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4、防汛救灾,全域兜底 凌晨三点, ...
-
凌晨三点,省防汛抗旱指挥部灯火通明。
周德生盯着大屏幕上的卫星云图,眼白布满血丝。过去七十二小时,江南省遭遇了有气象记录以来最强汛期,全省平均降雨量突破四百毫米,青江、白沙河、梅溪三条主要河流全线超警戒水位,七个地市同时拉响红色警报。
“青江县最后一条对外通道断了。”省应急管理厅厅长陈国栋握着电话,脸色铁青,“两万多人困在里头,断水断电,手机信号时有时无。”
周德生没说话,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目光转向省水利厅厅长吴大年:“青江水库现在什么情况?”
“入库流量每秒四千三,出库压到两千八,还在涨。”吴大年抹了把汗,“再撑不过六个小时,必须开闸泄洪。可下游——”
“下游是青江县城,两万三千人。”周德生接过话,声音沉得像石头,“上游呢?上游是三个乡镇,一万七千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谁都明白这道选择题的分量。
“周省长,”省委秘书长李建明低声提醒,“要不要先跟省委那边——”
“现在我是总指挥。”周德生打断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吴大年,你给我算准了,开闸之后,青江县城淹多深?”
“按当前流量,最深两米五,低洼区三米以上。”
“三个小时能撤多少?”
陈国栋抢着说:“县里报告,如果只撤人不搬东西,三个小时能撤七成。但——”他顿了一下,“下面的同志说,老百姓不肯走,有的老人抱着房梁哭,有的刚装修完,说死也要死在家里。”
周德生猛地转身:“胡闹!是命重要还是房子重要?”
“基层干部嘴皮子都磨破了,人家不听。有个镇干部硬拽人,被村民拿铁锹撵了出来。”
周德生沉默了两秒,抓起桌上电话:“接青江县委。”
几秒后,县委书记赵志刚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背景是嘈杂的雨声和喊叫声。
“赵志刚,我是周德生。你听好——第一,立刻组织所有干部、民兵、消防,按网格分片包干,每个干部包十户,签责任状。第二,告诉老百姓,淹了的房子,省里负责重建,淹了的庄稼,省里按最高标准补。第三,谁敢在这个时候发灾难财、截留物资,就地免职,移交纪委。第四——”
他提高了嗓门:“告诉那些死活不肯走的,就说我周德生说的,人活着,什么都有。人没了,什么都没了。谁家老人不走,干部背也要背出来!”
电话那头赵志刚声音发颤:“周省长,我……我明白了。”
“你明白个屁!”周德生突然拍了桌子,“你刚才报告说三小时撤七成,那剩下三成呢?三成是多少人?六千九百人!你打算让六千九百人泡在水里?”
“我……”
“我什么我!我现在给你调两百名武警、三十辆冲锋舟,从邻市过去,一个小时之内必须出发。你那边所有机关干部,包括你自己,全部上一线。一个小时之后,我要听到每一个人的名字在哪个网格、哪条街、哪栋楼。再跟我含糊,你这个书记就别干了。”
挂了电话,周德生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都愣着干什么?陈国栋,救灾物资呢?”
“帐篷、棉被、折叠床已经调了三批,但通往青江的国道断了,省道有两处塌方,车队过不去。”
“那就空投!联系省军区,调直升机。今天上午十点之前,第一批物资必须落到青江县城。做不到,你跟我一起去跳青江!”
陈国栋脸色发白,转身就去打电话。
吴大年凑过来:“周省长,水库那边——”
“我知道。”周德生揉了揉太阳穴,“你通知青江水库,推迟到早上六点开闸。六点之前,我要青江县城一个不落全部撤完。”
“六个小时?太紧了。”
“紧也得干。你告诉水库那边,每推迟一个小时,下游就多一个小时撤人。他们那边多扛一个小时,比我们下面跑断腿都管用。谁扛不住,谁给我打电话,我亲自去水库顶上站着。”
吴大年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协调。
凌晨四点,省军区回话:直升机已经起飞,但雨势太大,能见度太低,飞行风险极高。周德生接过电话,沉默了三秒。
“告诉机组,我在青江县城等着他们。能落就落,不能落就找机会投。老百姓在底下泡着,我们在上面不能怂。”
对方显然被这句话噎住了,半晌才说:“省长,我们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凌晨五点,雨势稍微小了一点。周德生披上雨衣,对秘书小刘说:“走,去青江。”
“省长,路都断了——”
“那就走水路。调冲锋舟。”
“太危险了!省里几个老同志都打了电话来,说您不能去,万一出事——”
周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谁打的电话?老李?老赵?”他冷笑了一声,“他们在办公室坐累了,可以回家睡觉。我周德生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老百姓泡在水里,我坐不住。走。”
冲锋舟在青江县城边缘靠岸时,天刚蒙蒙亮。水已经漫过了堤坝,县城低洼区的积水没过腰际。周德生跳下船,水直接灌进雨靴,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不远处传来争吵声。他走过去,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死死抱着一棵梧桐树,脖子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存折和几张照片。两个年轻干部在拽他。
“大爷,水马上还要涨,您得走!”
