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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微光 班上所有人 ...
闹钟响第三遍的时候,苏星辰才从被窝里伸出手,把那个聒噪的东西按掉。
然后他躺着没动,等鼻子醒过来。
鼻子总是比他本人醒得慢。先是鼻腔深处一阵发痒,接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把气道一点一点堵死。他吸了吸,不通。再吸,还是不通。于是他放弃了,张开嘴呼吸,像一条被搁在岸上的鱼。
第六个喷嚏打出来之后,鼻子终于勉强通了。苏星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纸巾,擤了两下。声音闷闷的,带着鼻腔的共鸣。
“又开始了。”他妈在厨房喊,“桌上放了药,记得吃。”
他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床头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经躺着三团同样的白色。新的还没扔进去,旧的已经看不出形状了。
药是那种浅黄色的药片,苦味能在舌根赖一整个早读。他喝水吞下去的时候想,这玩意儿吃了这么久,也没见有什么效果。大概和很多东西一样,只是让人觉得自己做了点什么。
出门前往左右裤兜各塞一包纸巾。标准配置,跟当兵的上战场前检查弹夹差不多。
他妈在后面叮嘱了什么,他没听清。门关上了。
十二月的早晨有一种刀片般的冷。风从领口灌进去,沿着脖子一路往下跑。苏星辰缩了缩肩膀,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往学校走。早点摊前围了一圈人,蒸笼的热气在冷空气里白得发亮。他绕过去了。他不怎么在学校门口买吃的——站在校门口意味着会被人看到。也不是怕被看到,就是没什么必要站在那里。
---
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苏星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这扇门他每天都要经过两次,但每次经过,脑子里都会自动播放一个画面。画面里他顶着一头炸开的卷发走进来,然后全班都在笑。
那是初二刚开学那阵子的事了。他在学校后门的理发店烫了个锡纸烫。理发师是个染黄毛的瘦子,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说话的时候眉毛会一跳一跳的。“帅哥你这个脸型我跟你说,烫完直接换个人!到时候你们班女生——”黄毛把两根手指并拢放在嘴边,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迷倒一片。”
苏星辰当时觉得这个比喻有点恶心,但他信了。
三个小时后,他顶着满头的卷发站在理发店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他不太认识。头顶的卷发炸开着,让原本就有点凸的头顶显得更凸了。黄毛在旁边拍他的肩膀:“帅!精神!回去你们班同学肯定认不出你。”
这句话理发师倒是没骗他。回班上后,的确是没人认出他。只不过理发师没告诉他,认不出的原因是没人敢认。
他推门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坐在第一排的李嘉诚抬起头,看了他零点几秒,嘴里的矿泉水直接喷了出来。水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然后笑声就砸下来了。
苏星辰记得那声音。它不是一下子炸开的,是先安静了半秒——那种所有人都还在确认自己看到了什么的半秒——然后笑声轰地涌过来,从四面八方,把他围在正中间。有人拍桌子,有人指着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后排几个男生站起来看,一个女生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
他低着头往自己座位走。那条路平时走五秒,那天他觉得踩在棉花上。耳朵嗡嗡响,后颈的热度一路烧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整张脸。
他把书包放下,翻开英语课本,假装在看单词。字母密密麻麻排在一起,看了半天一个也没读进去。笑声还在,像蚊子在耳朵边上转,你能听见翅膀震动的频率,但拍不到。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哎呀其实也还好啦,过几天就顺了。”
不大,几乎被笑声盖过去。他侧过头,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第四组第五排靠窗的位置,一个女生正在跟同桌说话。脸上有些小雀斑,笑起来雀斑挤在一起。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再往这边看了,好像只是随口一讲,讲完就忘了。
苏星辰把英语课本翻到下一页,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但他的耳朵记住了那个声音的坐标。第四组第五排靠窗。刘星雨。
后来头发确实顺了。两周之后那些卷发耷拉下来,虽然依旧不好看,但至少不像刚烫完那么灾难了。没有人再提这件事。初中生的记忆跟金鱼差不多,两周前能让他们笑到拍桌子的事情,两周后就跟上辈子发生的一样。
但苏星辰没有忘。也没有刻意去记。就是每次走到教室门口,脑子里会自动播放那个画面——笑声、发烫的耳朵、以及那句被盖在笑声底下的“其实也还好啦”。像后台程序一样,不占内存,但一直在跑。
---
早读铃响的时候,英语课代表开始收作业。
她从第一排往后走,经过苏星辰桌子的时候,手伸过来,但没有停。苏星辰把作业本递过去,她接住,目光已经移到了下一张桌子。
苏星辰低下头继续看英语单词。他早就注意到一个规律:英语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眼睛不会在他的桌面上停留超过一秒。也不是针对他,就是没什么可看的。
不光是她。班长点名的时候,每次念到他这里都会顿一下——不是要确认什么,是嘴张了半天想不起名字。后来班长发明了一种句式:“第四排靠窗的同学,你来回答。”靠窗有两个人,但他知道说的是自己。因为另一个人成绩好,班长叫得出来名字。
苏星辰对自己的定位有一个比较清楚的认知:空气。不是说别人看不起他,是真的就看不见。像一个放在角落里很久的摆件,没人嫌你碍事,也没人觉得应该把你拿起来看看。
他擤了个鼻涕。声音闷在纸巾里,前排女生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绷了一下。
“又来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从他耳朵里清清楚楚地灌进去。
苏星辰把用过的纸巾揉成团塞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攒了半抽屉的纸团,白花花的一堆。他不怪前排的女生。他后来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你每天都要坐在一个不停擤鼻涕的人前边,你可能也会觉得烦。鼻子又不是他能控制的,但烦也不是她们能控制的。就是这样。很多事都是这样。
他唯一不太明白的是,为什么全班只有一个人好像完全不在意他的鼻涕。
那个人坐第四组第五排靠窗。
---
课间,老罗晃过来了。
这个人走路的样子很有意思。他不是迈步,是晃。上半身先动,腿再跟上,背松松垮垮的,像没长骨头。眼睛永远是眯着的,跟没睡醒似的,但其实他精神得很,只是眼睛就长那样。
老罗往苏星辰桌边一靠,没说话,先打了个哈欠。
“昨晚干嘛了?”
