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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催收单 手机震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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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一下。
沈渡摸出来,屏幕冷光刺眼。催收科新工单:苏小满,滞留人间三年,逾期功德贷未偿,定位城西便利店。她盯着那行字没说话,指尖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两下。左手腕印记还在隐隐发热,□□的账没核完,追逃科的事也没下文。
新单压下来,劳务司的规矩,派单就得出,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印记还烫吗?”陆沉站在窗边,声音淡得像在问天气。
“不烫。”沈渡把手机塞进口袋,“催收单,走吧。”
夜风灌进楼道,带着雨后的土腥味。路灯把陆沉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太薄了,薄得像层落灰,边缘模糊,轮廓发虚。她默默记了一笔:他又淡了一些。每过一天,他身上的颜色就褪掉一点,像被雨水反复冲刷的旧报纸。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操心这件事的时候。
“债务人什么来历?”他问。
“苏小满,互联网运营,死因连续加班。”沈渡念系统信息。
苏小满的功德余额还剩六十三点二,沈渡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这个数连碗孟婆汤都点不起,加价版更够不着。
一个死了三年、连汤钱都不够的鬼,欠了一百多万功德贷,怎么看都像天方夜谭。要么系统数据出了问题,要么这债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借款方写的是催收科。”陆沉目光扫过屏幕。
“崔判官下辖的。”沈渡说。
“又是他。”陆沉嗓音低了几分,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的份量。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先是□□的合同章,再是苏小满的债权方,同一个审批人手里捏着两份对不上账的数目。如果这是巧合,这个巧合太巧了。如果不是巧合,那她查□□的事,崔判官也许早就知道,只是按兵不动,看她能翻出什么花来。
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她攥了攥拳头,把这种不安吞回肚子里。
便利店的门铃“叮咚”一声,自动门滑开。烧纸钱的烟火气先扑出来,呛得她偏过脸,一股浓重的檀香混着焦糊味直冲鼻腔。冷柜旁蹲着个人影,正往火盆里添黄裱纸,动作娴熟,像是重复了千百遍。
关东煮蒸汽糊了一面玻璃,水珠顺着往下淌。苏小满蹲在冷柜和货架的夹缝里,左手抱着笔记本电脑,右手在纸钱上一点,火苗无声蹿起,纸边卷黑成灰。屏幕上方一根进度条缓慢爬行,旁边标着“香火余额”,数字一跳一跳地涨。
她烧纸的动作快而精准,三张一叠,没浪费半寸纸边。
沈渡蹲下来,亮出外派证:“劳务司催收,苏小满。”
苏小满抬起头。黑眼圈占了半张脸,工牌歪耷着,照片上的眼神比真人精神——照片里那姑娘笑着,眼睛弯成月牙;眼前这张脸只剩下疲惫。看清证件后她差点打翻火盆:“我没跑!就是……充个值!”
“充值?”沈渡看了眼火盆。
“香火充值,你们系统自己出的正规渠道。”苏小满把屏幕转过来,进度条已经涨到三分之一。
“我算好的,傍晚时段烧纸到账最快,可惜每月初一抽成涨两成,我特意熬到今天才动手——谁想到催收单先到了!”她语气急促。
像在汇报一个紧急方案。
火盆里的纸灰被空调风卷起来,落在关东煮汤面上,又飘向货架。沈渡看着灰烬盖住一排薯片包装袋,觉得这一幕比□□的功德贷还魔幻。一个人生前按KPI活,死了按进度条活,连烧纸都要挑折扣时段,算准了阴阳两界都在薅羊毛。
“欠了多少?”她问。
苏小满的表情一下子垮了:“连本带息……一百四十七万六千五百。”数字从她嘴里报出来,带着颤音。沈渡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功德的单位,不是人间币。”苏小满搂紧电脑,像是在搂一根救命稻草,“我生前做运营的,大促上线前连续十七天没休息,凌晨四点半还在改方案。猝死那天,工作群还在催我同步数据——这也该算工伤吧?”
“工伤找仲裁科。”沈渡站起身,膝盖微微发酸,“你的贷款记录,翻出来。”
苏小满点了几下,把屏幕转向她。放款方公章赫然写着催收科,审批人一栏空缺,但放款流水号尾缀——和沈渡在□□档案里见过的那笔,一模一样。沈渡的心跳顿时快了两拍。又翻几页,越看心越沉:贷款模板、放款路径、利息计算规则,与□□那份如出一辙,连备注栏缺字的位置都相同。
像是同一双手,照着同一套模具,盖出来的章。
“两案同源。”陆沉走近,目光停在屏幕上,“同一个放款模板。”
“对。”沈渡低声说。
如果只是巧合,不会连备注栏的缺字都一致。如果不是巧合,那就说明有人做了套模板,专门给这些还不起的鬼用。催收科追得这么紧,不是怕他们不还钱——是怕有人把线头一抽,藏在账本后面的东西全翻出来。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开始快速翻动档案库里所有关于催收科放款记录的印象。
系统此时弹出一行红字:催收官已出发,预计九分钟后到达。红字闪烁了两下,像一双盯着猎物的复眼。苏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那行字,整个人僵住:“催收……官?”
