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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一罐辣酱 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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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一罐辣酱
初十傍晚,沈青棠的木作还没收门。
晏知闲到时,门口停着一辆板车。
两个伙计正往车上抬一只新做好的衣柜,柜门为了路上不撞开,已经用麻绳捆了两道。铺里比平日乱些,地上全是刨下来的木花,靠门一排长凳也被挪开了。
他在门口站了站。
里面有人喊:“往左一点。”
是沈雁回。
晏知闲循声看过去。
沈雁回正和另一个伙计扶着衣柜下边,给前面的人腾位置。
人都忙着,没人顾得上招呼他。
晏知闲便自己往旁边让了让。
衣柜从门里抬出去。
木头沉,四个人走得慢。过门槛时底角险些磕上去,沈雁回抬了一把,才让那一角顺利过去。
东西终于放上板车。
沈青棠从后面追出来。
“先别走。”
她把柜门挨个推了一遍,确定没松,才让车夫拉绳。
晏知闲站在旁边看完。
“你们今日挺忙。”
沈青棠这才看见他。
“年关前都这样。”
她手上还有木屑,拍了两下。
“进来。”
晏知闲进去。
沈雁回跟在后面洗过手,也进了铺子。
“等很久?”
“刚到。”
晏知闲看他一眼。
“今日休沐?”
“嗯。”
“难怪这个时辰还在这儿。”
沈雁回没多解释,只把刚才抬柜子时挽起的袖口放下来。
沈青棠已经从后院出来。
她手里拿着个不大的陶罐。
罐口封得很严。
外面又包了一层油纸。
晏知闲一看便知道是什么。
“我的?”
“雁回说你想吃。”
“多谢。”
沈青棠把罐子递给他。
“别直接拿这个拌一大碗,辣。”
“有多辣?”
“你试试就知道。”
晏知闲掂了一下。
分量不少。
“这能吃多久?”
“看你怎么吃。”
沈青棠说完便去收工作台上的尺子。
她显然没打算围着一罐辣酱说半天。
晏知闲把东西放在桌边。
目光在铺里转了一圈。
上回那架屏风后来已经修完。
沈青棠保住了最后一扇上半截的旧画,下面接了一块新的薄木板,没有补画。
新的地方就留着原木色。
乍看确实不如整幅齐整。
晏知闲倒觉得看久了还行。
“我那扇屏,你后来是不是故意没给我上色?”
沈青棠抬头。
“你不是要留旧画?”
“是。”
“新木过几年自己会深。”
“要几年?”
“不知道。”
“那我就看着它慢慢变?”
沈青棠点头。
“嗯。”
晏知闲笑了。
“行。”
他也懒得折腾。
沈雁回正在旁边收一捆细木条。
晏知闲这才发现墙角还放着两个不大的木架。
只有半尺高。
下面四条短腿。
上面挖了个圆洞。
“这是什么?”
“猫吃饭用的。”
沈雁回把其中一个拿起来。
大小正好能卡进一只碗。
“给大黄?”
“一个大黄,一个小黑。”
“它们吃饭还要架子?”
“大黄总推碗。”
晏知闲一下便能想象。
“它为什么推?”
“不知道。”
“你没问?”
沈雁回看他。
晏知闲自己先笑了。
“问了也白问。”
沈青棠从柜里拿出两只已经磨光的小木楔,塞进沈雁回带来的布包。
“先拿回去。要是高了,下次带来锯。”
“嗯。”
“别让大黄咬。”
“它不咬木头。”
沈青棠抬头。
“你后门是谁挠坏的?”
沈雁回不说话了。
晏知闲笑得靠在桌沿。
这姐弟两个说话时,比他想的有意思。
外面的板车已经装好。
车夫喊了一声。
沈青棠又出去看。
她今晚还有两件东西得收尾,没留他们。
晏知闲抱起那罐辣酱。
沈雁回一手一个木架。
两个人从木作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青棠巷外有几家铺子正在关门。
卖纸的把最后一捆红纸往里搬,旁边一间糕饼铺还没收,门口挂着的灯照得一地发黄。
晏知闲掂了掂怀里的罐子。
“就这么让我带走?”
沈雁回看他。
“你不是来拿的?”
“总得先尝。”
“去我那里吃面?”
晏知闲停了下。
沈雁回已经把两个木架叠在一只手上。
“家里有面。”
这回没有临河街收市太晚。
没有两个人都没吃饭的偶然。
晏知闲看了他两眼。
“沈雁回。”
“嗯?”
“你现在请人吃饭挺熟练。”
沈雁回想了想。
“煮面不难。”
晏知闲笑起来。
“走吧。”
去沈家的路已经走过几回。
出了青棠巷以后,连哪一处石板不平,晏知闲都有点眼熟。
经过一间还开着的卤味铺时,他慢了一步。
沈雁回也停下。
“想买?”
