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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封柜 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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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封柜
腊月二十九,晏知闲难得比约好的时辰早到。
许记的门帘刚被人掀起来,一股热气迎面扑出来。
店里已经坐了大半。
晏知闲往里看了一圈,没见沈雁回。
老板倒先认出他。
“还是上回那个?”
晏知闲笑。
“我上回吃什么?”
老板被问住。
忙了这么些日子,哪还记得每个客人吃什么。
“鲜肉和荠菜都有。”
“等人来了再点。”
晏知闲挑了里面一张小桌坐下。
桌边放着一只装醋的细口壶,壶嘴缺了一小块,拿蜡补过。旁边一碟蒜,已经被上一桌吃得只剩两瓣。
他坐了一会儿。
门帘又被掀开。
沈雁回从外面进来。
晏知闲抬眼看他。
“今日是我先。”
沈雁回在对面坐下,看了眼墙边的漏刻。
“嗯。”
“就嗯?”
“你没迟。”
“我还早了。”
“我知道。”
晏知闲笑了一声。
也不跟他计较。
两个人各点一碗馄饨。
这次晏知闲要了鲜肉。
沈雁回仍旧是一样的。
店里人多,老板忙得连停下说两句话的工夫都没有。馄饨端上来以后,两个人也只顾着吃。
晏知闲来得早,午饭也吃得早,这会儿真有些饿。
一碗见底,又添了半张葱饼。
沈雁回吃掉另一半。
从许记出来时,外面的天还亮着。
街边许多铺子已经开始提前收门。
卖年货的却还在忙。
再过一日便是年节,有些东西今日反而卖得最快。
晏知闲看了看时辰。
“我要回万通。”
“还有事?”
“封柜。”
这是万通年前最后一日。
今日过后,除非真有急事,正月初五以前都不再开门做生意。
“要很久?”
“说不好。”
沈雁回点头。
“那我先——”
晏知闲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你有事?”
“没有。”
“那去万通坐会儿。”
沈雁回看着他。
晏知闲已经继续往前。
“你不是总说自己不无聊么。”
身后脚步很快跟上。
“嗯。”
从许记到万通不远。
两个人没有坐车。
路上遇见两拨抬年礼的人,晏知闲停下和其中一个熟人说了几句话。
沈雁回就在旁边等。
再往前,经过一家卖糖果的铺子,伙计正往门口挂最后一串红穗。
晏知闲看了一眼,没有停。
到万通时,前堂已经没有客人。
门却还开着。
郭小满踩着一张矮凳,正在擦最上面那排木格。
袖子挽到手肘,脸上还沾了点灰。
看见人进来,他先叫了一声东家。
随后才看见沈雁回。
“沈大人。”
沈雁回点了下头。
孟十七从后面出来。
手里抱着今年最后一摞账册。
“还以为您得再晚些。”
“吃碗馄饨能吃多久。”
“以前能吃一晚上。”
晏知闲看她。
孟十七已经把账放到桌上。
“去年腊月二十七,您在折春台吃完夜宵,第二日午时才回来。”
“那是去年。”
“嗯。”
晏知闲懒得跟她翻旧账。
沈雁回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那里前几次来,他也坐过。
晏知闲顺手给他倒了茶。
“我还有一阵。”
“你忙。”
话说完,两边便各做各的。
封柜其实不只是把门关上。
年前最后一批旧契要入匣。
已经结清的另存。
未结的重新核一次。
典进来的东西也要再点一遍,尤其是金银首饰和年后到期的几件贵重货。
老周在后面忙押物。
孟十七管账。
郭小满和两个伙计把前堂收拾干净。
何荣傍晚前也来了一趟。
他带的是临河街今年最后一张简账。
冬市没停。
过年头几日也还有铺子开,只是比平时早收。
这种日常安排已经不用晏知闲再逐项过问。
何荣把需要他看的几处标出来。
晏知闲翻完,在最后一页落了字。
“初三你去么?”
“去一趟。”
“别从早守到晚。”
“知道。”
“于记那炉子还挪回去没有?”
“没。”
“温记呢?”
“温老板昨日就说初六以前不开门。”
晏知闲笑了一下。
“他倒会歇。”
何荣把账收回去。
又拿了自己的年礼和红封。
没有多留。
出门时天已经暗了一半。
沈雁回一直坐在窗边。
最开始喝茶。
后来茶凉了,便从旁边书架上拿了一本书。
万通前堂的书不多。
大部分还是历年留下的商路、货价和各地风物。
他拿的是一本旧京志。
书页已经翻得发软。
晏知闲中间抬头一次。
见他在看,就又低下去。
没人招呼。
也没人特意陪着。
过了一阵,郭小满从矮凳上下来。
“东家,上面擦完了。”
“下面呢?”