“异环那个新PV看了没?”老罗没接他的话,掏出手机开始翻B站。
“还没。”
“那你看。”
他把手机怼到苏星辰脸前。屏幕里一个穿水手服的少女正在天台跑酷。两个人凑在一起看了两遍,画面切到BOSS战的时候,老罗把手机收回去,眯着眼看他。
“你怎么了。”
“没事。”
“为什么没事。”
“就是没事。”
“那你为什么看着不太高兴。”
“我没有不太高兴。”
“哦。”老罗点了下头,“为什么不高兴。”
苏星辰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别老问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问为什么。”
苏星辰看着他。老罗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抬杠,是真的在等答案。这个人永远是这个样子。他不怎么跟别人交流,班上的同学他能叫出名字的大概不超过十个。但他会在苏星辰盯着窗外发呆的时候准时出现,然后用一套“为什么”连招把苏星辰问到崩溃。
有时候苏星辰真的很烦他。
但更多的时候,他被问着问着,心里那个疙瘩就松了一点点。不是老罗给了什么有用的建议——他什么也给不了。而是有一个人愿意不厌其烦地问你为什么,这件事本身就不容易。
尤其是在一个人人都看不见你的地方。
老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追问了。他往苏星辰桌边一靠,开始刷手机。眯着眼,半梦半醒的样子,像一只趴在暖气片旁边晒太阳的猫。
苏星辰知道,这个人接下来的整个课间都会待在这里。不是要干嘛,就是待着。他待着的意思就是:我在这里。
他们真正玩到一起是初二下学期初的事。老罗打使命召唤手游上过国服榜七——这事说出去谁都不信,但苏星辰亲眼看了截图,不得不信。后来老罗退坑了,说天天拼火没意思,号都卖了,去玩二次元游戏。而苏星辰家里正好有台Switch,《旷野之息》和《王国之泪》加起来玩了快四百个小时。一个开放世界的老兵,一个刚入坑的新人,聊到一起的速度比化学反应还快。
那正是苏星辰最落魄的时候。虽然严格来说他一直在落魄,但那段时间特别低。
老罗就是那时候开始往他桌边靠的。不是那种“我来拯救你”式的靠近,就是很自然地晃过来,往那儿一待。有时候聊天,有时候不说话,各看各的手机。苏星辰后来想,这个人可能根本不知道他那段时间有多低落,他只是觉得“哦,这个家伙好像没人玩,那我跟他玩好了”。
就这么简单。
---
音乐课在下午第一节,午休刚结束,所有人都在打瞌睡。音乐老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讲话跟自言自语似的,却似乎永远乐在其中,永远在讲一个“今天我们来学一首新歌”的开场白。
“有没有同学想上来表演一下?”她扫了一圈。
苏星辰低下头,假装在桌肚里找东西。他的手指碰到书包夹层里那两罐柠檬糖,冰凉的。音乐课代表上学期跟老师提过他会唱歌,从那之后,每次冷场老师的目光就往他这边飘。
“那就按学号排吧,上一次是37号是吧,那这次就38号吧?”
苏星辰假装没听见,把脸往课本后面藏了藏。后排几个男生开始起哄:“喂!天籁之音,站起来呀!”“唱一个嘛!”
