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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寄不出的回信 暑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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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第一个月,庄园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走廊的声音。
罗莎琳德每天起得很早。天还灰着,她拉开窗帘,窗外的玫瑰园浸在晨雾里,枝条是深色的。她站在窗前看一会儿,然后去洗漱,下楼。
祖父给她请了一位魔药老师,每周来三次。他教得很快,说话时眼睛只看着坩锅。
不熬药的日子,她练琴,读一本祖父指定的书,或者在庄园里走。庄园很大,空房间很多,家具都蒙着华丽的绸缎,像已经没有人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她走过那些房间,脚步声被地毯吸掉,一点回音也没有。
只有玫瑰园是活的。她常去那里站一会儿。新芽已经长成深绿色的小叶子,油亮亮的,再过不久就该开花了。枝条带刺,她离得很近,但不伸手。
她不知道母亲当年是不是也常站在这里。
每天早餐,餐桌上只有两个人。
祖父坐在长桌的那一头,她坐在这一头。中间隔着很长的空。墙上挂着历代罗齐尔的肖像,他们不打瞌睡,只看着她,一幅接一幅,像一排沉默的陪审员。
祖父问她在学校的事。问斯莱特林的同学,问哪个教授管得松,问麻瓜出身的巫师是不是很多。
"不多。"她说。
"谈谈格兰杰?"祖父放下刀叉。
"她学习很好。"
"麻瓜出身,学习再好也是麻瓜出身。"祖父说,"诺特家的小子明年也升二年级,多和纯血的同学来往。"
罗莎琳德没有说话。
这样的对话不止一次。祖父问得不急,今天一点,明天一点。她答得也慢,每个字都在心里过一遍才说出口。
七月上旬的一个早晨,祖父没有问她学校的事。他放下餐巾,看着她:"下学期,你要替我留意学校里的事。"
罗莎琳德抬起头。
"谁得了邓布利多的信任,谁在打听不该打听的东西,谁和谁走得近。"祖父说,"写信告诉我。"
"……好。"
"记住你姓什么。"
"我记住了。"
她走出餐厅。阳光照在走廊的地板上,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回房间。
有一天,祖父把她领进书房,指着一面墙。
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家谱。丝线从顶端的名字垂下来,织成树的样子。有些名字的旁边,线断了,只剩一个烧焦的小洞。
"看见了吗。"祖父说,"和麻瓜有关联的名字会被烧掉。罗齐尔家不认这样的人。"
罗莎琳德在树上找母亲的名字。
她找了很久,没有找到。
"你要牢牢记住,你为什么能站在这里。"祖父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姓罗齐尔。"
罗莎琳德回到房间,关上门。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玫瑰园,一直到天黑。
七月的一个晚上,诺特先生来做客。
罗莎琳德被要求坐在祖父旁边。两个男人谈一些她听不太懂的事,说到一半,声音会低下去,眼睛偶尔扫过她。
"小罗莎琳德长大了。"诺特先生笑了一下,"再过几年,提亲的人怕是要排到庄园门口。"
祖父"嗯"了一声。
"这孩子性子冷,"祖父说,"也好。冷一点,才守得住家。"
罗莎琳德看着自己盘子里的汤。汤面映着烛火,一晃一晃的。
诺特先生走后,祖父在书房里对她说:"今晚你听见的话,出了这个门,就忘掉。"
"我知道。"
午后阳光很薄,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拿出母亲的日记,翻到读了一半的地方。母亲的字迹很漂亮,有些句子是英文,有些是法语。她读得很慢,像在辨认一条很久以前的路。
有一页,母亲写:
"今天埃文告诉我,他救了一个男孩。几个人把他按在水里,埃文把那些人拉开。那男孩浑身湿透,一句话也不说。埃文说,他见过那男孩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像一棵被风吹着但不弯腰的树。"
罗莎琳德想起地窖走廊尽头那扇门,昏黄的灯光,斯内普教授说"你父亲做过很多选择"。
