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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两床被 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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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两床被
万通的伙计跑得额头都是汗。
晏知闲让车停着,先问:“人呢?”
“高四娘的女儿还在万通。”
“高四娘怎么样?”
“人没事。”
听见这一句,他才把车帘彻底掀开。
“出了什么事?”
“家里炭盆翻了,烧着了被褥。说还有一包替人做的衣料也沾了火。”
伙计只知道这些。
人是跑到万通以后才说的,孟十七见天已经晚了,又知道晏知闲不在,便先让人出来找。
“回万通。”
晏知闲放下帘子。
车夫立即调头。
那罐辣酱还放在座位旁边。
晏知闲怕路上颠倒,顺手往里面挪了挪。
万通这时候已经关了一半门。
前堂仍亮着灯。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坐在最外面,脸色发白,手里紧紧攥着袖口。
晏知闲一进去,她立即站起来。
“晏东家。”
是高四娘的大女儿。
晏知闲以前见过两次。
“你娘呢?”
“在家。”
“伤着没有?”
姑娘摇头,又很快道:“手背烫了一点,药铺的人看过,说没大事。”
孟十七站在柜后。
桌上已经摆着一盏没动过的热茶。
晏知闲把外袍解开一点。
“慢慢说。”
事情其实不复杂。
高四娘这阵子接了城南一家成衣铺的活,在家里缝几批冬衣袖口。今日傍晚天冷,她把炭盆往自己坐的地方挪了些。
后来起身去后院取线。
家里小女儿也跟着出去。
等闻见味道回来时,一角旧棉被已经着了。
火没有烧大。
邻居听见喊声,端水过来,很快便压住了。
屋子没坏。
人也都在。
只是床上两床棉被烧坏了一床,另一床湿透。旁边那只装衣料的竹筐被火燎了一角,最上头几件半成品也跟着遭了殃。
高四娘的手背,是抢竹筐时碰到了炭盆边。
“她让我来万通,说月底那五百文……”
姑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晏知闲看她。
“怎么?”
“可能得晚些。”
原来最急的还是这件事。
晏知闲靠回椅背。
“你跑这么远,就是来说五百文?”
姑娘大概也觉得自己这趟来得有些可笑。
可高四娘催得急。
那笔旧债压了许久,她如今好不容易重新开始还,最怕再断。
晏知闲把桌上那杯茶往她面前推了推。
“今晚先别想万通的账。”
姑娘没动。
“那衣料值多少?”
“不知道。”
“谁家的?”
姑娘说了成衣铺名字。
晏知闲听过。
不算大。
东家姓胡,平日专做普通棉衣和夹袄。
“烧坏多少?”
“我娘说有七八件。”
“你看过?”
“有几件只是边上黑了一点。”
“那就明日让铺里的人自己看。”
姑娘抬头。
“可他们若让赔一整批——”
“为什么赔一整批?”
她答不上来。
晏知闲道:“坏几件算几件。能拆了重做的便重做。先别自己吓自己。”
孟十七在旁边已经把高四娘那份旧账找出来。
还剩一两一百文。
原本月底再还五百。
她今日若不出这个意外,照近两个月的进度,开春前确实能清得差不多。
晏知闲翻了一眼。
“这笔往后挪一个月。”
姑娘急忙道:“我娘说不用——”
“你娘说了不算。”
晏知闲把账推给孟十七,“让她先把家里收拾好。”
孟十七在册子旁做了记号。
“利呢?”
“照旧账算,不添这一个月。”
姑娘愣了愣。
晏知闲已经看向她。
“今晚睡哪儿?”
“邻居家先借了一床被。”
“湿的那床呢?”
“挂起来了。”
腊月的天气,一晚上当然干不了。
“家里还有钱买新的么?”
姑娘点头。
“有。”
高四娘上回带九百多文来还账,晏知闲只收了五百。
剩下的钱她还留着一部分。
“那就行。”
晏知闲道,“被子该买就买。别明日又抱着钱来还我。”
姑娘终于松开一直攥着的袖口。
“知道了。”
“回去吧。”
孟十七让伙计送她一段。
外面天已经很晚。
一个姑娘自己走回去不方便。
人走以后,前堂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晏知闲站着喝了半杯已经凉下来的茶。
孟十七把高四娘的账重新收好。
“明日胡记那边若来找她呢?”
“让他们自己先算损失。”
“要是她想借钱赔?”