“你家只有面。”
“还有鸡蛋。”
“然后呢?”
“辣酱。”
晏知闲看他半天。
还是进铺子切了半斤酱牛肉。
银子刚付完,沈雁回问:“还买鱼么?”
“不买。”
“上次你说鱼可以。”
“今晚吃面,买什么鱼。”
沈雁回点了下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到了院门前,大黄没有立刻冲出来。
门一开,先看见它蹲在廊下。
似乎刚睡醒。
沈雁回把两个木架放到地上。
大黄走过来闻。
先闻木头。
再闻晏知闲手里的酱牛肉。
果断跟着后者走了。
“没你的。”
晏知闲把东西举高。
大黄在他脚边转。
沈雁回去关门。
“它今日吃过。”
“我又没打算给。”
小黑从屋里出来。
它对肉的反应没有大黄那么大,只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沈雁回把木架拿进厨房。
两个陶碗大小果然合适。
碗放进去以后,边缘刚好卡住。
大黄过来顶了顶。
碗没动。
晏知闲蹲在一边看。
“青棠这个做得不错。”
“她做东西一直不错。”
“你那把椅子也是她修的?”
“后面两次是。”
“前面呢?”
“自己修。”
晏知闲抬头。
“你还会修椅子?”
“换一根木楔而已。”
“你到底会多少这种东西?”
沈雁回正往锅里舀水。
“会一点。”
锅盖放上去。
水得烧一阵。
晏知闲把辣酱的封纸拆开。
第一层是油纸。
下面还有一层布。
最后才是盖。
刚打开,一股很明显的辣椒和芝麻香便出来了。
里面除了辣椒,还有切得很碎的豆豉和肉末。
表面一层红油。
晏知闲拿筷子沾了一点。
沈雁回回头时,已经来不及阻止。
晏知闲入口以后停了两息。
“怎么样?”
沈雁回问。
晏知闲把筷子放下。
“水。”
沈雁回给他倒了一碗。
晏知闲连喝两口。
舌尖还是麻。
“你姐姐说辣,是真不客气。”
“她提醒过你。”
“我以为就是一般辣。”
“她自己吃辣。”
“所以她口中的辣就更不能信。”
沈雁回把罐子往远处挪了挪。
晏知闲伸手又拿回来。
“别动我的。”
“你刚才嫌辣。”
“辣归辣,好吃也是真的。”
他重新盖好。
水已经开。
沈雁回下了一把面。
晏知闲站在旁边看。
“一把够?”
沈雁回又添了半把。
“够了。”
“你现在知道我吃多少了?”
“上次两斤鱼吃完了。”
“那是两个人。”
“你吃得多。”
晏知闲挑眉。
“我哪顿不是你也跟着吃完?”
沈雁回拿长筷子搅面。
没有回答。
面煮熟以后分成两碗。
沈雁回给自己那碗放的辣酱很少。
晏知闲看见。
“你不吃辣?”
“吃一点。”
“那这罐为什么是你去问的?”
沈雁回抬头。
“你想吃。”
就一句。
晏知闲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锅里剩下的热气还在往上冒。
沈雁回已经把一小勺辣酱放进他碗里。
“先这么多。”
晏知闲低头搅开。
红油散进热面汤里。
颜色立刻深了一层。
他吃第一口。
这回辣味被汤冲淡许多。
刚好。
“再来一点。”
沈雁回给他加了半勺。
“够了。”
晏知闲尝过。
确实差不多。
“你还会调这个?”
“青棠说一碗最多这么多。”
“她连这个都跟你说?”
“我问了。”
晏知闲抬起眼。
沈雁回正低头夹面。
这人前日去问辣酱时,大概连怎么吃都一并问清楚了。
晏知闲没再说什么。
把旁边的酱牛肉拆开,往中间推。
“吃。”
一顿面比前几次的饭都简单。
反而吃得挺舒服。
辣酱很香。
牛肉也不错。
沈雁回中途又添了一点面汤。
晏知闲那碗最后连汤都喝了大半。
放下碗时,额头有一点热。
“这个我带回去。”
他说的是辣酱。
“本来就是给你的。”
“你不留一点?”
“青棠那里还有。”
“你想吃再去拿?”
“嗯。”
晏知闲想了想。
“算了。”
“什么?”
“给你留一半。”
“为什么?”
“省得你下次吃面又什么都没有。”
沈雁回看着他。
晏知闲已经站起来找小罐。
厨房柜里果然有一只空的。
洗干净以后还得晾。
沈雁回道:“不用分。”
“我那边也吃不了这么快。”
“不会坏。”
“我知道。”
晏知闲回头看他。
“我愿意分。”
沈雁回便不说了。
小罐不能立刻装。
只好先放窗边。
等他们吃完饭、收完碗,罐口的水才差不多干。
沈雁回把辣酱分过去一些。
不多。
约莫三分之一。
晏知闲看了一眼。
“你这叫一半?”
