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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旧影难寻   天光一 ...

  •   天光一点点浸透病房的窗户,亮得发白。

      池枕寻维持着侧卧的姿势,脸埋在枕头里,僵了很久。消毒水的味道死死缠在鼻尖,冷得发刺人,一遍遍提醒他——昨晚崩塌的世界不是错觉。

      那些日子是真的暖,心动是真的,舍不得也是真的。

      唯独那场盛夏,是假的。

      他抬眼望向光秃秃的墙壁,眼底落不到半点东西。

      脑子里还自动翻着梦里的清晨。

      305寝室的清晨从来都是松松散散的,风扇慢悠悠转着,吹得帐角轻轻晃。江津铁定赖在床上不肯起,翻来覆去抱怨早自习太早,手机屏幕一亮一暗。沈云舟就坐在桌前安安静静翻书,晨光落他满头,温温软软的,一整个夏天都稳得让人安心。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没有嗡嗡的风声,没有室友打闹的动静,没有后山傍晚的落日和风,更没有那个总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的人。

      偌大的病房,就剩他一个。

      独个人接住了这场美梦碎完之后的所有空落。

      池枕寻抬手,指尖轻轻动了动。

      梦里最后那一幕还卡在脑子里,怎么都删不掉。他慌得不行,伸手想去抓,指尖却直直穿过去,沈云舟的轮廓一点点透明、变淡。他当时哑着嗓子说了句不要,声音轻得像气音,最后还是被整片崩塌的黑暗吞得干净。

      原来从一开始,那个人就只活在他的梦里。

      护工推门进来,端着温水和药片,语气平平淡淡:“醒了就喝点水,睡太久了,慢慢缓。”

      睡太久了。

      池枕寻指尖轻轻发颤,喉咙干得发疼,好半天才挤出一点声音:“我睡了多久?”

      “快一个月了。”护工答得自然,“压力太大,突发性昏迷,一直沉睡着,医生说你潜意识一直在做梦。”

      潜意识做的梦。

      这句话落下来,所有零碎的疑点瞬间全部串在了一起。

      为什么初到305时熟悉得诡异,为什么每条路、每阵风、每张石凳都带着重复的既视感,为什么沈云舟永远安静、永远温柔、永远恰到好处地陪他,从不逾矩,也从不真实。

      都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

      他太闷、太孤单、太想要一点安稳,所以昏睡的时候,自己给自己拼了个最完美的夏天。

      拼了个大大咧咧、永远热闹的江津,拼了个温柔克制、事事迁就他的沈云舟。

      梦里那句“若是梦,那我便陪你待到梦醒”,温柔得太残忍。

      原来不是别人许诺他,是他自己的执念,硬撑着陪自己做完了整场长梦。

      天亮了,梦就该散。

      没人能一直活在假象里。

      池枕寻靠着床头坐起来,后背抵着凉冰冰的床板。窗外是陌生的街道,车声远远飘过来,吵得慌,特别真实,真实得让人心里发空。

      他摊开手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曾经攥过的床单、吹过的晚风、贴近过的温热,全部跟着梦境一起碎没了。心里不痛得尖锐,就是大片大片的空,沉沉压着胸口,喘不过气。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在难过什么。

