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定了》柏浅

77、平安夜 今天是平安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程敛早上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铺上。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起来，坐起来的时候看到林锐的被子被踢开了一角垂在床沿上，周远枕边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应该是昨晚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书页折着角压在枕头底下，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他穿好衣服去洗漱，回来的时候从抽屉里拿出书包，把今天要看的复习资料装进去，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关门的时候留了一条缝没让门锁发出响声。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灯又亮起来，照着一阶一阶的水磨石台阶，台阶边缘已经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磨出了一层光滑的弧度。下了楼出了宿舍门，外面的空气冷而干，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散开，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往食堂的方向走。

　　食堂的早饭窗口今天开得比平时晚一些，他在门口等了几分钟才进去。等的时候旁边站了两个女生，一个说“今天平安夜你晚上有安排吗”，另一个说“没有，你呢”，第一个说“我也没有，要不一起去看电影”，第二个说“行”。他站在旁边听着，没有转头去看她们，等门开了就走进去了。他点了一个肉包和一碗粥，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了。粥是白粥，没什么味道，他用筷子夹着包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完把碗和碟子放到回收台上出了食堂。走出食堂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天，天是那种冬天特有的灰白色，云层很均匀地铺着，没有太阳的轮廓，也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他没有直接去图书馆，先在教学楼旁边那条路上走了一圈。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风从枝干之间穿过去带着冬天干冷的气息。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学生骑着车从他旁边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就远了。他走了大概十分钟，走到路尽头那栋实验楼门口，折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男生蹲在路边喂一只橘猫，猫趴在地上吃他手里的东西，尾巴慢慢晃着，他看了一眼继续走了。

　　进了图书馆，一楼的前台阿姨正在整理还回来的书，一摞一摞地码在推车上，他路过往三楼走。楼梯间的窗户朝北，光透进来是那种没有温度的亮色，他上了三楼推开门，暖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扑在脸上。三楼靠窗的位置几乎空着，他在老位置坐下来，把高数的复习提纲翻开，从上次看到的地方继续往下看。这一章讲的是多元函数的极值问题，内容比前面几章深一些，他看得很慢，每看完一个小节就在草稿纸上把例题重新推一遍。推到第二步的时候发现有个符号写反了，他划掉重写，确认没有问题之后继续往下推。十点多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顺便点开短信页面翻了一下，旧手机上一条发出去的消息还是三天前的“今天降温了”，他把手机放回书包里继续看书。看到十一点的时候他合上书站起来去书架那边找了一本参考书，翻了翻目录，找到和刚才那一章对应的补充内容看了几页，觉得有帮助就借了出来夹在提纲里。

　　中午他出去吃了饭，去的是学校外面那家常去的小馆子，点了一份青椒肉丝盖饭。饭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青椒切得很大块，肉丝裹着一层薄芡，他吃得慢。吃到一半的时候进来几个学生坐在他旁边那桌，大声聊着期末考试的事，一个说他还有三本书没看，另一个说你早干嘛去了，几个人笑成一团。他把剩下的几口饭吃完，站起来去前台结了账。走回学校的路上经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几束用红纸包装的花，红玫瑰和满天星扎在一起，店里有个女生正在低头包花，门口贴了一张牌子写着“平安夜预定”，他看了一眼继续走了。

　　下午又回到图书馆，接着看高数的内容。窗外偶尔有风吹过，把图书馆前面那排树的枝干吹得晃几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窗户玻璃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影子随着树枝晃动在桌面上一摇一摇的。旁边那桌坐了一个女生在写论文，键盘声断断续续的，他戴上耳机继续看书。三点多的时候他去茶水间倒了一杯热水，回来的时候看到窗外有几个学生从楼下经过，其中一个人手里拎着一棵小圣诞树，塑料的那种，红红绿绿的，他看了一眼坐回去继续看书。

