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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阴阳差 黄纸催收单 ...

  •   黄纸催收单上的墨迹,在灯下泛着一层湿光。“立即执行”四个字红得刺眼——沈渡没有弯腰去捡。

      她盯着门缝外那道影子:两米高,肩背宽阔,铁棒拖在地上纹丝不动。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铁锈和纸灰的气味,冷得割耳。

      沈渡听出这道声音——催收科外勤组长钟馗,凶名在外的老催官。

      “苏小满。”门外嗓音粗沉,像砂纸搓过铁皮,“你欠的功德贷,今天到期。我数三声,自己开门。”

      冷柜嗡嗡震动。苏小满蜷在货架后面,抱着笔记本。屏幕上的红字忽明忽暗,映得她青灰的脸上一层湿光。

      “你在怕什么?”沈渡问。

      “他……他上次来,把隔壁街的鬼直接拖走了。”苏小满上下牙直打架,“说是冻结鬼籍,其实当场打散,连存档都没留。”

      “那是你没遇到懂行的。”

      沈渡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催收单。纸面粗糙发涩,她捻了两下。墨迹确实反常——正常阴间文书一落地就该干透,这张却像刚写出来的。

      “外面的,”她扬声道,“劳务司外派员YDR-0791,借一步说话。”

      铁棒敲地的声音震了一下。门缝外的影子略伏下去,一双眼睛嵌在暗处,隔着玻璃门看向她。

      “引渡人?”声音里的不耐烦压不住了,“催收科办事,外派员凑什么热闹。”

      “这单子有问题。”

      “我念一下——苏小满,死亡时间三年前,欠功德贷本金八十七万,利息滚到一百四十七万六千五百。”铁棒猛地顿地,“哪一条有问题?”

      沈渡贴近玻璃门,指节叩了两下。催收单在她指间折出一道痕:“你核过她每个月的扣款记录吗?”

      门外静了一瞬。铁棒拖动半步,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没那份闲工夫。”

      “我有。”

      沈渡把催收单拍在玻璃上。苏小满的还款明细,她刚才趁她翻申诉材料时,用系统终端拉过完整流水。

      “合同白纸黑字,年利率百分之十五。但她每个月实际扣款,是按百分之二十二算的。”她指着一列数字,“多扣了整整七年——活人签贷不稀奇,稀奇的是死后还在按老账扣,三年零四个月,一分都没停。”

      “账目差异,大概率是系统干的。但这个数对不上。”催收单的纸面,在她指尖轻轻发响,“她每月还款额两千三百。你按二十二折算算看,就知道多扣了多少。”

      门外,铁棒又敲了一下。这一下很轻,带着犹豫。

      “你一个外派员,调得了催收科的后台数据?”钟馗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调不了。”沈渡退开一步,“但我刚借你催收单上的登记编号,查了你们系统对外的公开扣款公示。”

      她说完这句话,门缝外安静了足足三秒。然后她听见钟馗低头翻东西的声音——纸质账单被哗哗翻动,中间夹杂一声很轻的“操”。

      “多扣了四十九万四千四百。”他闷声道。

      “本金和利息,每年按双轨滚算——”沈渡指了指头顶晃动不定的灯管,“我算过。如果按十五往上滚,她总欠债九十八万出头。一百四十七万这个数,中间有笔账是蒸出来的。”

      冷柜间的白光照在她脸上。她说话时语气平静,字字顿挫:“金额不多,但够质疑催收科放款流程的规范性了。”

      钟馗的脚步声在门外绕了半圈,踏过水泥地沙沙响,像犁头翻过干土。他停下来,声音隔着玻璃透进来:“你拿什么保证?万一你算错了,拖了时间,人跑了——谁背?”

      “拿我工号背。YDR-0791,沈渡。”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的印记。烫感退了些,从灼烧降到温热,“你核完再收人也不迟。要是核完了我算错,她自己开门跟你走,我不拦。”

      门缝里塞进另一张纸——白底,盖的是催收科外勤复核章。纸在风里翻了一角又落了地。她看清上面那行黑字:经复核,多扣款项属实,即日冲抵本息,剩余欠款调整为九十八万二千一百。

      苏小满从货架后探出半个脑袋,嘴唇翕动着:“调……调了?”

      “调了。”

      “他认了?”

