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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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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叫我恶鬼,因为我罪孽深重。
他们唤我游魂,因为我来去无踪。
***
满城都在传,那个代号恶鬼的人,又现身了。
傍晚的风卷着喧嚣掠过整座省城。
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震动全城,市中心高楼受损,滚滚烟尘弥漫天际。新闻推送疯狂刷屏,救护车与警车的鸣笛声交织缠绕,绷紧了所有人的神经。街头人声鼎沸,恐慌蔓延,繁华闹市一瞬被紧绷的压抑笼罩。
喧嚣废墟之下,一张老旧的一寸照片被厚重尘土彻底掩埋,无人驻足,无人留意。
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街道边缘的人流尽头,宋清逑立在阴影里,一身寻常黑衣,身形清挺,眉眼温润干净,看着与所有围观的普通路人别无二致。
他口袋里揣着一片冰凉坚硬的细碎残片,是这场满城风波唯一留下的痕迹。
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议论与骚动,他唇角轻扬,漫不经心地哼起一段细碎小调,转身隐入沉沉夜色,步履从容,悄无声息融进流动的人潮,不带半分痕迹,彻底离场。
没人知道,这场轰动全城的风波始自他手。
…………
市公安局刑侦总队,灯火彻夜通明。
冷白灯光铺满整间办公大厅,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与长期熬夜沉淀的疲惫。整面墙壁贴满密密麻麻的案情分析图,红黑线条交错缠绕,层层卷宗堆叠如山,几乎填满了整张办公桌。
全队上下,气氛凝重到极致。
今日省城大案轰动全城,影响恶劣、舆论滔天,可现场线索少得近乎诡异。干净、缜密、毫无破绽,完全不像人力所为,更像一场精密到可怕的艺术。
监控屏幕上定格着一帧模糊的夜色画面。
夜幕厚重,画面噪点密布,画面中的人影刻意压低帽檐,长发垂落遮去大半眉眼,只余下一截冷硬利落的下颌线条。他走位刁钻至极,精准避开所有高清机位,反侦察能力老练顶尖,每一次短暂入镜,都转瞬隐匿无踪。
“典型预谋作案。”老徐指节重重叩击桌面,面色铁青凝重,“手法太过干净,没有破绽、没有冗余动作,绝对是蓄谋已久。”
侦查员飞速复盘轨迹,声音紧绷:“最后可追踪目击点在市中心十字街口,嫌疑人疑似搭乘黑色越野车撤离。目前全城封锁,高速、国道全面排查,暂时未发现车辆驶出记录。”
“继续筛查,一寸不漏。”
年轻警员指尖一顿,骤然抬头,脸色彻底沉底:“徐队,突发情况!今晚高铁全线临时管控,飞往南城的最后一班航班,二十分钟前已经起飞,无法拦截!”
办公室瞬间死寂。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南城,地势错综复杂,山林河道交错,乡镇村落密集、监控盲区遍地,是最完美的隐匿之地。
恶鬼一旦遁入南城,便如鱼归深海,再想追查,难如登天。
老徐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侧静静伫立的挺拔身影。
“谢江仇。”
闻声,青年抬眼。
一身笔挺警服衬得他身姿笔直、肩线端正,气质清冷凛然。眉眼深邃利落,眸光沉静克制,自带久经大案淬炼的沉稳气场,纵使身处漫天重压与僵局之中,依旧不见半分慌乱。
他是队内最顶尖的刑侦能手,冷静、精准、杀伐果断,是追缉黑暗最锋利的一把刀。
“此案牵扯极深,嫌疑人危险等级最高,擅长隐匿、擅长布局、反侦察无人能及。”老徐语气郑重,“你即刻动身前往南城接手跨城追踪,当地警力全部配合你。一切异常,随时上报。”
“收到。”
他目光淡淡落向屏幕里那张从现场取证提取的旧照片。
照片边角泛白老旧,画面里的少年笑得张扬肆意,眼尾缀着一道浅浅的细疤,眉眼澄澈鲜活,却藏着一身桀骜不羁,不受世俗束缚。
谢江仇的视线在那道独一无二的疤痕上轻轻停顿,眸色极淡地暗了一瞬。
细微异动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他抬手收妥卷宗,转身领命出发,动作干脆利落。
***
南城,城郊村落。
这里的夜色,远比省城更加浓稠沉郁。
初秋晚风闷热黏腻,掠过连绵起伏的大片稻田,掀起沙沙不绝的轻响。村中恰逢喜宴,整夜鞭炮轰鸣,烟火屡屡升空炸裂,明暗交错间,照亮整片山野。人声喧闹、喜乐震天,盛大的人间热闹,完美掩盖了暗处所有不为人知的暗流与杀机。
山道偏僻荒芜,鲜有人踏足。
宋清逑缓步走在田埂之上,步履闲适从容。