他缩在座位上,后颈开始发热,手里把一支笔转得快要飞出去。
音乐老师等了片刻,没有人站起来。她叹了口气,随便点了个女生上去。女生唱了一首当时很火的流行歌,大家都在跟着哼。苏星辰缩在座位上,嘴闭得紧紧的。刚才起哄的那几个男生早就忘了自己起过什么哄,跟着节奏摇头晃脑。
他不是不会唱。他是不能在人前唱。这个毛病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手机录音可以唱得很好,老罗在旁边听也可以,但只要人一多、目光一聚焦,喉咙就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声音出不来。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重要角色。没人真的在意他唱不唱。刚才那个起哄,与其说是想听他唱歌,不如说是想看他出丑。这种起哄他在锡纸烫那天就领教过了,没必要再给一次。
音乐课下课铃响,他把课本收进书包,动作比平时慢半拍。等教室差不多空了,他才从座位上站起来。
但他会唱歌。
他的声音唱英文的时候很干净,和平时擤着鼻涕说话的样子判若两人。唱中文歌的时候声音会往下沉,沉到胸腔里,有一种沙沙的磁性,像老式收音机。
但他从来不在教室里唱。
他只在放学后唱。教室空了,值日生走了,走廊上最后几串脚步声也远了,他才开口。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窗外是操场边那排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唱得很轻,不像在唱歌,像在跟谁说话。声音被墙壁弹回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回音。
老罗有时候坐在旁边听。眯着眼,不打岔,像一只趴着的猫。听完之后老罗会问:“为什么你老唱这种歌。”他不答。老罗也不追问。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问可以,答案不一定要给。
有一次他唱到一半,教室后门突然被推开了。刘星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忘在桌肚里的水杯。他猛地闭嘴,声音像被刀切断一样卡在喉咙里。刘星雨愣了一下,然后歪头看他:“你唱的?挺好听的嘛。”
苏星辰低着头,假装在整理书包带子。耳朵烧得发烫。
“什么歌?”
“……没什么。”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头也不回地走了。经过后门的时候几乎是侧着身子挤出去的。
后来他还是会在放学后唱。但从那以后,每次唱歌,他都会下意识看一眼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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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习课是下午最后一节。
冬天的阳光到这个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斜着从窗户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转。
苏星辰在做英语卷子。英语是他唯一不用花太多力气的科目,阅读理解看一遍就懂,完形填空凭语感能蒙对大半。他的笔在卷子上走得很快,遇到不会的单词就跳过去。
做到第三篇阅读的时候,鼻子开始堵了。
他放下笔,从抽屉里里掏出最后一张纸巾——早上他鼻炎发作得比较厉害,耗掉了一大堆纸巾。他把最后一张纸巾拿出来,展开,擤了擤。声音在安静的自习课上格外清楚。
前排女生的肩膀又绷了一下。
苏星辰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放进抽屉,鼻子似乎还是不太舒服,可抽屉里的纸巾用光了。于是他开始撕作业本。不是整个撕,是从角落撕一小块,尽量不发出声音。作业本的纸硬,擦鼻子不舒服,但总比没有好。
他把撕下来的纸塞进鼻子的时候,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个东西沿着桌沿滑过来。蓝色的小包装。纸巾。不是什么高档牌子,就是学校门口小卖部卖的那种两块钱一包的杂牌纸巾,包装皱巴巴的,被人揣在兜里压了一天。
他愣了一下,本能地抬头朝左边看向第四组第五排的方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看,或许是因为那里有全班唯一一个不嫌弃他有鼻炎的人吧?
在那个方向,刘星雨正跟同桌讲什么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她的左手还比划着,右手放在桌上。她根本没有往这边看。后脑勺对着他,马尾辫随着笑的动作一晃一晃。
苏星辰低下头,把那包纸巾拿在手里。塑料包装是温的。
他抽出一张,擤了擤鼻子。然后把剩下的放进抽屉里。
整个过程安静得什么都没发生。
刘星雨还在笑,跟同桌在说什么体育课跑步的事。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有点突兀,后排有人“啧”了一声,她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继续讲。
“哎对了,”她的声音压到一半又弹起来,“你们知不知道,咱班生物老师上次——”
同桌戳了她一下:“嘘。”
“哦哦。”她捂住嘴,往班长的方向心虚地瞟了一眼。
苏星辰继续做英语卷子。单词还在纸上排着,黑压压的一片。他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窗外的阳光在一点一点地挪。从她的发梢,移到她的肩膀,移过走道,停在课桌的左上角,照着他做到一半的阅读理解和那包皱巴巴的纸巾。
苏星辰盯着那片光斑,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他突然想起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细节——下午第二节下课,他在走廊上跟老罗说话,刘星雨从旁边跑过去,经过他的时候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很轻,跟撞兄弟一样,说了句“走啦”。
就这两个字。
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坐在这里,听着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这两个字突然被回放了一遍。
苏星辰把笔放在桌上,伸手去书包夹层里摸了一下。
一个糖罐,冰凉的。柠檬味的盒装薄荷糖。今天早上在学校门口便利店买的,两罐。一罐还在书包里,另一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买了两罐。
他收回了手,把英语卷子翻到反面。
靠窗那边,刘星雨的同桌问她:“你周末出不出来玩?”
“出啊,去哪儿?”
“吃火锅吧,我好想吃那家——”
声音渐渐远了,被窗外的风声和空调外机的嗡嗡声盖过。苏星辰在最后一篇阅读理解的空白处写下一个B,然后在旁边划掉,改成C。他不知道自己选对了没有。
阳光终于从桌角挪到了地上。
一点一点,像在写一个很长的句子,写到一半又擦了。
---
(第一章完)
本作品三天一更(本人为初中生,创作时间有限,更新效率不高,敬请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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