      “他有职业底线。”沈渡把那张复核单收进外套口袋,“咱们走吧。”

      卷帘门从外头哗啦拉开半截,两米高的影子压进店门。钟馗的脸在灯下显出轮廓——络腮胡,眉毛粗得像两道墨。他没看苏小满,目光落在沈渡身上停了两息。催收科外勤核完账该走人,他偏不走——要么在估她什么来路,要么盘算这本事以后还用不用得上。

      “引渡人,你有两下子。下次我那边有对不上账的,来找你查。”他把铁棒往肩上一扛,脚步声渐远,混着骂骂咧咧的低语:“他娘的,后台那帮孙子吃干饭的……”

      便利店安静下来,头顶灯管的嗡嗡声重新成了唯一的主音。

      苏小满瘫坐在地上,腿伸得直直的,像被抽走了骨头。她盯了沈渡好半晌,猛地爬起来,从货架角落翻出一个旧铁盒,往她手里塞去。

      “盒子里是我同事的临时工牌和转岗记录。”她语速飞快,“我生前负责后台权限,死后也偷偷留了一份——城西那边死了三年以上的鬼,欠贷模板全是同一个。你查这些,比我空口说要好用。”

      沈渡掂了掂铁盒。不重,但比看着沉,晃起来沙沙响,纸片在里头蹭着铁皮——底像是双层的。

      “你留着证据,不怕被查到?”她问。

      苏小满搓了搓手背上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怕。但我横竖是被催收的命。与其等系统哪天把我蒸发掉,不如赌你能把账查清楚。”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边泛白的一线光,从卷帘门底挤进来,在瓷砖地面划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苏小满转身朝冷柜走去,身影淡了几分,开始变得虚浮——天亮前必须回阴间报到的规矩,谁都知道。她回头看了沈渡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挤出半句:“小心那个每三天更新一次的系统通知。”

      它看着是例行公事,但……

      后面的话没说完,她的轮廓碎成一片水雾。便利店恢复了凌晨该有的死寂,只有冷柜还在嗡嗡运转。

      沈渡走出便利店时天刚蒙蒙亮。路灯灭了大半,潮湿的路面倒映着褪色的云。陆沉站在街对面的槐树下,身影比昨天又淡了些。肩头的轮廓几乎融进了树干灰白的皮色里。

      “听见了?”她问。

      “嗯。”他嗓音有些哑,“他核单子的时候,你手心在冒汗。”

      “废话。万一他暴脾气上来,先打人再说。”

      “但你还赌了。”

      沈渡把铁盒塞进外套内袋,拉链拉到顶。清晨的凉意顺着拉链齿往指腹里钻,她搓了搓指尖没接话。推门进屋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屏幕亮起——是系统推送新规的弹窗:“即日起,引渡人执行任务时须同步上传鬼体影像。”

      未上传者扣当月功德。

      底色灰白格式四平八稳,和平时那些加班通知一样没人情味。窗口下方一行小字:“该影像将统一归档至阴间劳务司档案库,仅用于身份核验。”

      “又加班。”沈渡嘟囔了一句,没点确定,锁了屏扔在床头柜上。

      □□那笔被手动删除的转账,审批人栏也写着“标准归档”四个字。

      枕头因为被压太久,凹陷处泛着微微凉意。她没开灯,刚缩进屋指尖的印记又烫了一下。不多不少,恰好在“温水”和“发烫”之间。

      她把自己摔进床里外套也没脱。

      半睡半醒的梦来得很快——一片灰雾没有地面。灰雾里站着一个男人,背影模糊,像隔着一层淋过雨的黑布。他背对着她,声音穿过耳膜嗡出回声:“别查了。”

      什么?

      “那笔账。”他偏过头却没转过来看她,“你查下去第十口棺材就会合上。”

      “哪来的棺材。”

      男人没再说话。灰雾里潮气涌来,鼻尖萦绕着一股湿透的白纸味。她伸手去抓,指腹蹭到一片冰凉粗糙的布料,带着陈旧棉纸的脆。冰凉一瞬间顺着指缝往下钻,灼得她手臂一缩。

      她猛地睁开眼。

      天亮透了。灰白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打在她锁骨上,闷出一层薄汗。她撑着床沿坐起来,掌心按到了什么很轻的东西。她捻起来对着光看——一根头发极淡,淡得近乎透明,在指间几乎看不出轮廓。

      她低头仔细在枕头上找了一圈。只有这一根。

      沈渡坐在床沿,盯着指尖那根半透明的发丝。阳光落在膝上,发丝在光影里几乎要化掉。不是她的——她头发短,齐耳,这根过了肩膀。如果梦只是梦,醒来不该留下实物。但头发在指间,淡得近乎透明。

      梦里那个男人说“别查了”,声音穿过耳膜的触感还在。有什么东西从那边伸过来了,或者她被拉过去过。她小心地把它套进手机壳夹层里。左腕印记安静下来什么提示也没给。

      窗外楼下早点摊的铁铲刮过炉面,发出尖利的嘶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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