原定路线被随行之人自作主张篡改,无端绕远颠簸,徒增无数波折,耗费了大量时间精力。他面上依旧温润平和,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凉意,转瞬被完美遮掩,不露分毫。
他本就是耐性寥寥之人。
若非今夜必须隐匿落足南城,这些自作聪明的人,根本没有机会伴他至此。
晚风簌簌拂过稻浪,细碎风声里,藏着一抹极致突兀的违和感。
眼前大片稻秆被粗暴碾压折断,田埂边稻穗倒伏狼藉,泥土翻乱凹凸,痕迹刺眼清晰,绝非自然形成。
宋清逑脚步倏然顿住。
他侧头垂眸,目光穿透层层稻浪,落向稻田深处。
月色穿透薄云洒落,破开浓重夜影,照亮了藏在稻丛之下的人影。
男人侧卧泥泞之中,浑身重伤,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周遭凌乱惨烈的打斗痕迹,足以证明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以寡敌众的殊死缠斗。纵使濒死垂危,他指尖依旧死死攥着一枚薄刃暗器,指节泛白紧绷,身体本能留存着最后一丝警惕,未曾彻底松懈。
宋清逑俯身,指尖轻探。
气息微弱,脉搏浅淡,却尚存一线生机。
第一念头,是麻烦。
他今夜只为隐匿蛰伏、避开全城追查,半点不想节外生枝。救下一个来历不明的重伤之人,是最多余、最愚蠢的选择。
他本可转身离去,置之不理。
可夜风轻轻撩开那人额前黏湿的碎发,一张苍白凌厉的侧脸,彻底暴露在月色之下。
眉骨微蹙,眉眼利落冷峻,眼尾那道浅淡细碎的疤痕,独一无二,刻骨铭心。
惊雷炸响心底。
是谢江仇。
时隔八年,宿命重逢。
那道疤,是年少纠葛最鲜活的印记。
八年遥遥对峙,八年隔空博弈,八年追捕与逃亡。
他们本该终生对立,遥遥相望,不死不休。
从未想过,会是以这样荒诞的方式重逢——
他立于安稳夜色,居高临下,看着他一身伤痕、濒死坠落。
八年冰封的情绪轰然碎裂,经年压抑的执念、年少隐秘的在意、爱恨纠缠的复杂心绪,密密麻麻席卷全身,堵得人胸口发闷。
宋清逑沉默两秒,彻底压下抽身离去的念头。
他俯身,动作极轻极稳,小心翼翼避开对方所有伤处,稳稳托住谢江仇单薄的脊背与膝弯,将人温柔且稳妥地从泥泞稻田之中抱起。
谢江仇浑身脱力,大半重量尽数倚靠在他肩头,微弱温热的呼吸扫过他颈侧,带着重伤后的孱弱温度。
夜风微动,衣料轻扬。
一抹藏青色警服边角悄然露出,规整的制式纹路刺眼无比。
宋清逑瞳孔微缩,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凉冷汗。
跨省追缉,步步紧逼,谢江仇终究追着他的踪迹,孤身踏入了南城的绝境。
宿命荒唐,莫过于此。
他抱着怀中虚弱无力的宿敌,立在漫天烟火与山野风声里,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淡,藏尽八年难言的复杂与偏执。
随即拿出手机,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带全套私用医疗设备,立刻赶赴城南私宅待命。走私密渠道,不联系公立医院,不惊动任何警务系统。全程绝对保密,人醒第一时间汇报。”
电话挂断,晚风再起。
***
天光微亮,破晓薄雾漫过山野,落满幽静僻静的小院。
一夜无眠。
宋清逑独坐院前石阶,眼底覆着浓重青黑。连日辗转逃亡、彻夜未歇,身心早已疲惫至极。院间草木缀满晨露,风过之处,露水簌簌坠落,碎落一地细碎微光。
身后木门轻响,打破清晨静谧。
下属杨静轻步走出,低声汇报:“老板,人已经醒了,意识恢复清醒,只是伤势过重,身体依旧虚弱无力,暂时无法行动。”
宋清逑缓缓抬眼,眼底疲惫尽数收敛,只剩一片幽深莫测。
一夜思虑权衡,利弊得失,他早已看透。
危险、隐患、变数重重。
可这是八年以来,他距离谢江仇最近、最可控、最能留住他的唯一一次机会。
“我进去看看。”
他起身掸去衣上晨露尘埃,步履从容,推门步入屋内。
房间避光安静,光线柔和偏暗,是最适宜养伤的环境。
床上的人微微睁眼,眼神初醒涣散,目光放空未定,脸色苍白孱弱,唇色浅淡,浑身浸着重伤后的无力,再无半分往日刑警的锐利冷硬、锋芒毕露。
听见动静,谢江仇缓缓侧过头。
望向宋清逑的眼底,盛满全然的陌生,夹杂着浅浅的困惑与茫然。
“你是……”
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长久未语的滞涩。
宋清逑俯身,取过一旁柔软的白色布条,动作温柔克制,松紧宽裕地松松束住他的手腕,避开所有皮肉,不束缚、不拘禁,只为防止他无意识乱动牵扯伤口、撕裂伤势。
分寸稳妥,温柔至极。
“不认识我了?”宋清逑抬眸,情绪晦暗难辨。
谢江仇轻轻动了动手腕,清晰感受到毫无压迫的松弛束缚,蹙眉轻道:“抱歉,我好像记不起你。我只记得自己是谁,其余很多事情,都很模糊。我们……认识吗?”