　　看到四点多的时候把那一章看完了，他合上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图书馆的窗边往外看。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风把楼下那几棵松柏的枝干吹得微微晃动。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去年平安夜那天的事。那天他和许则还在临江一中，晚自习下课之后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许则问他“你圣诞节有什么安排”，他说“没有，你呢”，许则说“我也没有”，两个人沉默了几步路，然后他说“那一起写作业吧”，许则说好。第二天他们坐在外婆家的石桌旁边写了一上午的作业，中午外婆煮了汤圆，程敛吃了两碗，许则吃一碗就停了，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那天下午他们去河边走了一圈，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许则蹲在岸边伸手碰了一下冰面，冰壳碎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流动的河水，许则说“还没冻实”，他说“过几天就好了”。他站在窗边想起这些的时候没有掏手机也没有拍照，就那么站着，直到觉得有些冷了才把窗户关上坐回书桌前继续看书。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食堂门口，他看了一眼海报栏，那张期末倒计时的海报还在，上面用红笔写着距期末考试还有多少天，旁边多了一张新的，是学校社团联合会的平安夜活动预告，上面写着晚上七点在大学生活动中心有活动，有交换礼物的环节，还有音乐表演和抽奖。他扫了一眼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了。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宿舍的窗户，六楼靠左那扇亮着灯，林锐和周远应该都回来了。

　　他上了楼推开门，林锐正坐在床上看手机，周远在桌子前面拆一袋零食。看到他进来林锐说“你回来了，今天吃什么了”，他说“食堂”，林锐说“我们打算一会儿出去吃，你去不去”，他说“不去了”，林锐说“那你晚上又吃泡面啊”，他说“随便”，周远在旁边说“你别管他了，他复习呢”，林锐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他坐到书桌前把书包放下，把今天看的复习提纲整理了一遍，把草稿纸上推过的例题折好夹进笔记本里，整理完之后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会儿。林锐和周远在旁边聊天，林锐说他老乡今天叫他去吃饭，周远说那你怎么不去，林锐说我不想去，周远说那你晚上吃什么，林锐说食堂，周远说那你还说我，两个人拌了几句嘴，他在旁边听着偶尔笑一下，没有插话。过了一会儿林锐和周远换了外套出门，走之前林锐问他“你真不去啊”，他说“不去了”，林锐说“那你自己随便弄点吃的吧”，他说“好”，门关了，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把台灯打开调到合适的高度，把高数最后一章复习完了，合上课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有几个人在走，手里拿着袋子或者礼物盒，应该是去过平安夜的，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远处操场那边好像有人在放烟花，很轻的几声响从那个方向传过来，隔着几栋楼和一段距离，听不太真切。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又浮现出刚才在图书馆想到的那些画面，临江一中的走廊、外婆家的石桌、河边许则蹲在岸边碰冰的样子。他想到这些的时候没有掏手机也没有拍照，就站在窗边站着，直到觉得有些冷了才把窗户关上坐回书桌前继续看书。

　　十点多的时候他打开旧手机发了一条“今天是平安夜”，发完之后关机放回抽屉里，然后把台灯调亮了一格，继续复习到十一点多才去洗漱。回来之后林锐和周远已经回来了，两个人坐在床上看手机，各自说着今天出去吃饭的事，他躺到床上，面朝墙壁，过了一会儿听见林锐说“睡了”，周远也说了一句，宿舍的灯关了，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那天他早上醒来的时候宿舍里很安静，林锐和周远都还没醒，他穿好衣服去洗漱，回来的时候林锐翻了个身问他“几点了”，他说“快九点了”，林锐“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他坐到书桌前翻开课本开始看书，看到十一点多的时候林锐和周远醒了，三个人一起去食堂吃了午饭，吃完回宿舍各自复习。

　　那天下午他在宿舍里把力学复习提纲过了一遍，重点章节重新做了一些题，做的过程中有一道题卡了一会儿，他翻了翻课本找到了对应的公式才解出来，做完之后把错题整理在笔记本上。中间休息的时候他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雪早就停了，地面上的积雪化了大半，只剩下背阴处还有薄薄一层。他看了一会儿回到书桌前继续做题。傍晚的时候去食堂吃了晚饭，回来接着看书。晚上八点多的时候他打开旧手机发了一条“今天圣诞节”，发完之后关机放回抽屉里，继续坐到书桌前看书。

　　十一点多的时候他洗漱上床，宿舍里林锐和周远还在聊天，声音不大，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窗外偶尔有风吹过的声音，楼下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窄窄的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