“老周擦。”
“你干什么?”
“我去贴红纸。”
万通门口的春联早已写好。
用的正是晏知闲在北市买的那刀撒金纸。
字不是他写的。
府里账房有位老先生写得一手好字,年前被他叫来,一口气写了四副。
万通一副。
府门一副。
后院两处小门各一副。
郭小满拿浆糊出去贴。
没多久又跑回来。
“东家。”
“怎么了?”
“左边高了。”
“那你揭下来。”
“浆糊已经粘住了。”
“你贴的时候不看?”
“我看了。”
“看了还能一高一低?”
郭小满自己也解释不清。
晏知闲放下笔出去。
沈雁回也抬头看了一眼。
没跟。
门外那副春联果然一边高,一边低。
差得不算多。
偏偏越看越明显。
郭小满站在台阶下面。
“其实远看还行。”
晏知闲退到街对面看。
“不行。”
“那怎么办?”
“揭。”
“会不会破?”
“破了再写。”
郭小满只好重新搬凳子。
撕第一角时果然有点粘。
晏知闲站下面指挥。
“慢点。”
“我已经很慢了。”
“再慢。”
“东家,要不您来?”
“我若会还要你?”
郭小满无话可说。
最后还是孟十七看不下去,出来帮了一把。
红纸没破。
重新刷浆糊。
这次左右一样高。
晏知闲又退到对面看。
“行。”
郭小满从凳子上下来,长长松口气。
“以后东家自己贴。”
“明年再说。”
晏知闲转身回去。
进门时,沈雁回已经把书合上了。
“贴好了?”
“嗯。”
“刚才那张差多少?”
“一寸不到。”
沈雁回看了眼门外。
“看得出来?”
“当然。”
“我没看出来。”
晏知闲脚步一停。
“你刚才看了?”
“嗯。”
“没看出来你还不早说。”
“你已经去揭了。”
晏知闲坐回柜后。
“幸好没问你。”
沈雁回低头又把书翻开。
晏知闲看着他,自己笑了一声。
前堂继续忙。
旧契一沓沓收走。
桌上的东西却越来越少。
等最后一只匣子送进后面,天已经彻底黑了。
两个伙计先走。
老周也领了年礼回家。
郭小满不急。
家离万通很近,留下来跟孟十七一起收最后几样东西。
厨房送来一壶热茶。
还带了一盘炒花生。
不是饭。
只是让大家垫一点。
晏知闲抓了几颗。
顺手把盘子往窗边推。
沈雁回拿了些。
仍旧看他的书。
又过一阵,孟十七抱着最后一本总账出来。
“就这个了。”
晏知闲接过。
厚厚一本。
前面已经核过。
现在只需要把今年最后几笔结项补进去。
他低头看。
孟十七坐在另一边等。
屋里一时很安静。
只有算盘珠偶尔响两下。
郭小满收完东西,也不敢在这时候说话,蹲在门边拆那桶已经用完一半的浆糊。
沈雁回翻书的声音很轻。
外头不时有炮竹声。
离得远。
一下两下。
停一阵,又从另一条街响起来。
晏知闲写完最后一个数,把笔搁下。
孟十七拿过去重新核。
没有错。
她合上账。
“好了。”
郭小满第一个站起来。
“那是不是能走了?”
孟十七看他。
“你急什么?”
“我娘让我回去挂灯。”
“那走吧。”
郭小满立刻去拿自己的东西。
走到门边,又想起来回头。
“东家,新年好。”
“明日才过年。”
“我明日又不见您。”
晏知闲笑。
“行,新年好。”
郭小满又朝孟十七和沈雁回都说了一遍。
这才高高兴兴跑出去。
老远还能听见脚步。
孟十七收好总账,也准备走。
她家里还有人在等。
“后门我锁。”
晏知闲道。
“前堂炭记得灭。”
“知道。”
“今年的新契放第二柜,别和去年的混。”
“孟十七。”
“嗯?”
“你到底走不走?”
孟十七拿起自己的东西。
“现在走。”
她真的走了。
门关上一半。
万通忽然静下来。
晏知闲坐在柜后没动。
沈雁回也还在窗边。
桌上那盘花生剩了小半。
晏知闲剥开一颗。
“你这本看多少了?”
沈雁回翻了一下。
“快看完。”
“好看?”
“还行。”
“写什么?”
“旧京城。”
“这不就在京城么。”
“写的是一百多年前。”
晏知闲又剥一颗。
“那现在还剩多少?”
“桥还在几座,街名改了很多。”
“有你家那条巷子么?”