失忆。
短短两个字,击溃八年所有针锋相对。
往数的戒备、对立、不死不休的博弈,一朝清零殆尽。
眼前的谢江仇,褪去所有敌意、所有戒备、所有追捕的执念,干净温顺,纯粹柔软,毫无保留地陌生着他、放空依赖着他。
这是从未奢望过的模样。
“当然认识。”宋清逑沉默良久,低声应答。
“那你为什么要束住我的手腕?”谢江仇语气纯粹疑惑,无半分质问。
宋清逑垂眸望着他毫无防备的澄澈眉眼,心头微动,染上一丝漫不经心的浅淡笑意:“我费尽力气,把你从绝境里救回来,总要贪一点好处。”
“什么好处?”
年少藏于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牵绊,在这场荒唐的宿命重逢里,终于脱口而出。
“等你伤好,留下来,陪我十天。”
谢江仇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开。
笑意极轻,却不慎牵扯到胸腹伤势,他下意识闷嘶一声,眉峰蹙起,脸色又白了几分。
宋清逑笑意瞬间敛尽,心头骤然一紧。
他下意识抬手欲扶,指尖悬在半空,又骤然收回,转而端过床头柜温好的白水,递至他唇边,声线放轻放缓:“慢些喝,别乱动。”
谢江仇仰起头,就着他的手小口饮水,温润水流抚平了喉咙的干涩。
片刻,他侧耳听着窗外隐约的喧嚣,轻声问道:“怎么那么吵,出什么事了?”
宋清逑眸光淡敛,轻描淡写掩去所有风波,隐去自己所有关联:“省城前些日子出了轰动全城的大案,全城都在追查排查。城郊昨夜也生了纷争,外头局势混乱凶险。”
他淡淡补充,语气平和:“你伤势太重,现在贸然出去,根本没有办法自保。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谢江仇似懂非懂颔首,澄澈的目光直直落在宋清逑脸上,认真打量着他。
笑起来眉眼张扬。
“你是什么人啊?”
眼神干净坦荡,无猜忌、无戒备,好像就只剩纯粹的好奇,“你可不像普通人啊。”
他微微俯身凑近,气息清淡温柔,音色缓缓,轻佻又蛊惑:
“我是你爱人。”
一字一句,轻轻落于寂静屋内。
谢江仇瞳孔微怔,他淡淡的笑了,眉眼柔和弯起,似乎是信了。
宋清逑直起身,压下眼底汹涌翻涌的情绪,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合上房门。
门外,温柔尽数褪去,脸色瞬间沉冷幽深。
“医生怎么说的?”
杨静马上接道:“头部撞击导致海马体暂时性受损,属于创伤性选择性失忆。当事人自我认知、常识记忆完全完好,唯独缺失近数年人际记忆,尤其是与您相关的所有过往,全部空白。恢复周期不定,短则数日,长则数月,严禁刺激,禁止情绪剧烈波动。”
宋清逑指尖微紧。
命运何其偏心。
将他恨他入骨、追他至绝境的宿敌,毫无防备地送到了他的手里。
“按时换药,饮食清淡,安心静养。”他声线冷静利落,指令清晰,“他所有随身证件、手机、通讯设备,全部收纳封存,严禁接触任何外界信息。南城所有警务排查动向、搜捕进度,每小时报备一次,一丝风声都不准外泄。”
杨静迟疑发问:“那之前约定的十天期限,还算数吗?”
宋清逑透过门缝,望向屋内安静静养的人影,眸色幽深暗沉,带着不容撼动的偏执与笃定。
“作废了。”
他低声道:“他如今全身都是伤,走出去能活多久,那不就是自找苦吃。”
屋内。
谢江仇静静望着天花板,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良久,他轻启薄唇,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不像什么好人啊。”
空荡房间,无人应答。
晨间薄雾渐散。
远处街道传来一阵阵清晰凌厉的警笛声,穿透静谧,由远及近,步步逼近这片隐秘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