“我不走!我儿子在外面打工,我走了,他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您先撤到安置点,您儿子回来我们保证——”
“你们保证个屁!去年说修堤,修了吗?现在水来了,你们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周德生走过去,拨开两个干部,站到老人面前。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
“老哥,我姓周,省里来的。”他的声音不急不慢,“你儿子在哪儿打工?”
老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深圳。怎么了?”
“我一会儿让人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你在哪儿。你要是出了事,他回来找谁去?”
老人嘴唇哆嗦了一下。
周德生伸手:“走,我扶你。”
“你……你真是省长?”
“如假包换。你看我这雨靴,比你的还破。”
老人犹豫了几秒,终于松开了树干。周德生一把架住他胳膊,转头对那两个干部说:“还愣着?过来搭把手。”
刚把老人送上冲锋舟,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一个中年男人拎着铁锹,挡在巷子口,身后还站着七八个村民,个个红着眼。干部们围了一圈,谁也不敢上前。
周德生走过去,小刘在后面拽他:“省长,危险!”
他甩开小刘的手,站到那男人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李老五。”男人梗着脖子,“你是哪个?”
“周德生,省长。你想干什么?”
李老五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激动:“省长怎么了?省长就看着我们淹?我家刚盖的三层楼,花了四十万,贷款还没还完!你一句话就让我走,我以后住哪儿?喝西北风?”
“你三层楼重要还是命重要?”
“命重要?我一家老小就靠那栋楼活着!你们当官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周德生盯着他,没有退让:“李老五,我问你,你爹妈多大岁数了?”
“七十。”
“七十岁的老人,你让他们泡在水里?你三层楼能换你爹妈的命?你现在要是不走,等水漫过这里,你拿什么保证他们能活着出去?你告诉我。”
李老五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房子没了,我给你重建。贷款还不上,省里给你协调延期。你爹妈要是没了,你拿什么换?”
铁锹“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李老五蹲下去,抱着头哭了:“我……我就是不甘心啊……”
周德生蹲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甘心就对了。不甘心,等水退了,好好干。但现在,你得先活着。带着你爹妈,走。”
李老五抹了把脸,站起来,冲身后那帮人挥了挥手:“走……都走。”
安置点在县城一中的体育馆里。几百号人挤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呆呆地坐着。周德生刚进门,一个中年妇女就拦住他,指着他的鼻子:“你们当官的早干嘛去了?天气预报半个月前就说有大雨,你们干什么吃的?”
周德生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说得对。这事过后,该谁的责任谁担。但现在,你先告诉我,吃饭了没有?”
妇女一愣:“没……没有。”
周德生转头喊:“陈国栋!方便面呢?热水呢?”
陈国栋跑过来:“第一批空投刚到,还在卸货——”
“先给老人孩子发。现在就发。”
他走到体育馆中央,站到一个乒乓球台上,环视四周。嘈杂声慢慢小了下去。
“我是周德生,省长。我知道你们有怨气,有委屈,有骂娘的理由。我在这儿站着,你们有气,冲我撒。”
没人说话。
“但我告诉你们三件事。第一,人还在,什么都好说。第二,淹了的家,省里管。淹了的田,省里赔。谁要是敢在这上面动手脚,你们直接来找我,我电话公开。”他掏出一张名片,放在乒乓球台上,“第三,最多三天,水退之后,我就回来,挨家挨户看。谁家没拿到补偿,谁家没住进安置房,我拿帽子是问。”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站起来:“周省长……你说的是真的?”
“我要是说假话,你拿拐棍打我。”
老汉眼圈红了,没再说话。
这时候,人群里突然有个年轻人喊了一嗓子:“说得好听!省里拨的救灾款,到我们手里能剩几个?你们当官的哪个不吃回扣?”
所有人都安静了,目光齐刷刷看向周德生。
周德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那个年轻人,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你这句话,我记下了。我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你——这次救灾,从省到村,每一分钱、每一件物资,全程公开。省审计厅今天下午就进驻青江,谁敢伸手,我剁谁的手。你信不过我周德生,你信不信审计?”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周德生扫了一圈所有人:“还有谁不信的?现在站出来。”
没人吭声。
“好。那都给我好好待着。饿了的去领饭,病了的去找医生。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中午十二点,青江水库开闸泄洪。洪水顺着河道奔涌而下,县城低洼区的积水又涨了半米,但人员已经全部撤出。赵志刚打来电话,声音沙哑:“周省长,全部撤完。两万三千人,一个不少。”
周德生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好。现在,你带人守住每个路口,不许一个老百姓回去。谁敢回去拿东西,你给我绑也要绑住。”
“明白。”
“还有——你那边干部有没有伤亡?”
赵志刚沉默了一下:“有两个民兵在转移群众的时候被水冲了,一个救上来了,一个……还在找。”
周德生攥紧了电话:“叫什么名字?”
