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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南市 第四十六章 ...

  •   第四十六章南市

      南市比北市窄。

      腊月二十二这日又赶上晴天,从午后开始,人便一拨接着一拨。

      晏知闲刚进街口,前面一辆装满竹筐的板车便横着挤了过来。车夫一边喊让路,一边护着最上面摇摇欲坠的两只筐。

      他往旁边退了半步。

      再回头,沈雁回已经被两个抱布匹的人隔在了后面。

      隔得不远。

      中间却一直有人穿。

      晏知闲等了几息,索性伸手,隔着来往的人抓住沈雁回一截袖子。

      “这边。”

      沈雁回顺着他往旁边绕。

      两个人穿过那辆板车,到了前面稍微宽一点的地方,晏知闲才松手。

      “南市什么时候这么挤了?”

      “年前都这样。”

      今日两个人都没带多少东西。

      北市那回沈雁回还揣着沈青棠写的单子,这次什么都没有。

      南市年市原本也是晏知闲想来。

      前些日子逛完北市以后,沈雁回提过二十二这里也有一场,两个人便约了今日。

      真正到了,反倒谁也没有必买的东西。

      南市和北市卖的东西不太一样。

      北边年货、纸灯、干果和外地货多。

      南边更杂。

      靠前几排是布料、旧器、木料和杂货,再往里甚至有几家临时摆出来的旧书摊。

      晏知闲一看见书便走慢。

      沈雁回倒先被旁边一家卖铁器的摊子吸引过去。

      摊上东西很多。

      剪子、菜刀、锥子、门环,还有一排大小不同的刨刀。

      晏知闲在书摊前翻了一会儿,抬头时,人已经不在旁边。

      他往后看。

      沈雁回就在隔壁。

      手里拿着一把很窄的小刀。

      老板正比着刀口说什么。

      晏知闲没过去。

      自己继续翻书。

      这家摊主显然是把家里能清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经史和杂书混在一起。

      中间还夹了两本医书和一本缺封皮的菜谱。

      晏知闲把菜谱抽出来。

      翻了几页。

      里面写得颇认真。

      第一道便是炙羊。

      后面又有烧鹅、蒸鱼、酸笋鸡。

      他看得有点意思。

      摊主见状立刻道:“公子,这一本最全。”

      晏知闲把书翻到后面。

      最后十几页已经没了。

      “这叫全?”

      摊主低头一看。

      “后面都是空页。”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看过。”

      “写什么?”

      摊主卡住。

      晏知闲笑了。

      也没把书放回去。

      “多少?”

      对方报了个价。

      不高。

      晏知闲买了。

      沈雁回回来时,他正把那本缺封皮又缺后页的菜谱塞进纸袋。

      “买了什么?”

      “吃的。”

      沈雁回看向纸袋。

      “书?”

      “菜谱。”

      “你学做饭?”

      “我看。”

      “看完呢?”

      “让别人做。”

      沈雁回点点头。

      “也行。”

      晏知闲往他手里看。

      “你买了?”

      “没有。”

      “看半天不买?”

      “青棠那边有。”

      原来是替沈青棠看的。

      “那你跟老板说这么久?”

      “问了钢口。”

      晏知闲完全不懂。

      也不打算问。

      两个人继续往里。

      走没多久,街边忽然有人叫了一声:“晏东家。”

      声音从一个卖干货的小摊后面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从麻袋旁边站起来。

      晏知闲认了两眼才想起来。

      “赵老板?”

      男人笑。

      “还认得。”

      “你胡子怎么没了?”

      “孩子嫌扎。”

      赵老板摸了摸自己下巴。

      他以前在西城开过一家小杂货铺。

      两年前遇上铺面重新翻修,手里一下周转不过来,从万通借过十四两。

      后来铺子没继续开。

      他拿剩下的钱跟亲戚一起做干货买卖。

      那笔账去年便清了。

      如今摊上摆着核桃、干枣、莲子和晒干的菌子。

      东西不贵。

      生意看着也不错。

      “今年不借了?”晏知闲问。

      “能不借就先不借。”

      赵老板笑着抓了把炒榛子,直接往纸袋里装。

      “拿着路上吃。”

      “你送我这个,回头少卖半斤。”

      “半斤我还送不起?”

      晏知闲没跟他争。

      拿了一把。

      剩下的让赵老板倒回去。

      “年前生意怎么样?”

      “还成。”

      “那就好。”

      几句话便结束了。

      后面还有客人等着买枣。

      晏知闲没挡着。

      走出去以后,把手里的榛子分了一半给沈雁回。

      沈雁回接过去。

      “以前的债户?”

      “嗯。”

      “已经清了?”