“等算完再说。”
晏知闲把杯子放下。
“七八件袖子,总不能先借十两压着。”
孟十七点头。
前些日子来借钱的人里,就有不少一慌便先把数往大里报。
二两能解决的事,开口便是五两。
五两不够安心,再想拿十两。
最后真正花出去的反而没多少。
高四娘如今刚把旧债往下清,再多背一笔没必要。
“您去不去看看?”
孟十七问。
晏知闲想了下。
“去。”
既然已经回来了,也不差这一趟。
车再次出门。
那罐辣酱仍旧在里面。
晏知闲坐下时看见,才想起来自己原本已经快到府了。
“这东西别给我摔了。”
车夫在外头答应一声。
高四娘住的地方在南城。
不是什么好院子,却也不算破。
一排五户共用一口井。
晏知闲到时,院里还能闻到一点烧过棉布的味道。
门口堆着半床湿透的被。
水正往下滴。
高四娘的手背已经裹过。
看见晏知闲,她第一句话便是:“东家,我那账——”
“你女儿说过了。”
晏知闲进门。
“先让我看看烧了什么。”
屋里比想象中好些。
墙没黑。
桌椅也没伤。
炭盆已经被挪到院里,旁边地面还有一大片水。
那只竹筐放在桌上。
上面七件棉衣袖口已经挑出来。
真正烧穿的两件。
另外三件边缘焦了。
剩下两件只沾了烟灰和水。
高四娘指着那些东西。
“胡老板这批料本来就赶着交,我怕……”
“明日再怕。”
晏知闲拿起一件看了看。
他不懂针线。
也看得出有几件根本不至于整件报废。
“今晚别动。”
高四娘道:“我想着把能拆的先拆了。”
“你的手这样,拆什么?”
“左手也能——”
晏知闲抬眼。
她不说了。
“明日让胡记自己来。”
他把衣袖重新放回去,“东西是他的,他说怎么处理。真要赔,再算账。”
“可这活是我接的。”
“所以烧坏的你赔。”
晏知闲道,“没烧坏的也赔?”
高四娘摇头。
“那就行。”
旁边小女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坐在凳子上,脑袋一点一点。
晏知闲看见。
“今晚先睡。”
“我睡邻居家。”
“你呢?”
他问高四娘。
“我跟她们挤一挤。”
这一晚总有地方过。
晏知闲便没再留。
高四娘送他到门外。
“东家。”
“还有什么?”
她站在门槛里。
手背包得有些笨重。
“那五百文我开春一定——”
晏知闲已经往外走。
“等你手能拿针再说。”
高四娘站了一会儿。
到底没再追出来。
第二日上午,胡记的人果然去了。
没闹。
也没要她赔整批。
那几件衣料里,两件彻底坏了,三件能拆掉一截重新裁,其余两件晾干洗净便行。
真正算下来,要赔的钱还不到一两。
胡老板也没让她立刻拿。
从后面两批工钱里慢慢扣。
高四娘午后来万通时,手里连钱都没带。
大约怕带了又忍不住先还。
晏知闲听完,也只说了一句:“那就照他说的。”
事情便算过去。
倒是那两床被。
她最后真买了一床新的。
另一床晒了两日,拆开重絮,还能用。
郭小满从南城回来,顺便把这些全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还感慨:“她那邻居挺好,昨晚借的被还是新的。”
孟十七正在核账。
“人家的被新不新,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就看见了。”
“你还掀开看?”
“晾在院里。”
郭小满觉得自己很冤。
晏知闲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抬手把一本账丢过去。
“有空看别人家被子,先把这几笔送到后院。”
郭小满抱住。
终于闭嘴。
事情处理完,已经是初十二。
晏知闲午后才想起,晚上和沈雁回约了炙羊肉。
倒不是忘了。
这两日万通忙,他脑子里装的事情多,直到看见街对面有人挂起一排刚腌好的羊腿,才重新想起城南那家店。
他看了眼时辰。
还早。
今日总算没有临时冒出别的事。
傍晚前,最后一个约好的客人也按时走了。
晏知闲难得在孟十七开口之前便自己收起笔。
“我今日准时走。”
孟十七道:“没人拦您。”
“那你前几日天天问我明早几时来。”
“那是明早。”
晏知闲决定不和她说了。
城南那家炙羊肉生意很好。
不是大馆子。
门前支着长长一排炉,羊肉提前腌过,用细铁签穿着,在火上慢慢翻。
晏知闲到时,沈雁回已经在里面。
坐在靠墙的位置。
桌上什么都没有。
显然也刚来不久。
晏知闲走过去坐下。
“等多久?”