      是可惜一场梦醒,还是可惜所有温柔都是假的,又或者,是清楚地知道——现实里,他再也遇不到第二个沈云舟了。

      再也没有人陪他蹲后山吹风,陪他耗完整段傍晚,安安静静接住他所有的不安。

      床头柜摆着一面小镜子。

      池枕寻拿起来照了一眼,里面的人脸色惨白,眼底灰蒙蒙一片,半点少年气都没有。

      那个会偷偷开心、会悄悄忐忑、会贪恋一点点温柔的池枕寻,已经留在那场梦里了。

      日光太亮,刺得人眼涩。

      他终于彻底清醒。

      没有305寝室,没有后山,没有小卖部的汽水,没有夏夜的蝉鸣。

      没有江津,没有沈云舟。

      没有那场只属于他的、轰轰烈烈的盛夏。

      大梦一场,醒后只剩空空白昼。

      出院之后的日子,过得慢得磨人。

      家里安静得过分,安静到每一次呼吸都能听见心底的空洞。再也没有谁吵吵闹闹催他睡觉,没有深夜笔尖划纸的轻响,没有隔壁床轻轻一动、低声问他怎么还不睡的温柔嗓音。

      他开始习惯性发呆。

      走路看见路边的香樟,就会下意识看向树下的石椅,总觉得下一秒就能看见两个少年并排坐着的影子。晚风一吹,蝉鸣一响,旧画面就往脑子里涌,堵得胸口发闷。

      明明是从未经历过的场景,却比现实里的一切都要真切。

      他翻遍年级名单,翻遍学校所有公示,找遍了能找的所有地方。

      结果一模一样。

      没有沈云舟。
      没有江津。

      这所学校里,从来没有过这两个人的存在。

      那一刻池枕寻坐在书桌前,静静坐了很久。

      没哭,也没闹,就是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塌得彻底。

      原来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自己造梦,自己沉溺,自己动心,最后自己一个人承受梦醒的残局。

      九月开学,秋风吹散了最后一点夏热。

      校园还是那么热闹,走廊来来往往全是人,笑声、打闹声、跑操的哨声,鲜活又喧闹。

      只是再也和他没关系了。

      池枕寻变得很安静。

      独来独往,不说话,不凑热闹,上课低头做题,下课就看着窗外发呆。别人以为他只是性子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眼里望的从来不是眼前的风景。

      晚自习的风依旧会吹进教室,树叶簌簌响。

      他还是会习惯性回头。

      空空的后排,空空的过道,空空的光影。

      没有那个坐得笔直、眉眼清冷的少年。

      再也没有了。

      夜里躺在床上,他偶尔闭闭眼,就能短暂回到305。

      风扇转得缓慢,灯光柔和,两个人就在身边,日子安稳又温柔。可每次回过神,黑暗里依旧只有他自己。

      一次次梦回,一次次落空。

      时间越久,他越学会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

      照常上学,照常生活,看上去和所有人一样。没人知道,这个不爱说话的少年,心里封着一场盛大又破败的夏天,封着两个只属于他的故人。

      别人的青春是热闹的、向前的。

      他的青春,停在了那场醒不来的梦里。

      秋意越来越浓,林荫道铺满落叶。

      盛夏彻底翻篇了。

      可池枕寻心里的余念,从来没断过。

      大梦初醒,岁岁空昼。

      往后余生,无人伴晚风,无人等长夜,无解,也无归期。
      入秋之后的日子过得很规整,规整得有些麻木。

      朝八晚九,上课、刷题、放学,三点一线的生活循环往复。周围的人都在往前赶进度,教室里永远是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所有人都裹挟在升学的洪流里,步履匆匆。

      只有池枕寻,好像永远停留在了那个落幕的盛夏。

      他渐渐习惯了独处。

      放学不会再跟着人群打闹,一个人走林荫道,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回空落落的出租屋。父母工作常年在外,给他租了学校附近的房子,方便他上学,也让他拥有了大把无人打扰的独处时间。

      旁人看着是自由,只有他知道,这份安静太熬人。

      尤其到了夜晚。

      天黑得越来越早,六点过后,天色就彻底沉了下来。窗外的秋风带着凉意,一遍遍扫过树梢,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当初305寝室窗外,夏夜不停歇的蝉鸣。

      相似的风声,不一样的岁岁年年。

      这段时间他很少做梦了。

      那场长达一月的盛大梦境,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臆想。夜里睡得安稳,没有崩塌的世界,没有消散的人影,可这种安稳,是死寂的空。

      以前他怕做梦,怕梦醒之后的落差。

      现在他怕无梦。

      怕再也见不到那两个鲜活的人,怕记忆会一点点模糊,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忘了沈云舟抬眼时的模样,忘了305寝室温柔的灯光,忘了后山晚风的温度。

      周末不用上晚自习,校园里冷清了大半。

      池枕寻没回家,一个人绕着学校的操场慢慢走。

      环形跑道空荡荡的,晚风卷着落叶,一圈一圈吹过地面。他走得很慢,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操场尽头的那条小路——梦里,这条路直通后山。