      “去年。”

      榛子外壳已经炒开一道口。

      沈雁回掰开一个。

      晏知闲也在吃。

      走过半条街,手里那点便没了。

      前面人更多。

      有一家卖年糕的摊子排了长队,直接把原本能走三个人的路挤得只剩一半。

      晏知闲跟着人流往前。

      后面忽然有人推着一架挂满货物的木架过来。

      车轮磕在石缝里,往旁边歪了一下。

      前面又正好有人迎面挤过来。

      晏知闲往里让,肩上却被旁边的人撞了一把。

      这一下来得突然。

      他脚下没站稳,整个人往侧后方退去。

      沈雁回就在后面。

      晏知闲后背撞上他胸前时,沈雁回下意识抬手接住了人。

      一只手扶在他肩背,另一只手从侧边挡住正擦过去的木架。

      “小心。”

      货架贴着两人过去。

      上面挂着的竹篮晃了一阵,很快便被推远了。

      晏知闲站稳。

      沈雁回也松了手。

      前后不过几息。

      旁边的人还在往前走,没人留意这里。

      晏知闲回头看了一眼那架已经远去的货车。

      “早知道不走这条。”

      “前面宽一点。”

      沈雁回往拐角处示意。

      两个人随着人流往前。

      到了拐角,路果然松快许多。

      晏知闲朝旁边看去。

      沈雁回已经停在一排旧纸前。

      “你看什么?”

      “舆图。”

      这边竟有一家卖旧图的。

      桌上铺着京城几坊旧图,也有几张外州道路图。

      纸都不新。

      有些边角已经破了。

      晏知闲过去。

      最上面一张画的是城外北山一带。

      路标不算详细。

      倒把几处寺庙和泉眼都标了出来。

      沈雁回拿起来看。

      “这个旧了。”

      “哪年的?”

      “至少十年前。”

      “路变了?”

      “有两处变了。”

      晏知闲凑过去。

      沈雁回指给他看。

      北山南侧原来有一条小路直通山脚。

      如今其中一段早已被水冲坏,后来重新从东面修了一条。

      再往上还有一处旧桥。

      现在也没了。

      “那买这个有什么用?”

      “看。”

      “看错路?”

      “可以知道以前怎么走。”

      晏知闲笑了一下。

      “你还挺喜欢旧图。”

      “有些地方变得不多。”

      老板听见,马上又从下面抽出几张。

      其中有一张很大。

      展开后几乎占了半张桌。

      画的是从京城往东南的一条长路。

      再往下,已经碰到海。

      晏知闲低头看了半天。

      纸上那一小片海画得极简单。

      只有几道浪纹。

      真正标得细的是沿途驿站、渡口和几处城镇。

      沈雁回也在看。

      两个人一人站一边。

      “这里是不是就是《海东行记》里那个港口?”

      晏知闲指了一处。

      沈雁回看了看。

      “可能。”

      “书里写的名字不一样。”

      “改过。”

      “什么时候?”

      “前朝末年。”

      晏知闲转头。

      “这你也知道?”

      “地方志里有。”

      他就不问了。

      老板见两个人看得久,开始介绍这张图的来历。

      说是从一个跑过多年商路的人手里收来的。

      上面还有几处后添的墨记。

      确实看得到。

      驿站旁边写着“水苦”。

      另一处渡口后面写“春涨不可行”。

      还有一家客店,被原主人直接画了个叉。

      晏知闲看得有趣。

      “这个我要了。”

      沈雁回抬头。

      “你买?”

      “嗯。”

      “放哪里?”

      “府里。”

      “墙上?”

      “先看。”

      图折起来以后不小。

      老板用布带捆好。

      晏知闲接过,走了两步,又塞给沈雁回。

      “帮我拿。”

      沈雁回接得很顺手。

      “你自己呢?”

      “手酸。”

      其实不过一张图。

      一点也不重。

      沈雁回低头看了眼那卷东西。

      没拆穿。

      就这么拿着了。

      南市最里头比外面安静一些。

      卖东西的也少。

      有几家外地商人摆出来的香料、茶和小器物。

      晏知闲停在一摊白瓷前。

      这回没买杯。

      买了一只很浅的长盘。

      盘边釉色带一点青。

      准备用来放果子。

      沈雁回拿着图站旁边等。

      付完钱,晏知闲忽然问:“你今日什么都不买?”

      “没缺的。”

      “那你来做什么?”

      沈雁回看了他一眼。

      “逛。”

      “你以前会逛年市?”

      “会。”

      “一个人?”

      “有时和青棠。”

      “今年呢?”

      沈雁回没有马上回答。

      旁边有人搬东西。

      他往外让了半步。

      “和你。”

      晏知闲低头把那只盘子的纸包重新折好。

      “我知道。”

      沈雁回看他。

      晏知闲已经往前走。

      走了两步,嘴角才慢慢弯起来。

      快到南市另一头时,两个人终于饿了。

      前面一家卖汤饼的店还有位。

      门口贴着新写的菜牌。

      晏知闲刚买一本残菜谱,看什么都想比一比。

      进去以后点了一碗羊肉汤饼。

      沈雁回点的鸡汤。

      晏知闲翻开刚买的菜谱。

      正好找到汤饼那一页。

      “这个写得还挺细。”

      “怎么做?”