“一会儿。”
“你最近很喜欢这个说法。”
沈雁回不明白。
“什么?”
“算了。”
晏知闲抬手叫伙计。
先要了两盘炙羊肉。
一碟凉菜。
一碗热汤。
再添一壶不太烈的酒。
沈雁回看着他报完。
“你来过?”
“来过两次。”
“好吃?”
“若不好吃,我约你来做什么?”
沈雁回点头。
“也是。”
肉还得等。
晏知闲先倒茶。
沈雁回问:“这两日很忙?”
“还行。”
“昨日去万通时没见你。”
晏知闲抬头。
“你昨日去了?”
“送一份临河街的年节摊位图。”
那时候晏知闲刚好去了高四娘家。
“难怪没碰上。”
“郭小满说你去南城。”
“有个旧账的人家里出了点事。”
沈雁回没追问。
晏知闲自己喝了半杯茶,过了一会儿才道:“炭盆烧了被子。”
“人呢?”
“没事。”
“那就好。”
肉正好端上来。
第一盘刚离火。
边缘烤得微焦。
油还在往下滴。
晏知闲拿起一串。
“先吃。”
羊肉外面有孜然和盐。
里面却嫩。
沈雁回尝了一块。
晏知闲看他。
“怎么样?”
“好吃。”
“就这个?”
“比我做的好。”
晏知闲一下笑起来。
“你现在很有自知之明。”
沈雁回低头又吃一块。
“本来就比我做的好。”
这家羊肉确实没选错。
两盘很快下去大半。
晏知闲又添了一盘。
沈雁回看见。
“三盘吃得完?”
“上次鱼两斤都吃完了。”
“这是羊肉。”
“羊肉怎么了?”
“没怎么。”
伙计很快又送来一盘。
事实证明也吃完了。
后面只剩两根细签搁在盘边。
酒喝得不多。
一壶剩了小半。
晏知闲拿起时,沈雁回道:“不喝了?”
“再喝回去睡到明早。”
“那就不喝。”
晏知闲放下。
这句话由沈雁回说出来很寻常。
他也没觉得像被管。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店里后来的客人已经开始等位。
晏知闲便起身结账。
这次他提前把银子给了伙计。
沈雁回连拿钱的机会都没有。
出来以后才道:“今日你请。”
“上回说好的。”
“嗯。”
“你还真记账。”
“你自己说的。”
晏知闲笑。
街上的风很小。
刚吃过热肉,身上也不觉得冷。
两个人没有马上叫车。
沿着城南长街慢慢往前。
这一带晏知闲熟。
前面还有一家做烤梨的。
再往前是酒铺。
沈雁回走了一段,忽然问:“还有哪家?”
“什么?”
“你想吃的。”
晏知闲转头看他。
沈雁回继续往前走。
“前几日说炙羊肉。还有么?”
“多了。”
“比如?”
晏知闲真想了一会儿。
“城东有家蒸鹅。北街有一家蟹黄面,不过冬天螃蟹不行,得等秋天。南门外还有家做驴肉的,远了点。”
沈雁回一一听着。
“还有?”
“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可以去。”
晏知闲脚步慢下来。
沈雁回也停了。
街边有个小贩正把一串灯笼往下摘。
两个人站在铺檐外。
晏知闲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雁回。”
“嗯?”
“你这是准备陪我把京城吃一遍?”
沈雁回想了一下。
“也吃不完。”
晏知闲笑意更深。
“你怎么知道?”
“铺子一直会开新的。”
这回答太像他了。
晏知闲靠着旁边柱子笑了好一阵。
“行。”
他站直。
“那慢慢吃。”
沈雁回点头。
“嗯。”
再往前走到街口时,晏知闲的车已经在那里等。
沈雁回今日也没说送。
他住的方向正好相反。
晏知闲踩上脚凳,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
沈雁回看过来。
“初十那罐辣酱,我还没吃完。”
“坏了?”
“没有。”
“那怎么?”
“明日让府里做鱼的时候试试。”
沈雁回点头。
“少放。”
“知道。”
晏知闲进了车。
车帘合上以前,沈雁回又道:“蒸鹅在哪条街?”
晏知闲掀住帘子。
“你还真记?”
“你刚说的。”
晏知闲报了地方。
沈雁回点头。
这才往另一边走。
车夫等了一会儿。
“公子,走么?”
晏知闲放下帘子。
“走。”
马车拐出城南长街时,那家炙羊肉的火还烧得很旺。
后面又有一桌新客人坐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