没什么想奖励给我的吗?”他的目光一寸寸巡过傅榕江的唇,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指尖已不老实,悄悄探进傅榕江松散的里衣中,触到了温热滑嫩的后背,上下抚摸。

      傅榕江唇角微微一扬,没有躲。他抬手环住少年的后颈,吻了上去。

      背靠树干,桃花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袂上。

      飘在半空中、真正的程颉凌,整个人如遭雷击,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他怔怔望着那幕温存的画面,胸口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那激烈又充满爱意的场面,直直砸进程颉凌的眼底,坠落他的心腔。

      这个梦,是真是假?可方才他元神被生生剥离、冲出去抱住傅榕江的感受,还有那一声声呼唤,分明真实得令人发慌。

      为何偏偏是现在?我的元神怎么了?是傅榕江的法术有问题,还是……还是我从前太爱傅榕江了,爱到连被抹除的记忆,都会从骨缝里渗回来?

      那杨逝棠呢?杨逝棠在其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他拼命翻搅自己的记忆。可每一段关于杨逝棠的片段里,他都清清楚楚地觉得自己深爱着那个人,会为他的皱眉而心焦,会为他的笑容而心动。那些情绪是长在骨血里的,假不了。

      但,若那些是真的,那梦里这个为他采十六枝粉玫瑰的十七岁少年,又是谁?那个伏在傅榕江怀里、甘愿将一切捧到对方面前的少年,难道不是他自己吗?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他不敢再看下去了。后面的画面……他和傅榕江接下来做了什么,他闭上了眼,不愿再窥探。
      越是看,越是心神不宁,脸颊发烫。程颉凌已经很久没见过自己撒娇的模样,更未见过自己可以如此肆无忌惮、热烈张扬,因为在与杨逝棠的相处中,他一直在考虑杨逝棠,一直在关注杨逝棠,甚至不知是否已忘记了自己。

      正到此时,梦境之外隐约传来人声,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泡沫。

      是谁在说话?在说什么?

      他努力去辨听,可那声音忽远忽近,怎么也抓不住。

      是什么……是什么……

      程颉凌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

      医院惨白的顶灯光线刺得他双目酸涩,瞳孔剧烈收缩了几下才勉强适应。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腔,身旁此起彼伏的唤声争先恐后涌入耳中:

      “颉凌!…”

      “颉凌!”

      “颉凌——”

      第一声,他听得分明——不是杨逝棠的声音。

      他勉强偏过头,视线在朦胧中撞上了一双盛满担忧的眼睛。傅榕江蹲在离病床最近的位置,眉头紧蹙,下唇被咬得发紫,一只手悬在半空,想触碰他又不敢动。

      程颉凌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转向床边的杨逝棠。

      “……逝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怎么了?”

      杨逝棠坐在病床边缘,双手将程颉凌微凉的手掌包裹在掌心,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你突然晕倒了,我们把你送来医院了。”语调不稳,字句都抖了三抖。

      程颉凌撑着床面缓慢坐起,头还泛着隐隐的钝痛。“爸爸和爹爹呢?”

      “预览会刚结束,赵叔叔在回来的路上,”杨逝棠替他掖了掖被角,“程叔也刚下飞机,正往这边赶。”

      程颉凌点点头,目光落在杨逝棠微微发红的眼角上。“你没事吧,逝棠?是不是被吓到了?”

      杨逝棠摇头:“我没事。倒是你,怎么突然就……”

      程颉凌叹了口气,说道“也许是最近精神力消耗太多,神经衰弱吧。”说完又扯了扯嘴角,很勉强,“医生怎么说?”

      “说是疲劳过度。”杨逝棠低声答。

      一旁的严知潇也长长吐了口气,插话道:“颉凌,你可给我和逝棠吓出一身冷汗来。你知道我一路把车开成什么样吗?差点闯了三个红灯。”

      程颉凌偏过头,对严知潇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浅浮在面上:“知潇,谢谢你。下次开车在急也要注意安全。”

      “是是是”严知潇头靠在掌心,眼中还有恐慌的余震。

      就在说话间,程颉凌的余光不可避免地从严知潇肩侧滑过去,落在了傅榕江身上。

      但,程颉凌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被子被捏紧了。

      他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颉凌……”傅榕江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后怕。这几年…,他始终通过微弱的神识链接去感知程颉凌,可方才的彻底掐断,简直要了他的命。

      面对傅榕江的轻呼,程颉凌没应也没理。

      严知潇见状,侧身挡了挡傅榕江的视线,语气不算客气:“傅先生,您也该走了吧。刚才您突然闯进病房,我们没直接把您请出去,还同意您进来看颉凌一眼,也该知足了。”

      傅榕江没有看严知潇。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程颉凌侧过去的后脑勺上,沉默了两三秒,终于低声道:“知道了。我先走了……待会老师看到我在这儿,又该唠叨我了。”

      说完他转过身,步履沉缓朝门口走去。外套下摆随着动作轻晃,背影在门框处顿了一刹那,终究没有回头,跨了出去。

      门被轻轻合上。

      程颉凌盯着那扇合拢的门,又缓缓躺下,将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

      “逝棠,我好累……我再躺躺。”

      杨逝棠替他拢了拢被沿,抚摸着程颉凌的额头和脸颊:“嗯。你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程颉凌埋入被中,目光却悄悄偏向了门口的方向。虽然已经看不见傅榕江的身影,但他感知得到,有一道影子仍静静立在门外不远处,没有离开。

      傅榕江没有走。他还在外面。

      等着。

      等着。

      等着我吧。

      程颉凌闭上眼,将那影子的轮廓一同锁进了黑暗中。

      他的脑袋好疼。

      他抓紧了杨逝棠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你让我怎么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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