      “先熬骨汤。”

      “嗯。”

      “面要醒半个时辰。”

      “嗯。”

      “羊肉提前煮。”

      “嗯。”

      晏知闲把书一合。

      “跟你说有什么用。”

      沈雁回道:“你也不会做。”

      晏知闲看着他。

      隔壁桌有人笑出了声。

      大概听见了。

      晏知闲也笑。

      “行。”

      书重新塞回纸袋。

      汤饼很快端来。

      店里人多。

      老板根本没空招呼。

      两个人自己添醋。

      羊肉汤味道厚。

      晏知闲吃了一半便出了薄汗。

      他把衣领松一点。

      沈雁回已经快吃完。

      “你今日这么饿?”

      “早上吃得少。”

      “为什么?”

      “出门早。”

      晏知闲抬头。

      “你不会又提前一刻钟到吧?”

      沈雁回没回答。

      晏知闲停了一下。

      “你今日几点到南门的?”

      “巳时前。”

      “多前?”

      “不到两刻。”

      晏知闲放下筷子。

      “我巳时才到。”

      “嗯。”

      “你就站在那里等?”

      “看了会儿旁边铺子。”

      “怎么不往里走?”

      “约的是南门。”

      晏知闲看了他一会儿。

      “下次我若晚半个时辰呢?”

      “你会让人说。”

      “万一没说?”

      沈雁回想了一下。

      “等。”

      还是这个答案。

      晏知闲低头继续吃面。

      羊肉汤已经没有刚端上来时那么烫。

      他吃完最后几口,放下碗。

      “以后别到那么早。”

      沈雁回道:“我习惯早到。”

      “那你在附近先吃早饭。”

      “吃了。”

      “你刚才又说吃得少。”

      沈雁回被他问住。

      晏知闲笑起来。

      “行,不管你。”

      结账以后,两个人出了店。

      外头日头已经偏西。

      南市的人却没有少。

      年关前最后几日,许多人都趁着今日把东西买齐。

      晏知闲原本还想往回走一遍。

      看见人流便算了。

      从另一条街绕出去。

      路上经过一间卖围炉炭的铺子。

      门外放着几只做得很小的手炉。

      铜的。

      银的。

      还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材质,摸起来发黑。

      晏知闲拿了一个。

      “这个好看。”

      沈雁回正在旁边看炭。

      听见才转过来。

      “你不是有?”

      “府里有。”

      “那为什么买?”

      “这个小。”

      “嗯。”

      “你要么?”

      “不用。”

      晏知闲把手炉翻了一圈。

      没买。

      走出去以后,沈雁回问:“刚才不是喜欢?”

      “太轻。”

      “轻不好?”

      “拿着没分量。”

      沈雁回点头。

      “那确实不适合你。”

      晏知闲脚下一停。

      “为什么?”

      “你喜欢重一点的。”

      “谁说的?”

      “上次在旧货铺,你拿过两个铜烛台。更喜欢重的那只。”

      晏知闲看着他。

      那已经是旧屏那一回的事。

      他自己都快忘了。

      沈雁回还拿着那卷旧图。

      说完以后便继续往前走。

      晏知闲站了半步,才跟上。

      “沈雁回。”

      “嗯?”

      “你还记得那对烛台?”

      “记得。”

      “我没买。”

      “缺了一只鹤头。”

      晏知闲彻底不说话了。

      走了好一阵。

      直到前面街口已经能看见他家的车。

      他才问:“你不是说没用的会忘?”

      沈雁回转头。

      “什么?”

      “你家那张旧菜牌。你那天说没用的会忘。”

      “嗯。”

      “那这些怎么没忘?”

      沈雁回显然没想到这也能被翻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看见了就记得。”

      晏知闲站在街边。

      没再追问。

      车就在十来步外。

      小厮已经看见他们,赶过来接东西。

      沈雁回把旧图递过去。

      晏知闲那只白瓷长盘也一起放好。

      “你回哪儿?”

      “先去青棠那里。”

      “又帮忙?”

      “她今日有两件东西出货。”

      “那你去。”

      沈雁回点头。

      走出去两步。

      晏知闲忽然叫住。

      “沈雁回。”

      人回头。

      “二十八你休么?”

      “不休。”

      “二十九?”

      “下午可以。”

      “那天万通盘完年前最后一轮账,应该也没什么事。”

      沈雁回等着他说。

      晏知闲道:“许记是不是还开?”

      “开。”

      “去吃馄饨。”

      沈雁回点头。

      “好。”

      晏知闲笑了。

      “这回我先到。”

      “为什么?”

      “省得你又等两刻钟。”

      沈雁回看了他一会儿。

      “那我也可以晚一点。”

      “你最好说到做到。”

      “嗯。”

      两个人就在南市外分开。

      晏知闲上车以后,那本残菜谱从纸袋里滑出来一角。

      他抽出来。

      随手翻到刚才没看完的地方。

      后面有一道蒸鱼。

      写得比沈雁回做的复杂得多。

      要先抹酒。

      再铺姜丝。

      出锅以后还得另烧一勺热油。

      晏知闲看了半页。

      忽然觉得照沈雁回那种“熟了就行”的做法,反倒省事。

      他笑了一下。

      书又翻过一页。

      马车慢慢出了南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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