沈雁回往前翻了几页。
“没有。”
“万通呢?”
“那时候这里是布市。”
这个晏知闲倒不知道。
他起身走过去。
“给我看看。”
沈雁回把书往中间挪了一点。
晏知闲没另找椅子。
站在桌边低头看。
那一页画了一小张旧城图。
现在万通所在的地方,果真标着一片布行。
临河街那一带却还没有如今那么多铺子。
河道也宽一点。
“这里以前是不是有个码头?”
“有。”
“后来填了?”
“填了一半。”
晏知闲看了一会儿。
“难怪那边地势低。”
沈雁回点头。
书没再继续看。
晏知闲站久了,干脆拉了旁边一张椅子坐下。
两个人对着那张小图又看一阵。
外面的炮竹声突然近了。
大约就在隔壁街。
一串响得很密。
晏知闲等声音停下。
“过完年临河街大概又要忙。”
“正月前几日人少。”
“我知道。”
“初六以后才多。”
“温掌柜初六开门。”
“嗯。”
晏知闲笑。
“你连这个都知道?”
“何荣前几日说过。”
又是这种小事。
听见了。
便记着。
晏知闲没有再问。
他把那本旧京志合上。
“借你?”
“看完了。”
“这么快?”
“刚好最后几页。”
晏知闲把书重新塞回书架。
沈雁回已经站起来。
“走?”
“等一下。”
晏知闲转身去了后面。
封柜还差最后一步。
几个放契和贵重押物的柜子都要重新上锁,再贴一道年封。
平日这种事孟十七会做。
今日她把东西留给晏知闲。
红纸条已经裁好。
锁也全检查过。
晏知闲一处处贴。
沈雁回没有跟进最里面。
只站在外堂等。
等晏知闲再出来时,手指上沾了一点浆糊。
“有没有水?”
沈雁回问。
“后院。”
晏知闲去洗手。
回来以后,又检查一遍窗和炭盆。
前堂最后一盏灯也灭掉。
只留下门口一盏。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来。
门板合上。
铜锁扣住。
晏知闲站在台阶下,看了一眼刚重新贴过的春联。
这回怎么看都齐。
“明年郭小满再贴歪,我就扣他钱。”
沈雁回道:“你刚才说破了再写。”
“纸和钱是两回事。”
“嗯。”
晏知闲侧过脸。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道理?”
“有一点。”
晏知闲笑起来。
街上人已经少了许多。
大部分铺子都收了。
门前挂起红灯。
新贴的春联一眼望过去,到处都是。
晏知闲的车停在街口。
他却没有立刻过去。
“你回家?”
“嗯。”
“青棠呢?”
“今晚在她自己那边。”
“你一个人?”
“还有大黄小黑。”
晏知闲点头。
“也是。”
两个人沿着街慢慢往前。
走了几步,沈雁回问:“你明日呢?”
“府里。”
“有人来?”
“白日会有几个亲戚。晚上就清静了。”
晏家旁支不算少。
真正关系近的却没几个。
每年年节该走的礼走完,剩下也就是府里自己过。
“你呢?”
“中午去青棠那边。”
“晚上?”
“回家。”
晏知闲走了一阵。
“你们姐弟不一起守?”
“她嫌我睡得早。”
晏知闲笑。
“你除夕也早睡?”
“困了就睡。”
“外面那么吵睡得着?”
“能。”
很沈雁回。
晏知闲觉得一点也不意外。
到了街口,车夫已经过来开门。
沈雁回没有继续送。
晏知闲站在车边,却没有马上上去。
“正月初几开始当值?”
“初五。”
“万通也初五开。”
“嗯。”
“那这几日都没事?”
沈雁回想了想。
“初二去青棠那里一趟。”
“然后?”
“没了。”
晏知闲点点头。
“我大概也差不多。”
车夫在旁边等着。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晏知闲忽然道:“初三天气若好,去河边走走?”
沈雁回看他。
“哪条河?”
“随便。”
“好。”
晏知闲笑了一下。
“到时候再说。”
这次连具体时辰都没定。
沈雁回也只是点头。
“嗯。”
晏知闲上车。
车门快合上时,沈雁回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晏知闲。”
他扶着车门回头。
“怎么?”
“新年好。”
街上很安静。
刚才远处那阵炮竹也停了。
晏知闲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是说今日还不算?”
“郭小满已经说了。”
晏知闲笑起来。
“那行。”
他坐进车里。
“沈雁回,新年好。”
车门合上。
马车慢慢往前。
万通门前那盏灯还亮着,旁边新贴的撒金红纸在夜里看不出金,只剩很正的红。
车拐过街角以后,便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