      他鬼使神差地抬步走了过去。

      后山还是原来的样子,草木比盛夏时萧条了许多,绿意褪去大半,添了满目的枯黄。石阶被秋风扫得干净,那条他们无数次并肩走过的步道,安安静静躺在这里,无人问津。

      池枕寻一步步往上走,脚步很轻。

      每走一步,记忆就清晰一分。

      就是这个转角,他们曾停下脚步看过落日;就是这张长石凳,三个人坐着聊过无关紧要的闲话;就是这片晚风里,沈云舟轻声跟他说,若是梦,那我便陪你待到梦醒。

      石凳冰凉,落了薄薄一层灰尘。

      他伸手拂了拂,坐了下来。

      凉意透过校服布料浸上来,刺骨的真实。

      这里没有燥热的夏风,没有橘红色的落日,没有叽叽喳喳闹个不停的江津,更没有那个会安静陪着他、包容他所有不安的少年。

      所有的温柔,都只停留在那场虚幻的梦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指尖微微蜷缩。

      这段时间他偶尔会自我拉扯。

      明明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沈云舟和江津都是假的,是他高压之下凭空捏造的执念,是一场不真实的幻境。

      可情感不肯认输。

      那些朝夕相处的细节太真切了。沈云舟翻书的小动作,说话偏低的声线,沉默时清冷的眉眼,江津大大咧咧的口头禅,寝室夜里细碎的声响……一点一滴,都刻在他的脑海里,根本抹不掉。

      到底是梦境太真实,还是现实太荒芜。

      他分不清了。

      “只是幻觉而已。”

      池枕寻对着空无一人的后山,轻轻吐出一句话。

      声音被风吹散,没有回应,没有安慰,什么都没有。

      久坐之后起身,腿麻得厉害,和梦里无数次久坐之后的触感一模一样。

      他沿着原路折返,下山的路格外漫长。

      路过校园小卖部的时候,他停顿了脚步。

      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汽水,和梦里他们常买的款式一模一样。那一刻心脏骤然紧缩,无数细碎的情绪翻涌上来,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终究还是走了进去,拿了两瓶汽水。

      结账的时候,店员随口问了一句:“同学,买两瓶啊?跟朋友一起?”

      池枕寻握着冰凉的瓶身,指尖骤然发僵。

      好久没有人问过他有没有朋友了。

      他垂着眼,轻轻摇头,声音很轻:“没有。”

      走出小卖部,夕阳彻底落尽,天色彻底暗沉。

      他拧开一瓶,喝了一口。

      清甜的气泡在舌尖炸开,是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可身边再也没有人,会伸手抢过他的汽水,会笑着吐槽他喝得太慢,会安安静静陪他站在晚风里,耗完一整个黄昏。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手里多余的那瓶汽水,忽然就红了眼眶。

      以前梦里的成双成对,如今只剩他一人,连多余的一瓶汽水,都无人相送。

      回到出租屋,推开门就是无边的安静。

      没有转动的风扇,没有室友的闲谈,没有书桌前并肩刷题的身影。

      他把两瓶汽水放在窗边的桌面上,就像无数个普通的夜晚那样。

      只是桌前空空荡荡,无人落座。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秋风呜咽着穿过街巷。

      池枕寻靠着窗台站了很久,看着楼下零星的灯火,忽然就想通了一件事。

      大梦初醒的痛苦,从来不是梦醒破碎的瞬间。

      是梦醒之后的日复一日。

      是看过极致的温柔,再被迫接纳极致的孤独;是拥有过并肩的岁岁年年,再回归孤身一人的漫漫长路;是明明一切都是假的,可他的心动、他的贪恋、他的遗憾,全部都是真的。

      305的盛夏永远停在了过去。

      沈云舟永远留在了那场骗局般的梦里。

      他走不出这场旧梦,也遇不到重来的晚风。

      余生所有的春秋冬夏,山河晚风,都只剩他一个人,慢慢看,慢慢熬,慢慢怀念一场,无人知晓的虚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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