“你吃得比我多。”
“所以?”
“你多拿。”
晏知闲低头笑了一声。
“行。”
罐子重新封好。
大的归晏知闲。
小的留在沈家。
大黄的新饭架已经正式用上。
沈雁回洗过碗,拿了些猫食倒进去。
大黄低头吃。
这回果然推不动。
它吃两口,习惯性往前拱一下,木架只滑了一点。
晏知闲坐在旧椅上看得乐。
“它是不是生气了?”
“看不出来。”
“你和它住这么久,连这都看不出来?”
“它还在吃。”
“有道理。”
小黑那只木架放在另一边。
它过去闻了闻。
半天才低头吃。
这两只东西算是没白做。
外面天已经很黑。
沈雁回没急着拿书。
今晚两个人都没看。
晏知闲坐着消食,沈雁回把木作带回来的几只小木楔收进柜里,又去后院拿了一捆柴。
回来时,晏知闲正低头翻桌上一张纸。
不是公文。
是一张旧酒楼的菜牌。
“你还留这个?”
沈雁回把柴放到墙边。
“夹在书里的。”
“哪年的?”
“不知道。”
菜牌已经发黄。
上面有十几道菜。
最贵的一道烧鹿肉要二百八十文。
晏知闲从头看到尾。
“这家现在还在么?”
“没了。”
“你去过?”
“小时候。”
“又是小时候。”
晏知闲把菜牌翻过来。
背面竟还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看不出是什么。
“你写的?”
沈雁回走过来看。
“不是。”
“青棠?”
“不像。”
“那谁?”
“不记得。”
晏知闲把东西递回去。
“你也有不记得的。”
“很多。”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记。”
沈雁回把菜牌重新夹进原来的书。
“没用的会忘。”
晏知闲靠在椅背里。
“那你怎么还记得我想吃辣酱?”
沈雁回转过身。
屋里安静下来。
大黄吃完了。
正蹲在新木架旁舔爪子。
沈雁回站了一会儿。
“你说过。”
“我说过的东西多了。”
“嗯。”
“都记?”
“不都记。”
回答很平常。
晏知闲却没有立刻接。
沈雁回也没继续解释,坐回桌边,把刚才那本书往旁边挪了一点。
晏知闲看了他一阵。
忽然笑了。
“沈大人。”
“嗯?”
“那我以后说话得小心点。”
“为什么?”
“万一哪天随口说想要什么,你真去给我找。”
沈雁回想了想。
“找得到的话。”
晏知闲的笑停了一瞬。
沈雁回却已经低头去收那只装木楔的布包。
没有看他。
晏知闲坐在椅子里,也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低头摸了一下大黄。
大黄刚吃饱,心情显然很好。
顺势躺到他鞋边。
外面有人从巷子里经过。
脚步声很快便远了。
晏知闲在沈家一直坐到亥时前。
起身的时候,那罐辣酱已经重新包好。
沈雁回拿来一小块厚布,把整个罐身又裹了一层。
“怕漏?”
“路上颠。”
“我坐车。”
“车也颠。”
最后还拿绳系了个结。
晏知闲抱着罐子看。
“你是不是觉得我连一罐酱都带不好?”
“不是。”
“那你包这么严?”
“漏了难洗。”
这理由毫无破绽。
晏知闲认了。
沈雁回送他出去。
走到院门时,大黄居然也跟到门边。
晏知闲回头。
“今日没有鱼,你还送我?”
大黄坐下。
沈雁回把它往里推了一下。
“别出去。”
门开。
冷气涌进来。
晏知闲抱着辣酱站到外面。
“沈雁回。”
“嗯?”
“后日有事么?”
沈雁回看他。
“白日要去署里。”
“晚上呢?”
“没有。”
“那我想吃城南那家炙羊肉。”
沈雁回停了一下。
“哪家?”
晏知闲报了名字。
“你去过么?”
“没有。”
“那后日我去找你。”
这次没有赌。
也没有谁欠谁一顿饭。
沈雁回点头。
“好。”
晏知闲转身走下台阶。
走出去几步,又听见身后院门响。
沈雁回大概是怕大黄钻出来,先把门关了。
晏知闲抱着那只包得严严实实的陶罐,沿着巷子往外走。
到了街口,车夫已经等在那里。
他上车,把罐子放在身侧。
车刚要动,外面忽然有人急急忙忙跑过来。
“晏东家!”
是万通的伙计。
跑得气喘吁吁。
晏知闲掀开车帘。
“怎么了?”
“孟掌柜让我来找您。”
伙计扶着车辕喘了两口。
“高四娘家里的人刚去了万通,说她那边出了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