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生机 硬币的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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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5月，我转学到了临川中学。
在这里，我遇见了一个人，崔佳音。
她是我同桌。一个女孩，很奇怪。她跟我从前见过的所有女孩子都不一样。
她活泼，明媚，讨人喜欢。口袋里总揣着好几个硬币，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她喜欢跟我讲一些美丽而梦幻的地方，讲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好像那些地方她真的去过一样。
她清楚班里每一个同学的喜好，知道谁不爱吃香菜，谁喜欢收集邮票，谁爱听歌。她跟
谁都能聊到一处去，课桌旁永远围着一圈人，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我坐在旁边，不参与，也不抬头。
但我听得见。
——我有点嫉妒她。
她喜欢在我看书的时候拉我出去上厕所，喜欢不经我同意就帮我整理书本，把我夹在书页间的草稿纸试卷抽出来，叠得整整齐齐再放回去。
她找我问题目，其实她明明会做。
她陪我去医务室，明明我什么也没说，她就是能看出我不舒服。
崔佳音嘴里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她什么都讲，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隔壁班的男生打球摔了一跤，学校后门的流浪猫生了三只小猫。她讲个不停，有点吵。
——她好粘人。我讨厌她。
那天放学她又拉我去喝奶茶。站在两家店门口，她左右看看，略有思索。
“阿语，你说该去哪一家喝呢？”
我不回答。
她也不生气，顺手摸出一枚硬币，说：“硬币的正面，我们去左边；反面，去右边。”
她抛起来。
硬币在阳光底下翻了几圈，发出一点银亮的光。
正面。
她就这么决定了，拉着我往左边走。
崔佳音总是这样。小到喝什么奶茶，大到考试前复不复习，一枚硬币，正反面，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这样决定。
——我不理解她。
后来某一天，她忽然请了一周的假。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老师没有多说，同学之间也只是传了几句，没人说得清楚。我只是觉得旁边空荡荡的。
没有人不经我同意就翻我抽屉，没有人拉着我去喝奶茶，没有人讲个不停。
我坐在座位上，旁边那张桌子干干净净的，什么东西都没少，但就是空得让人不舒服。那种失落来得莫名其妙，我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几天后，我已经快习惯旁边没人了。
那天放学，我照常一个人走回家。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我遇见了崔佳音。
她变了好多，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穿着一件病号服，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她站在阴影里，双目无神，脸色发白。
崔佳音整个人都虚得不像话，好像内在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一具空壳立在那里。
风吹过来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她会碎掉。
阴暗的巷子里，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黎语……”
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散。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眼睛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那种悲伤很陌生，连我自己都不明白它从哪里来，但它就堵在那里，闷闷的，很痛。
“崔佳音。”我叫她。
下一刻，她抱住了我。
她明明这么虚弱，明明说话都没什么力气，可这个拥抱是炽热的。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脸埋在我肩上，眼泪是滚烫的，一颗一颗砸下来。我站着没动，好几秒之后，才抬起手，慢慢地放在她背上。
“没事，”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轻，“我在呢。”
她终于抬起头。
我看见了她的眼睛，红得厉害，嘴唇紧紧抿着。
她站在昏暗的光线里，像古希腊雕塑里凄悲的美神。
她跟我说了很多。
她说她继父是怎么对她的：皮带抽下来的时候，声音是脆的，一下一下落在她身上。她说那个男人还想做更过分的事，母亲不管，她只能自己拿着菜刀，一次又一次，以死相逼，才护住了自己。
后来她被送进医院，又从医院逃了出来。
她没有地方去。
我静静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进去了，可是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间黑暗的屋子，另一个女孩，另一些疤，另一个我。
——原来她和我一样。
她的乐观，她的开朗，她的阳光明媚，原来背后是和我一样的阴郁和凄悲。那些东西藏在她口袋里叮当作响的硬币底下，藏在她叽叽喳喳的话下面，藏了这么久。而我什么也没看出来。
经历这些的人，不可能再像她那样活着。我知道，因为我自己做不到。
所以我嫉妒她。
可是现在，我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揪了一下，很痛很痛。我宁愿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宁愿她永远都只是那个口袋里揣着硬币、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女孩。
我宁愿继续讨厌她，继续嫉妒她。
“阿语，”她的声音从我肩头传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我真的真的……好想逃。”
“我不想活着了。”
我愣了。
那一刻心口不光是痛了，是像被谁伸手狠狠攥住，攥得我喘不上气。
脆弱的玻璃就在我面前，稍不注意就会碎掉。
我下意识收紧手臂，把她圈进怀里，生怕失去什么。
“崔佳音，”我说，“别。”
我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一个凉凉的小东西。
我拿出来，摊在掌心。
一枚硬币。
我笑了一下，“是你给我的。”
她低头看那枚硬币，眼眶又红了。
“崔佳音，我们抛硬币吧。”我说。
我抓起她的手，把硬币放进她掌心，然后用我的手握住她的，借着我的力气把硬币往上一抛。
硬币飞起来。
在昏暗的巷子里，它翻了几转，发出一点微弱的、银色的光。
快要落下来的时候，我忽然不想知道结果了。
那就冲动一次。
我没有接那枚硬币，而是拉起她的手，拉着她跑，跑出阴暗的巷子，来到光明的大道。
我回头看她，“和我走。”
“硬币的第三面，是生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