“李建国,退伍兵,今年三十二,家里有个三岁的娃。”
“全力搜救。需要什么调什么。找不着人,你告诉我,我去他家。”
挂了电话,他对陈国栋说:“救灾物资继续投。下一批重点投药品、消毒液、发电机。洪水退了之后,防疫立刻跟上。谁敢在这事上打马虎眼,我跟他没完。”
陈国栋犹豫了一下:“省长,省里有些同志反映……说您这次冲得太靠前,万一出事,担不起。”
周德生睁开眼,冷笑了一声:“担不起?我担不起,老百姓就担得起?当官要是只想着自己担不担得起,那趁早滚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但天边已经有了亮光。
“通知所有部门,明天早上八点,全省防汛救灾调度会。不设主席台,不念稿子,谁有问题说问题,谁有困难提困难。谁要是敢跟我说‘形势总体可控’这种屁话,我当场让他下课。”
小刘小声问:“省长,那今晚……”
“今晚我住这儿。”周德生指了指安置点的行军床,“老百姓住哪儿,我住哪儿。”
深夜十一点,周德生刚躺下,陈国栋急匆匆跑进来:“省长,白沙河那边出事了。有个镇报告说转移不彻底,还有两百多人被困在一个村子里,水已经快漫过二楼了。”
周德生猛地坐起来:“哪个镇?”
“梅溪镇。镇长说下午已经通知了,但村里有些人不信邪,说年年喊狼来了,今年也不会怎么样。”
“通知了就不管了?通知了老百姓不走,那是你工作没做到位!”周德生一边穿鞋一边骂,“调冲锋舟,我亲自去。”
“省长,您一天没合眼了——”
“少废话。两百多条命,我睡个屁。”
凌晨两点,梅溪镇。冲锋舟在黑暗中穿行,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周德生举着手电,挨家挨户照,挨家挨户喊。
“有人没有?还有没有人?”
终于,一栋二层小楼的窗户里透出手电光。一个老太太趴在窗台上喊:“救命啊!我们在这儿!”
周德生跳下冲锋舟,水已经没到了胸口。他蹚着水走到楼前,撞开门,一楼已经完全淹了。他顺着楼梯往上爬,看见老太太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孙子,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大爷呢?”
“老头子……老头子在上面,他说他腿不好,不走了……”
周德生的心猛地一沉。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看见一个老人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色发青。
“大爷,我来背你。”
“不……不用了,小伙子。我七十多了,腿脚不行了,别拖累你们……”
周德生二话不说,掀开被子,一把把老人架起来。老人很轻,轻得像一把骨头。
“大爷,你孙子还在下面等你呢。你不走,他怎么办?”
老人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涌出眼泪。
周德生背着老人下楼时,水已经快没到脖子了。冲锋舟上的战士接应过来,把祖孙三人拉上船。老太太跪在船上,一个劲儿磕头:“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周德生摆摆手:“别谢了。赶紧走,还有下一家。”
天亮时,两百多人全部转移完毕。周德生坐在冲锋舟上,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小刘递过来一瓶水,他拧开灌了几口,问:“李建国找到了吗?”
小刘低下头:“还没有。”
周德生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水面。
夜深了,体育馆里渐渐安静下来。周德生坐在行军床上,就着一盏应急灯看材料。旁边床上,那个抱树的老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周省长……你真是个好人。”
周德生没抬头,嘴角动了动:“睡吧,老哥。明天还得接着干。”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但周德生知道,真正的仗还在后头。灾后重建、疫情防控、群众安置、责任追究……每一件都比抗洪本身更难。但他不怵。这么多年,他周德生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条——把老百姓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官帽重。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全域兜底,不留一人。这是底线,也是良心。”
天快亮了,江南省的汛期还没结束,但周德生已经想好了下一仗怎么打。
第一,明天调度会上,所有市县一把手必须到场,不许请假,不许替会。谁辖区出了问题,谁自己说清楚。
第二,省财政厅连夜测算,灾后重建资金三天内到位。谁挪用、截留,纪委直接介入。
第三,所有受灾群众,不管户口在哪儿,不管有没有暂住证,只要是这次洪水冲了的,全部纳入救助范围。一个都不能少。
第四,李建国同志,不惜代价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了,该记功记功,该抚恤抚恤。
第五——他顿了顿,写下了五个字:问责不手软。
写完这些,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床头闭了会儿眼。窗外,第一缕晨光透进来,雨终于停了。
周德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渐渐退去的洪水,轻声说了一句:“还没完呢。”
然后他转身,拿起电话,拨通了□□的号码。
“老陆,是我。今天的调度会,我要提个事——这次防汛暴露出来的问题,全省各级都要对照检查。不能水退了,事就完了。谁欠老百姓的账,谁就得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叹息:“德生,你悠着点。得罪人太多了。”
周德生笑了笑:“得罪人怕什么。只要不得罪老百姓,我这个省长就当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