她往后翻。有一页,母亲写的是法语,字比别处都小:
"我小时候住在海边。夏天,白色的浪从很远的地方推过来,碎在脚边。我站在水里,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的。后来我嫁给了埃文,搬进一座没有海的庄园。我把它种满了玫瑰,因为玫瑰是我能拥有的、离海最近的东西。"
再往后,有一页纸被撕掉了,只剩一道毛糙的边。下一页,母亲的笔迹突然变得很重:
"伯纳德来找埃文。他们关上门谈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埃文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我认不出来。我害怕的不是他会做什么,我怕的是,他有一天会连自己是谁都忘记。"
又有一页,母亲的字重新变得轻了,她写:
"他们说,战争快来了。埃文不再回家吃晚饭。我把他的饭热了又热,最后倒掉。"
再往后,是一段写在页边的小字,像是后补上去的:
"我把这些都写下来,因为我不知道还能把这些话告诉谁。等你长大,等你需要的时候,你会找到它。"
罗莎琳德合上日记,把它压在腿上。
七月中旬的一天早晨,早餐桌上落下一只猫头鹰。
它扑了扑翅膀,把一封信丢在罗莎琳德的盘子边。
信封上的字圆圆的,有点歪。罗莎琳德认出那个笔迹,手在桌下慢慢收紧。她没有动。
祖父伸出手,先一步把信拿了过去。
他没有拆,只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然后把信扔进壁炉。
纸在火里卷起来,变黑,边缘亮起金红色的边。信纸一页页散开,烧得很慢,像一只要落下去、又被热浪托起来的蝴蝶。
罗莎琳德看着它烧完。
"罗齐尔家不和麻瓜通信。"祖父说,"她以后也不会再写了。"
罗莎琳德说:"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粥是温的,她喝不出味道。
那天夜里,她没有写信。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一些很小的东西。一节柠檬糖,一块姜饼,一张写着火候的纸条,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这些东西此刻都不在她身边,可她知道它们在哪儿:口袋里,抽屉里,最靠里的那一格。
有些东西,祖父的手伸不进去。
过了两天,傍晚下了一场雨。
罗莎琳德站在窗前,看雨打在玫瑰园的叶子上。水顺着枝条往下淌,叶子被洗得发亮。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
晚餐时,祖父忽然问:"那个格兰杰,在学校还缠着你吗?"
罗莎琳德握着刀叉的手没有停:"没有。"
祖父看着她,像在称量这句话的分量。
"很好。"他最后说。
罗莎琳德回到房间。窗外还在下雨,雨点敲着玻璃。她躺在床上,听见雨声,一直到睡着。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又撒了一个谎。可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没有怕。从前她怕祖父,怕他皱眉,怕他话里藏着的刀。现在她站在那刀底下,却想起母亲日记里的话,想起黑湖的绿光,想起那个在图书馆里压低了声音问她"是你对不对"的女孩。
她忽然明白,有些谎话说出来,是为了护住真话。
夜里雨停了。她坐起来,走到窗边,铺开纸,写回信。
她写"我很好",划掉。写"庄园的玫瑰快开了",划掉。写了很多,都划掉。最后她只写了一句:
"海是什么样的?"
她看着那行字,然后她把信纸折起来,没有装进信封,夹进母亲的日记里,压在写着海的那一页旁边。
她没有寄。
因为她知道,从这里寄出去的任何一封信,都到不了那个字迹圆圆的人手里。祖父已经替她把那道门关上了。
她合上日记,放到枕头底下。
窗外又起了风,玫瑰园的枝条在风里晃动。月光照在那些新叶子上,亮的地方亮,暗的地方暗。
那晚她睡得比往常沉。梦里是海,蓝色的,很安静,和黑湖的绿不一样。她站在水里,浪从很远的地方推过来,碎在脚边。她低头看,看见水底有玫瑰,一朵一朵,开在水里。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躺着,听风穿过走廊的声音。
然后她起身,像每一天一样,拉开窗帘,看窗外灰蓝的天。
玫瑰园还在那里。枝条在风里,叶子很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