“追债外勤。”沈渡把手机收进口袋,“先别慌。”
“不慌?不慌你试试!”苏小满声都变了,睫毛剧烈颤动,“我没能力还钱,锁链一拴拉回去,就是扣功德做苦役!”她手忙脚乱合上电脑,“我去楼后仓库躲躲,隔两条街还有家网吧——”
“躲有用吗?”沈渡声音平平,“你在系统里挂了三年定位,躲到哪个仓库,他追到哪个仓库。”她盯着苏小满的眼睛,语气像在陈述一条客观规律。
苏小满动作停住,眼圈一下红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一句:“那不躲……我还能怎么办?”她声音低下去,像被抽干了最后一点底气。
沈渡沉默了两秒。她想起自己入职劳务司那年填的申请表,一式三份,也是走投无路的人求一个编制。那时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刚学会拿笔的小孩。鬼在人间讨生活,活着的人差不了多少。
她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定了定神。
她摸出手机,把火盆、屏幕和墙角的监控都拍了一张——外勤规矩,现场留档。
“写申诉。”她拉过一把塑料椅坐下,“争取利息减免,你把加班记录报给我。”
苏小满愣住了:“那能有用吗?”她歪着头,像在评估一个方案的技术可行性。
“比你烧纸快。”沈渡掏出手机调出申诉模板,“来,报加班天数。”
苏小满怔了怔,在对面坐下,一条一条地报。
“大促十七天无休、补班十一笔、凌晨打卡六十三次……”她报得像在核对年度考核,语气紧张但数字一个不带错的。
沈渡一条条誊进申诉书,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暖黄灯光落在桌面,纸边被空调风掀起一角。苏小满的黑眼圈在光下格外扎眼,像蒙了一层陈年烟灰,灯光移过去,那团灰影纹丝不动。
“你这加班记录,精确到可以直接当工伤证据。”沈渡说。
她写满一整页,手指发酸,换了个姿势继续写。
“社畜本能。”苏小满自嘲地笑笑,“死的时候我还留着打卡记录,想着总有天用得上。没想到真用上了,就是用来写这玩意儿。”她低下头。
手指拨弄着衣摆扣子,拨了两下又停住。
沈渡没接话。便利店只剩空调低响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冷柜压缩机每隔一会儿就“嗡”地启动一次,货架上某个角落传来薯片袋被风吹动的哗啦声。誊到第三段时,她想起自己刚进劳务司那年也写过类似的文书,钢笔写了一下午,格式措辞改了三遍,磨得指节发红。
三年后坐在便利店里给鬼写申诉书,字还是那个字,只是换了写法。
“差不多了。”她把纸折好递过去,“按这些证据,利息有机会免掉。”
苏小满接过申诉书,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然后抬头盯住沈渡。盯的时间有点长,长到沈渡想问怎么了。空气里弥漫着关东煮的萝卜味和纸灰的焦苦味,混合成一种说不出的闷。
“你手腕上——”苏小满的声音猛地轻了,“那个印记,我好像在哪见过。”
沈渡的笔尖顿住了。窗外夜色里有什么东西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远了。
“在哪?”
“不是见过。”苏小满皱了皱眉,像在翻一段褪色的旧录像,“是在哪里……见过你倒下去。”她的话音很轻,落在沈渡耳中像炸雷。
便利店灯管“啪”地闪了一下。沈渡的手指跟着一缩。十年前,记忆断档,印记来历成谜——又多了一个见过那段空白的人。
“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她正要追问细节,玻璃窗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每一下都踩在鼓面上,震得窗户嗡嗡响,连货架上的塑料瓶都跟着微微颤栗。
锁链拖过水泥地的声音紧随其后,不紧不慢,从街角越靠越近,每一步都像一记闷鼓敲在胸腔上。
“催收……到了。”苏小满的脸白成一张纸,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外面的东西。
“嘘。”沈渡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她别出声。
她侧耳细听,脚步的节奏很稳,不像急着抓人,更像猎人踱步。卷帘门缝下,一道两米高的影子缓缓压过来,盖住了半扇玻璃门,投在地面上的形状孔武有力。影子手里拖着东西,轮廓又粗又长,不像锁链,更像一根铁棒,末端在地上拖出一道沉闷的刮擦声。
苏小满的笔记本电脑从膝盖滑落,“咚”一声砸在地上,屏幕还亮着,红字刷新成四个字:已到现场。那四个字像烙铁一样印在屏幕上,也印在沈渡眼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印记。从入职起,它没有像今天这样烫过——像在隔着一扇门,跟什么东西对话。
沈渡的指尖按住印记,滚烫的温度顺着皮肤往手腕上爬。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格外清晰,一声一声,数着最后的时间。
她想起苏小满刚才那句话,十年前,她倒在哪里?又是被谁看见的?这两个问题像两块石头压在她心口,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如果十年前有人见过她倒下,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时隔十年才认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门外那道影子。如果催收官背后就是崔判官,那刚才苏小满说的那句话,她不想让门外的东西听见。
门外锁链声停住了。玻璃门缝下,一张黄色催收单被缓缓塞了进来,纸边擦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纸面上墨迹未干,印着苏小满的姓名、工号、欠款余额,以及一行大红字:立即执行。
墨迹在灯管下泛着微微的湿润光泽,像新落下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